薅山菜

　　生于斯，长于斯，我对薅山菜情有独钟。假日回老家，母亲说山苜楂已出芽，下个周就能薅了。我立即欢呼雀跃，不顾母亲的劝阻“还太小呢”，偕夫君一同薅菜去。

　　山苜楂，是胶东人对一种蕨类根生草本植物的俗称，正名我没有考究。茎嫩叶长，呈长椭圆形，伞样张开，一般十数枝簇成一团。地堰上、山坡间、小路旁，凡它的种子所到之处，都是青青绿绿的一小墩。山苜楂食茎叶，可剁碎和馅包包子饺子，和豆面团成丸子，和玉米面烀成菜粑粑，口味重的也可用于烧汤或和着海产品炒了吃。根可用来洗衣服。老辈子没钱买肥皂，乡人山去刨来山苜楂根，砸碎泡汁，便是极掉灰的“胰子”了。刚开春的时令尚早，只向阳的坡堰上冒出寸许长的嫩芽，这，便是知春的先行者了。

　　可能是好看的玫瑰便带刺，好吃的山菜便长“棍”吧？要薅到嫩绿的山苜楂，必须先把去年长成尺许的枯茎拨一边去或先拗断，否则就得冒手被扎破的风险。兼之它们往往掩映在枯草丛中，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不可以一下薅一大把。这，便是这柔弱的草本植物自我保护的一点小小手腕吧。于是仔细人便一根一根地掐，粗拉人便连草带棍一同薅下，回家再慢慢择。

　　这可苦了我们两个不事稼穑的书呆子，不一会儿手就被捅成了马蜂窝。我从小薅山菜习惯了，还不觉什么，海边长大的老公可受不了。但他聪明能干，很快便总结出经验，并洋洋得意地向我传授绝招：将整墩山苜楂连根拔下，抖去浮土草渣，拗断硬棍，三下五除二，便进篓一把干干净净的青菜。我起初觉得新鲜，也跟着照葫芦画瓢，可几墩下来，不容易拔也罢了，只觉得象这样斩草除根，摘光了枝叶，将丑陋的秃根一弃了之，甚是于心不忍——如此一来，它多久才能再长出来，重获生命力呀？那秃根现在没人用来洗衣服了，其下场竟连烧火草也不如了。老公不以为然，笑我迂：管它多久呢，咱才来几趟，留着根再长出山苜楂来，还不定叫谁薅去了呢！

　　我便觉得寒心：“你真自私，这叫杀鸡取卵、过河拆桥你懂吗？”老公越发振振有辞：“你才不懂，这就叫竞争，这就是生存的哲学。再说，象你那样一根一根慢慢薅，是保存和延续了植物的生命不假，可不也浪费了你的时间、你的生命吗？”我生气了：“这样的竞争，我宁可不争。山菜可以少吃、不吃，可你这种自私的行为却是要不得的。”老公嘿嘿冷笑：“女人的心肠软，所以难成大事。”这是心肠软的缘故吗？我为之气结。

　　好端端一场薅菜不欢而归。半个月后，山苜楂应该上来大湓了，我忍不住独自上山薅菜，发现一茬一茬一年一年薅不尽的山苜楂在这里成了稀有植物。我在转移阵地的同时想了许多。不错，生物链确实是弱肉强食，可象这般涸泽而渔、焚林而猎，等弱肉全没了，强者还拿什么来食呢？物为人用，对人类来说，这是至理。可怎么用就大有学问了。人类曾吃过大肆砍伐森林、破坏生态环境的苦头，所以今天搞了个植树节，出台了退耕还林、退耕还牧等一系列政策，这是一个可喜的变化。然而，破坏容易，重整就不是三年两年的事，修复就更不用提了。人类为了一己之私欲，杀鸡取卵、卸磨杀驴，干了多少违反自然规律的蠢事，尚且踌躇满志地宣称“万物皆为我生，万物皆为我用”，岂不是太可笑了吗？古人言：“取之于物，用之于物”。只有取之有方，取之有道，才能源源不绝地维持自身的需要，并维护生物圈的平衡。鲁迅先对此有过精辟的论述：掘起地下的煤，够几百年用。可几百年以后呢？在举世同庆的欢宴上，我们的子孙拿不出东西来，只好磕头贺喜讨一杯残羹冷炙……

　　这次薅山菜，让我懂得了许多，也让我愧悔了许多。从此，我对薅山菜有了崭新的理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