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把儿子安排睡下后，已经是夜里十点多钟了，隔壁屋里传来了母亲一阵阵激烈的咳嗽声，夏文心从床上坐起想要过去看看，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住了，他知道即使自己过去了，也是无济于事的。自从母亲患重风后，就留下了后尾遗症嘴角向右上方斜去，吃饭、喝水都很困难，常常会被呛得激烈地咳嗽，每次看到母亲被“呛”后憋得脸红脖子粗、几乎接不上气来的时候，夏文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他担心母亲会在某一刻被“呛”后，永远地喘不上气来。母亲患病后，夏文心睡觉总是不塌实，母亲一阵轻微的咳嗽声，都会把他从睡梦中惊醒，坐在床上静静地聆听，一直等到母亲不再咳嗽了，他才又重新睡下，时间长了，夏文心总是一幅睡不醒的样子，无精打彩。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母亲起来了没有，只要有那一天他们起来了，而母亲还没有起来，他的心就悬在半空中，敲门的手都是哆哆嗦嗦的，还好母亲总是在他敲门后就答应了。可是今后几天怎么办呢？自己明天就要出差了，儿子在读书一点自理能力都没有，而母亲又是这样一种状况，怎么放心呢？白天，在那可能升职消息的刺激下，他一点也没有去考虑这些问题。或者说，即使想到了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因为那一刻他已经被主任的头衔诱惑得忘记了一切，那怕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他也会奋不顾身的。现在不同了，母亲的咳嗽声强烈地提示着他，这家里的一老一小该怎么办？他们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最爱的人，他不能不为他们担心。这种担心变成了一种压力，让他心脏有阵阵紧缩的感觉，他多希望妻子就在自己的身边，哪怕她并不能帮他解决什么问题，可只要抱着她，他就有了一种力量，有了一种精神。他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的渴望妻子。想到妻子，他猛然想起该给妻子打电话了。白天的他们总是忙忙碌碌，又有其他人在场，一些体贴的话就不好说，所以，他们总是选在夜晚，等儿子睡了，没有人再打扰他们的时候，才打电话。夏文心拿出手机拨通了妻子的号码。

　　“喂，睡了吗？”

　　“没有，我一直在床上绣花等你呢，怎么现在才打电话来？小宇才睡吗？”

　　“小宇刚刚写完作业去睡了，我也是刚刚才上床”

　　“你们今天吃的什么？不会又是炒土豆丝和酸菜汤吧？”

　　“没有，那能天天吃土豆丝和酸菜汤呢，我们今天吃的是炒肉片和三鲜汤，很好吃的”夏文心可不敢告诉妻子，其实他们今天吃的就是炒土豆丝和酸菜汤，那样的话肯定又会引起妻子强烈的不满。妻子不在家的时候，家里的菜都是母亲做的，而母亲是那样的节俭，只要家里还有可以吃的东西，她是绝对不会去买菜的。土豆既便宜又能长期存放，所以他们家里随时都有一麻袋的土豆。酸菜可就是母亲自己腌的了，她常说，酸菜这东西又实惠又下饭，真是菜中的皇帝啊。为此，妻子可没少跟夏文心怄气，一来这酸菜一腌上了，就顿顿的酸菜汤，吃得儿子胃酸严重过剩，听到“酸”字就吐口水；二来这酸菜坛子散发出一大股酸气，实在是难闻，有好几回妻子是好姐妹从县上来了，说好要在他家住的，可坐不了十多分钟，就都赶紧找借口走了，妻子的脸色十分难看，几次都嚷嚷着要把酸菜坛子扔到垃圾堆里，可老太太就是充耳不闻、笃定神闲的，妻子没辙把气全撒到夏文心身上。夏文心你要是不把酸菜坛子给处理了，我就跟你离婚。“这……”夏文心总是一脸的无奈，私下也曾经劝过母亲几次，可母亲说了，咋，这娶了媳妇就忘了娘了，媳妇的话就是圣旨啊，要看不惯，要看不惯你干脆把我给扔垃圾里算了，省得你烦心。

　　“妈，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你看现在这市场也丰富了，要吃什么没有？我们不腌这酸菜了，要吃的时候到市场上去买就可以了”

