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路

第一章

　　梁之枫升官了，由车站站长升为路局政工处处长，成为全局最年轻的正处职干部。一时间,梁之枫成为西川铁路局的热门话题。有人说他有关系，他舅舅是铁道部的某厅长；有人说他干的好，韩城站一年运输收入10多亿；还有人说他与闻书记关系不一般,是湖南老乡……

　　梁之枫来路局之前是韩城车站的站长，那是个铁路一等站，在关中西部秦岭脚下。韩城是炎帝的故乡，周秦王朝的发祥地，算得上西北地区的文化古城。韩城站又是全省第二大“窗口”，西川铁路局的收入大户。陕北的煤炭、苹果、西凤酒、猕猴桃，从这个站源源不断发往全国各地。每年的煤炭运输收入占全局的40%，每天的旅客发送量1万多人，一年的货运、客票、行包收入10多亿元。人们猜想，在这里当个站长，不算灰色收入，一年也弄个10多万元。这是多么诱人、风光的职位啊！地方党政军、企事业单位，哪一个不坐火车？到北京、上海、广州的卧铺票，紧张的不得了，弄一张车票比搞一张准生证还难。买紧俏车票，当然要找站长批条子。当人托人找到梁之枫批条子时，面对一张张恭维的笑脸，心里犹如喝了一杯玫瑰露水，有余香在口的感觉。那种愉悦一般人是体会不到的。

　　让梁站长更惬意的是,结交了一大批铁路上、社会上的朋友，他走到哪里，人们都尊敬地叫“啊，梁站长好，梁站长好啊”。那种感觉比当个处长都神气。据说有一次，地方政府某部门开座谈会，邀请车站和铁路分局的领导参加，他们以为火车站领导着铁路分局哩，把“梁之枫”的座位牌摆在主席台上，会议开始了，梁之枫刚一坐上主席台，猛然看见下面的副分局长，脸腾地一下红了，急忙走过来,请那副分局长坐主席台。副分局长说啥也不坐，搞得会议主持人很尴尬哩。

　　梁站长到铁路局当处长，职务提上去了，实权却减少了，收入更是无法比。但碍于闻书记点将，他不能不来,那是一种知遇之恩啊。值得欣慰的是，他才40岁，今后的人生路长着的，只有不断迈上新台阶，到了局长那个位置，那演绎出人生的另一种境界！所以，梁之枫对前途充满自信心。他不由想起八年前在灵隐寺的一件事。那时，他还是一个小团委书记，到杭州出差，他的两位同学拉他去灵隐寺游玩，同学说灵隐寺的方丈看相特准，不妨一看如何？那方丈70有余，鹤发童颜，容颜慈善，打量几位施主后，目光却停留在梁之枫脸上，说“小施主，贵人之相也！”梁之枫说“我小员工一个，何贵之有？”方丈说：“凡事自有天数。听口音你湖南人士，远隔千里，我说三件事，你看对否？对，你就看，不对走人吧。第一，你家爷爷坟后是一座小山，坟墓左侧一条流水小河，坟的周围长有数十棵松树；第二，你家老宅正门朝西，门前有一个池塘，塘中长满荷花；第三，你的父亲在你8岁时已走了。”这三件事把梁之枫说愣了，心想：乖乖神了，你我素不相识，怎么说得那么准啊，于是掏出“功德钱”让方丈看相。方丈说其它的都记不住了，唯独两句话记忆犹新，40岁那年他要官升两级；最后一句是“善哉善哉……”。现在想想，第一句果然应验了，今年他所在的韩城站升格为一等站，他的职务由正科升为副处。现在又到路局政工处当处长，真的应验了老和尚的话。想着这些，梁之枫不觉哑然地笑了。他是唯物论者，本不相信算卦之类的把戏，可现实是那么巧合，使他无法解释这样一个谜么！

　　这天，是梁处长上任的见面会，会议室里坐着路局主管党委副书记闻天成，政工处副处长李庭辉、各科的科长和下属们。人们面面相觑，等着新处长的到来。

　　闻书记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他咳嗽一声，清了一下嗓子，说：“同志们，现在宣布一个人事命令，经局党委常委会研究决定，调韩城车站站长梁之枫同志任西川铁路局政治工作处处长……”

　　人事命令宣读完毕,闻书记见下面没有鼓掌声,先带头鼓掌，接着才响起稀稀拉拉的几个掌声。坐在闻书记身边的梁之枫，一脸严肃样儿，不言苟笑。整个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掉个针都能听到响动。

　　闻书记说：啊——，为什么调梁之枫同志来路局当处长呢？这是从职工推荐的几个候选人中，经局党委常委会反复研究而定的。梁之枫同志，当过团委书记、工会主席、站长、是一个“复合型”领导干部。他组织能力强，为人正派，踏实能干，深受韩城站员工的拥戴……我相信，政工处在梁之枫同志的领导下——,啊不不， 是带领下，我局政治工作一定会有新的起色，迈步上新台阶！

　　大家静静地听着闻书记的讲话，闻书记从铁路改革发展讲到政治工作的重要性，从干部的选拔讲到人才的重用，要求大家支持梁之枫的工作，讲得深刻、讲得透彻，显示出一个大铁路局党委副书记的水平。李庭辉副处长不停地吸着烟，烟雾缭绕，弥漫着整个会议室，让大家有一种无法喘息的感觉。各科长、科员们， 一个一个低头不语，他们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闻书记讲完，梁之枫发表就职演说。这时他露出一丝的笑容，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说：“各位领导，同志们，今天上任，我只讲三句话：第一句：我是不愿意来当这个处长的，但我服从组织的决定。作这一名党员，党叫我干啥我就干啥，这是我的党性原则，是不能含糊的；第二句话：我能力有限，水平不高。过去我在站段，都是大家指导我的工作，今天我当了处长，并非水平高了。但是我对工作要求严格，绝不允许给党委丢脸！第三句话：干我们这一行，是个清水衙门，大家都是苦孩子了，以后大家要团结,工作上、家庭上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助的，直管说啊！”

　　梁之枫的就职演说，虽然不长，但落地有声，使人有一种亲切之感，特别是那一句“苦孩子”引起大家的共鸣，人们感到梁之枫能理解人，遇到了一位好领导。顿时， 会议室打破了沉闷的场面，响起了一阵的掌声。

　　梁之枫上任，在路局政工处一石激起千层浪，打破了原来的利益格局。本来，李庭辉有望接任处长，却落了个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李庭辉当不上大处长，副处长的位置就腾不出来，科长们就无法动。还有那些科员们，在机关干都五六年了，要是科长能升一格，也该轮到他们动一动了。谁知，梁之枫的到来，大家的美梦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