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儿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学校大门的人流中,夏文心掉转摩托往回走,看了看时间才7点20分,去上班吗?真的还很早,8点半以后才会有人陆陆续续地走进单位大院,他心中一想到自己比别人早去了一个钟头,就有了一种吃亏的感觉。可不去上班又去哪里呢?回家吧,路途就要10多分钟,来回就要半个钟头,能够在家的时间也只有半个钟头,问题是这半个钟头能在家干什么呢?他想了想确实没什么事情好做,你说做饭、炒菜吧,它也太早了,不在这个时间点上,更何况这来回一趟,光汽油钱就得用掉1块、2块的,长年累月的不知要花出多少冤枉钱,算了,还是上班吧,毕竟这吃亏的只是自己的时间,总比经济上的损失强得多吧,在说了,自己的时间本来就没什么大的用处,吃亏点就吃亏点。决心一定,夏文心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头盔往下压了压,弯下身子一轰油门,向单位驶去。
天空依然是昏沉沉的,没有一点放亮的迹象,远处的银行大楼,孤单而笔直的刺向天空,在厚厚的云层映衬下,显得阴森森的,不知怎么的,夏文心突然就联想到了西方电影里常常出现的十字架,这个念头一出现,首先他自己就吓了一跳,自己是怎么回事,这高耸的大楼,在这个城市可是标志性的建筑,再说了,这里面的人,可都是金融人士,一个个金毛亮板的,全都是自己羡慕而不敢奢望的,自己怎么就给联想到了十字架上了呢,这可有点不对,是不是自己的心绪有问题。他微微地苦笑了一下,甩了甩头,想把这坏的心绪和奇怪的念头统统给甩掉。
到了单位,大门依然还是紧紧关闭的,他也没熄火,支起脚架,走上前去,轻轻地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他又加重力度敲了敲,这会儿终于听到里面有人说:“来了,来了”透出一种极不耐烦的语气。夏文心象是做错了什么事一般地站在门口,看到看门老头打开了门,既不耐烦又很奇怪地望着他,仿佛在说:怎么这年头还有这么积极上班的人?夏文心赶忙点点头对老头说:“麻烦您了,我送孩子上学,顺便就过来上班了”。
“喔……”老头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好,进吧,进吧”老头很干脆地挥了挥手,透露出一种我已经恩准了、你别再罗嗦了的意思。嗨,夏文心想,这叫怎么回事,我是这单位的职工,怎么来上班倒象是要求这看门老头似的。
“呼”一阵北风吹过,夏文心被吹得打了一个激灵,顾不得想那么多了,骑上摩托,低下头,缩了缩脖子,象一头陷入绝境的野猪,嚎叫着冲进了单位大院,以极快的速度停好摩托,摘下头盔和手套,三步并作两步地向楼上办公室跑去,全然没了平日里机器人般的步伐,他妈的,没人就是好,老子想怎样走就怎样走,看看我现在的活力,去他妈的四十多岁吧。
办公室是一个套间,郑科长在里间,夏文心和小乔在外间。一进办公室的门,他就把所有的灯“啪、啪、啪”的全都打开,再跑到每个人的办公桌下把取暖器全打开后,才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弯下腰,手和脚并在一起伸向暖风口,嘴里“咝、咝”地吸着气,努力缓解冻僵的手脚传来的痛感。当脚和手的痛感不再那么强烈的时候,他抬起头,双眼扫过办公桌,看到每张办公桌上散乱放着的报纸、材料,心中不免愤愤然起来,又是老子来收拾,真他妈的冤,可是又有什么办法,谁叫我是第一个来的呢,要不然等到别人来上班时,看到你人在办公室里,而卫生却没有打扫,那种厌愤难免就会在脸上显些出来,仿佛你跟他们有仇似的。管他妈的,再烤一会儿吧,反正今天郑科长也不在,老子就逍遥一回。他便不象平日里一样先打扫卫生了,而是把电脑打开,先上上网看看都有什么好看的。
“朝鲜进行核试验,中国外交部严正声明”
唉,干吗呀,这朝鲜也真是的,你没实力呀,为何要捅这些漏子呢。看看中国老大哥是怎么说的:朝鲜不顾国际社会反对,悍然进行核试验,中方表示坚决反对。悍然!这个词在夏文心的记忆里,中国的外交语中是很少用到的,只有在抗美援朝的时候用过。现在是朝鲜了,连中国老大哥都不罩你了,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吗?他摇了摇头,为朝鲜的不认命。人啊,总是有些看不清,总想去争强好胜,显示自己的存在,这又有什么用呢?这世界就跟这社会一样,你得有后台,没有后台你就乖乖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去招惹是非。萨达姆拽不拽?最后还不是被美国佬从地洞里给揪出来了;以色列小不小?可人家有美国佬撑腰,这么多年了,那一个阿拉伯国家敢惹他?这朝鲜不是不懂事吗?算了,不看了。趁现在没人,看点轻松的吧。冲浪吧,冲到哪儿是哪儿,随波逐流嘛,反正也没个什么目的性,就随便冲吧。猫扑、新浪、TOM、网易,什么都看,咦?春宫图?搜吧,嗬,你还别说,一搜就是一大箩。嗨,难怪咱是有着悠久历史文化的文明古国,你看这春宫图,画得多好,那种意境岂能是西方赤裸裸的性照所能表现的?那就是一种艺术品,就凭这,咱中国人也比老外有文化、有深度,你看新浪、网易、TOM等大网站都有春宫图,可见大家的看法都是一致的,套用一句恶俗的广告语:要相信群众,春宫图,我看行。