　　“买？你有几文猴子钱啊？装什么冤大头，腌酸菜有点气味怎么啦，会死人啊？这总比上街去讨强吧？”

　　母亲的话把夏文心给噎住了，是啊，他有几文钱呢，这家里除了儿子，谁都可以给他气受，到头来总是夏文心一个人闷闷地坐在角落里，独自去消化满腹的委屈。

　　这会儿，夏文心拿着电话迟迟疑疑地在想，要不要告诉妻子领导要他负责企业科的事。他本来是不想说的，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想过某一天他会去负责一个科室的工作，更没有往这方面去努力过，他只是把单位视为生存所必须去的场所，在那里他没有一个知心朋友。虽然他对每个人都是那样的谦让，但就是在那样的客气中，他和同事的距离始终是无法靠近的。领导对他来说，就不是一个层面的，哪怕就是一个科长他也是敬而远之，从不靠前的。平日里，他来上班是时候别人还没来，而他走的时候，其他的人又全都走完了。他在单位里就象一位默默的独行僧，不会有人主动想起他。秦副局长白天的话，让他意识到过去自己过的那种日子，可能要结束了。而今后会是怎么样的呢？他是茫然的，甚至有几分胆怯。这种茫然和胆怯，不是他业务能力的欠缺，象他这种性格的人，没有过硬的业务能力，是很难在科室里站住脚的。他茫然胆怯的是如何去面对那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他不抽烟、不喝酒，一坐在酒桌上就犯怵，手脚都无处放，很是紧张，常常是他自己难过，同桌的人也很不愉快，看到他不言不语的，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他了。郑科长到是知道他的性格的，只是感到好笑，四十多岁的人了，有什么好紧张的，便常常地轻视起他来，夏文心也就以要接孩子为由，不再去参加宴请了，那样的日子他感到很轻松、很自在。但现在怎么办呢？情况发生了大变化，组织要他负责科室工作，那就意味着他是下一个郑科长了，当然到时候是夏科长。可这当科长了，那些宴请你还可以拒绝吗？当然是不行的，否则那些老板就会认为你看不起他们，工作就很难开展了。一想到宴请，他的胆怯和犹豫就凭添了许多。

