第七节 外婆

　　我的外婆

　　我一直认为外婆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最好看的，最慈祥的老太太。

　　我那个时候常常认为外婆永远不会死，外婆一定会长命百岁，虽然我并不知道一百岁有多长，但是那种想法一直在我脑海里盘踞了很多年。

　　小时候暑假里母亲就会把我和弟弟送到农村的家里，我和弟弟都喜欢跟外婆睡在一起，而且要睡在同一头，外婆老是充满宠爱的笑着说：“怎么抢着跟我睡？我又没有给您们糖吃。”

　　那种喜欢很单纯，跟糖无关。

　　早上的时候，外婆会故意装作没睡醒，弟弟会去掰外婆的眼皮。外婆会故意说：“我死了！”

　　我和弟弟会抢着说：“外婆不会死！”

　　那个时候我们不知道死是怎么回事？似乎那是永远与我们无关的事，直到母亲出事，我才知道人是会死的，人是这么脆弱的存在于生死之间。

　　在母亲去世，外婆最后存活的这三个年号里，无疑这是对外婆的折磨。我知道外婆在尽力，尽力想看到我们姐弟俩个可以长大一点。

　　也许一个人太过伤心就会导致神志失常。外婆就是这样，我见到过两次。

　　有一次是冬天的早上，我起床后就看到外婆一动不动的坐在火炉旁，过了很久她突然问我说，“小玲我洗脸了没有？擦了胭脂没有？”我听了愣了很久，外婆也只是愣愣的看着我。过了好久她才清醒过来。

　　有一次是正在切冬瓜，外婆说把冬瓜里的面的瓤挖出来可以用糖拌着吃。然后她就拿着冬瓜瓤很细心的把里面的子弄掉。她弄着弄着就一边笑了起来，然后她喊我说：“小玲，快来把猪肠子拿去！”

　　我吓了一跳，叫着外婆，很大声，才把她叫醒过来。

　　我初二暑假的时候，在外婆身边陪她度过了她人生的最后一段日子，这个时候她无论是心里的痛楚，还是身上的痛楚都加巨了。

　　曾经因为她不要命的在地上滚，不要命的哭叫，而劝阻她的人太用力的缘故，也许把她的骨头拉松了，所以后来，她一直叫痛，躺在床上，连下床都困难了。还好我在她身边的时候，会打水给她擦身；在她吃不下饭的时候，会把饭煮烂了喂她吃；在她疼痛难忍的时候，会坐在她身边给她轻轻抚摸。可是我所能做的只有这些，我原来不知道人是会死的，如果我早知道，我一点会早一点听她的话，早一点对她好。我不会跟她吵架，不会惹她生气，不会等到她要离开的时候来后悔。

　　后来过完暑假，我回到了学校，可是我的心根本就无法静下来学习，时间对我是煎熬，距离对我也是煎熬，我不知道，我不在外婆身边的日子，她该怎么办？当外婆没有力气叫，父亲不在家，爷爷听不到的时候，她该怎么办？

　　我在担心的时候，同样充满了害怕，充满了恐惧感。

　　我不想外婆死，但我知道人难逃一死，我深深的知道外婆的日子不多了。我的日子就在这样担心的煎熬中度过了。

　　那让我提心吊胆的事，终于来了，我正在上课的时候，村里来人叫我了。我知道外婆死了，可是我却流不出泪，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在我回到家的那个过程，我是麻木，空白的。

　　我已经经历了一次这样死亡的场面，我还要再经历一次，我害怕，我想逃避，却不得已的还是要面对。农村的人很奇怪，看一个人的伤痛，就是看他哭得伤不伤心。

　　我没有哭，哭不出来，我只是麻木的回到了那围着棺材打转的队伍里，我看到弟弟在哭，叔叔家的孩子，我的堂姐弟们都在哭，只有我没有哭。

　　在那还没有盖合的棺材的缝隙里，我看到了睡在里面的外婆，她瘦得皮包骨头，那漆黑的牙齿表示，她似乎很久都没有吃过东西了，好像是被饿死的一样，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捶击了一样，剧痛无比，泪也随着流下来。

　　外婆死了！外婆死了！

　　到了晚上，婶婶带着我们几个孩子跪着，好像是要送外婆走，可以总有什么不翻过来，表示外婆不肯走。婶婶要我说，说送外婆走！可是我嘴呆了，笨了！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怎么也没有说，后来跪了好久好久，是弟弟比较听话，他说了。就这样我们送走了外婆。

　　可是她死后，那惨不忍睹的样子，却很长一段时候盘踞在我心头。

　　后来我从学校回到家，每天晚上一睡觉就好像听到外婆在我耳边喊痛，她去世之前的那种呻吟声，一直一直那么真切的在我耳边响起。

　　我本来可以不怕，可我确实很怕很怕。睡觉变成了我所害怕的，最受折磨的事，我躺在床上，不敢动，不敢吭声，煎熬了很多个晚上。

　　后来，我根弟弟说起，弟弟说他也有听到，他说他听到外婆说冷。那是冬天，屋子里很冷，我们跟父亲，爷爷说，他们都不相信，后来，在屋子里生了一个火，弟弟说他就没有再听到了。

　　有个晚上，我做了一个很恐怖的梦，被一群怪物追着，翻山越岭，到了一个很恐怖的地方，有一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从一个井里伸出来，要我救她。我壮着胆子，把她救了上来，却是外婆。从这个奇怪的梦之后，以后再梦到外婆，她又是像以前一样健康，美丽而慈祥了。

　　对于这件事，我一直奇怪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