　　科长，科长，这科长职务带来的诱惑又在眼前晃来晃去。这当科长受人尊敬不说，更重要的是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个的红包在自己的眼前飞来飞去。记得他刚到企业科的那一年，快到春节的时候，不断的有老板来找科长，来了也没办什么事，进去坐一会儿就走了，他感到很奇怪。直到有一个对他较好的老板，走的时候塞给他一个红包，什么都不说就走了。等他反应过来，打开一看，里面装了500块，他当时的心是“砰、砰”直跳，一直在想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打个电话给退回去？左思右想地一直拿不定主意，郑科长走过他办公桌时，看到他那样，感到很奇怪，便问他，你怎么啦？他更是紧张，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那脸色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那郑科长更是不解了，问：不舒服吗？“哦，没有，没有”夏文心是一变回答一边摇头。科长一看，肯定有事不说，“哼，小子”丧着脸走了，夏文心一下午没有停下心来。第二天在楼道上遇到了办公室主任，说有份急件，叫他带去给郑科长赶紧处理，他便拿着文件急匆匆地走进郑科长办公室，刚一进门就看到史老板正把一个鼓呼的红包塞给郑科长，看到夏文心，三个人都傻了，好在郑科长就是郑科长，脸不红、心不跳，报纸轻轻一翻，红包压在了下面。夏文心把文件交给郑科长后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他在想，待会儿这史老板也会给他一个红包吧，他看到给科长的那个很鼓，自己的可能也会有500吧，他便酝酿着待会儿怎么跟史老板说说客气话，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史老板出来的时候，满脸的笑容，左腋下夹着皮包，右手从衣服口袋里伸出来，边招手边说，你忙着，你忙着。这夏文心从座位上站起来，想要伸出手去，这手刚伸到一半，史老板已经从他身边走过了，他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半天也没明白，常言道，沿山打鸟，见者有份，看来他今天算是白见了。第二次再见到史老板时，夏文心便没有了好脸色，不去搭理他，倒是史老板主动地坐到夏文心旁边，跟他聊天。史老板说，他到深圳那里住了一段时间，人家那边的观念就是跟我们这边的不同，你是那个级别的，该干什么、吃什么那是相当分明，老板就是老板，马仔就是马仔，谁该得什么、不该得什么，那是相当的 明确，那象我们这些地方，还想着吃大锅饭，吃不到就不高兴，这行吗？夏文心坐在那，听得脸上是一阵红、一阵白的，恨不得找个地洞给钻进去，等到史老板聊完家常时，夏文心对史老板已经是由恨变成怕了。史老板到是一直笑眯眯的，走时，夏文心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恭送史老板。从那以后，他知道科长和他是不同的，科长拿钱那是天经地义，而如果有人给他一点，多少就带有施舍的味道了。知道了科长位置的含金量，他就认定那不是他这样的人所能坐的，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到宽心起来了，老板请客等等应酬，统统不参加，反正老子上完班拿工资走人，这下班以后的事嘛，你管不了。当然，在拒绝的态度上他还是很谦卑的，总是一幅很为难的样子说：科长，你看我等会儿要去接孩子，接孩子吃完饭还要送他去上学、上自习，主要是学校作业太多，叫他自己坐公交车回家吧，太耽误时间，作业就要写到晚上十一二点，睡眠不足就会影响他第二天的学习。象我这样的人没什么用处，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为儿子的学习创造条件，尽的自己的责任，否则，他要是考不起学校，那议价费我们可是承担不起的。所以请科长跟老板们解释解释，我就不去了。开头一两次，那郑科长心头还在骂，他妈的，这小子，你是在跟老子拿腔调吗？叫你去吃饭，那是看得起你，你还敢拒绝？心中窝了一肚子火，也不好发作，只是说话时语气明显冷了许多：这个你再考虑一下，人家老板可是诚心诚意的，他请吃饭，书记、市长都是赏光的，你安排一下，最好还是去吧。那话里就带了命令的味道。夏文心可是下了决心不再想什么前途的人，反正老子本职工作干得走，你能怎么样？不去。于是显出一幅更加为难的样子，这…，这…，真没办法，科长还是只有请你给老板解释一下我的实际情况，我就不去了。郑科长还真没想到，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夏文心还是不买他的帐，心中那个气啊，别提了。科长一走，夏文心就在办公室里偷着笑，去你妈的，老子才不受那份罪呢。夏文心原来到是跟郑科长去吃过几次饭的，没想到，那郑科长是当官当上瘾了，还是习惯了怎么的，在哪儿都是一幅拿腔拿调、官派十足的样子，搞得夏文心活象是郑科长的跟班小丑，那不是去吃饭，简直就是受罪。夏文心宁可回家吃土豆丝、酸菜汤，有不愿意再去了。郑科长叫了夏文心几次后算是彻底失望了，再遇到老板请客吃饭，最多也就是随口提提，有时干脆就不提了一个人去就是了。夏文心知道，这当科长的，酒桌上的应酬是无法避免的，因为郑科长常常会感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看来科长也并非是喜欢喝酒吃饭的，那肯定是有一种比科长更大的力量，让科长不得不喝酒，是什么力量呢？夏文心是搞不明白的，只是想到了一句话，叫高处不胜寒嘛。

　　“喂，怎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呢？”妻子的语气明显地不高兴了。是啊，这跟妻子打电话你还走什么神，莫不是再想哪个女人？

　　“喔”妻子的话把夏文心从遐想中惊醒，“没，没想什么，只是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喂，你在听吗？”

　　“听着啦，快说吧，什么事，是不是把那位女人的肚子搞大了，人家不饶你？”妻子明明知道夏文心一是没那个胆，二是没那个条件，那是绝对不可能和女人扯上什么关系的，就常常地拿夏文心来打趣，也没什么，就是个穷开心嘛。

　　“说什么啦，我要跟你说正事”。

　　“说吧，什么正事？”

　　“可能会叫我负责科室的工作”。夏文心好一会没有听到妻子的声音“喂，你在听吗？”

　　“在听，你…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你们郑科长呢”妻子的声音带有一种振颤的效果，夏文心很久都没有听到过了。

　　“郑科长马上就要提拔到税务局当副局长了。当然，只是叫我暂时负责，所以你不要跟其他任何人讲”。

　　“我不会讲的”妻子的话里充满了愉悦之情。

　　“只是我明天要出差去，陪省局的贾处长到县上考察，家里就没人管了”。

　　“你去吧，小宇有他奶奶照顾，应该没什么问题的，你不要考虑那么多了，对了，你要去几天？”

　　“我也不知道，大概一个星期吧”

　　“你跟领导出门，什么事都要大方一点。在衣柜的抽屉里还有500块钱，你把它带上吧，该用的时候就要用”

　　“那不是给小宇配眼镜和交补习费的吗？”

　　“你先用吧，小宇那里以后再想办法，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8点”

　　“那快睡吧”

　　“嗯…”

　　“怎么？”

　　“我睡不着”

　　“那么激动吗？”

　　“不是，我是怕那种应酬，我一上酒桌就紧张”

　　“别怕，多有几次你就会适应的。再说了，你们下去，你们是领导啊，只有他们怕你的。别再想了，好好睡吧，明天才会有好精神”。

　　“好的，那我挂了”

　　“快睡吧，我也要睡了”听筒里传来一声“啪”的声音。妻子在电话里飞吻他在还是第一次，这可能是夏文心享受到准科长的第一次好处吧。这一吻，让他暂时忘记了对应酬的恐惧，翻身下床，打开衣柜，在抽屉的一双破袜子里找出了妻子存放的500块钱，精心地装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又找出一件平时不太舍得穿的西服，整齐叠放在床头边，躺在床上再一次用手摸了摸衬衣口袋里的500元钱。秦副局长白天已经说过了，这次下去由县上负责接待，他们是不需要带钱的，妻子说得对，跟领导去，自己还是要大方一点才行，更何况贾处长是代组织考察自己的，他的一句话，说不定就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这钱该用的时候是一定要用的。

　　夏文心既为从不敢奢望的前途而兴奋，也为年那即将开始的旅程而忧虑，辗转反侧，总是不能入眠，好不容易迷糊了一会儿，马上又醒了过来，再辗转反侧，再迷糊，如此三、四回，总算听到了鸡叫，夏文心再也睡不着了，赶紧起床为儿子准备早点，等到儿子起床时，他已经把热腾腾的面条放在桌子上。儿子一边揉着眼睛一边问他，爸爸，你今天不是要出差吗？几点钟走？夏文心回答到，我8点左右就走了，可能要去一个星期，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听奶奶的话，每天起床后，要看看奶奶起来没有，如果奶奶有什么不舒服，你要赶快打电话给我。儿子听话地点了点头，吃起面条。夏文心象是下了什么大决心一般，从口袋里掏出20元钱递给儿子说，这几天我不在家，你就在街上买点早点吃吧。儿子望着那20元钱，迟疑了一下，接过去很小心地把钱装好，在这之前，他还从来没有得到过5元以上的钱。儿子走后，夏文心终于听到了母亲的咳嗽声，预示着母亲已经起床了，新的一天总算是平安来到。母亲穿着拖鞋，一跛一拐地走进厨房对夏文心说，你们领导怎么叫你去出差呢，你要把我们家的情况跟领导反映反映，我得病以后，身体一直不方便，你这出差小宇怎么办呢？叫他们安排别人去吧。夏文心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对母亲说，妈，你就辛苦几天吧，这次是组织上对我的考验，有可能会安排我负责科室的工作。您知道的，平时我跟单位上的人都没有什么往来，领导那里我也不会去亲近亲近，现在组织和领导能够想得起我来，我还能说什么呢？那样我且不是狗戴帽子不服人尊敬吗？妈，其实，我也不想去，我一不会喝酒，二不会应酬，一想起那些场面我就头疼，可是我不能推啊，您就辛苦几天吧。母亲静静地听儿子说完，说，行，行，那你去吧，好好干，让领导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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