咦,今天是怎么回事?这春宫图都看得差不多了,再也看不出什么新花样了,还没人来上班。这夏文心对春宫图的兴趣也过了,就算是山珍海味,乍不乍的吃一回,还感觉挺享受的,这要吃多了,也腻味。再说了,这看半天了,也没听见外面有个什么动静,全然没有偷偷摸摸提防被人发觉的那种紧张刺激,感觉就没什么意思了,夏文心关了所有网页,一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终于听到了门外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夏文心看看时间,9点过5分了,这领导不在还就是不一样,夏文心的心里又有一点不平衡了,我也可以来晚一点的,只是我要送儿子,没法,这就是命吧。
“哟,夏哥,你来得好早哦,等评先进的时候我一定提你。来,吃早点。”小乔左手提着一袋小笼包子,边吃边走了进来,把提着的包子递给夏文心。
“喔,不了,不了,你吃,你吃,我已经吃过了。没办法要送儿子,所以就来得早一点”。夏文心连连摆手,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其实,大可不必,那小乔也不是真心想让他吃的,不过是做个样子而已,这不,手刚伸到一半,又给缩回去了。这小乔刚结婚不久,虽然谈不上漂亮,但毕竟年轻嘛,这年轻就有一种朝气,总是让人感到有一种吸引力。一想到吸引力,夏文心就有了一种探索的欲望,他在想这雌性动物和雄性动物大多是在发情期才会吸引的,你看一到发情期,这雄动物一受到雌性动物气味的影响,便控制不住地围着雌性动物的屁股转;这人是没有发情期了,但就是没有发情期,就可能时时都是发情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受了她气味或者某种性激素的影响,被吸引住了,象那傻呼呼的雄动物,被吸引到雌性的屁股边了。夏文心的结论是有根据的,这个结论是他从郑科长和他自己的身上总结出来的。小乔没来之前,郑科长在里间,他在外间。除了过路,郑科长是决不会在外间停留的,而夏文心呢,除了郑科长的召唤是决不会踏进里间半步的,他们之间就象泾渭之河那么分明。小乔来了,变化发生了,郑科长不再一个人呆在里间发手机短信了,常常跑到外间来拉家常,时不时的和小乔开些半荤半素的玩笑,惹得小乔既娇羞又爽朗地发出一串笑声,花枝乱颤,每当这种时候,夏文心总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脸上挂着局外人般不尴不尬的微笑,虽然他没有参与到这种玩笑中,去享受那种意淫般带来的兴奋,但他还是感到了一种轻松,空气不再是那样地僵硬,带上了妩媚的气息。对异性,夏文心是从心里向往的,但又总是感到与异性相处时的拘谨、不自在。这小乔刚来的时候,夏文心的第一感觉就是失望。当听到他们科室要来一位女性的时候,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偷偷幻想,她是一位美丽、温柔、体贴的女性,而且,根据办公室的布局,与他在一间办公室的可能性是最大,那时,如果他们俩的办公桌在那么对面一放,那他不是天天看着大美人了吗?如果……嗯,呵呵,当然那种“如果”是不太可能的,最多也就是想想而已。他对小乔的第一印象是失望的,好在这小少妇嘴还真甜,一天“夏哥、夏哥”的叫个不停,叫得他心里都热乎乎的,被失望打压下去的情绪多少又提升了一些。
就在郑科长和小乔一来一往的话语抽插所带来的愉悦笑声中,夏文心的心头隐隐的泛起了一丝阴影。他感到在他们科室这个三足鼎立的局面中,此消彼长的是,他的地位正在悄悄地融化。虽然这个女人才来不久,可他已经感到这决不是一个等闲之辈。才来的日子里,她还什么都不懂,总是夏哥长、夏哥短地叫个不停,一会儿帮倒水、一会儿帮买早点的,他还挺受用,什么都教她,毫无保留。过了一段时间,她在看到夏文心处理业务时,就会在郑科长面前叫,哎哟,我们到是清闲得很,没什么事做,言下之意已经非常明显了。终于有一天让她逮到了机会。那一天又是上级部门要材料,而且要得特别急,又有企业人员等着办业务。那郑科长对夏文心写的材料是改过去、改过来,刚改过的地方,一会儿又改回去了。那夏文心的肚子里就窝了火,做起事来自然就没好脸色,把改过材料放在主任桌子上就走。郑科长不高兴了,夏文心你要是忙不过来,就把企业业务交给小乔去办。夏文心还没来得及回答,那边小乔就接话了。好的,我愿意为夏哥分忧。那一刻,夏文心真的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谁都知道,这机关工作人员,除了跟企业打交道,搞好关系,逢年过节时,有的企业会意思意思外,那纯粹就是清清的水了。夏文心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是没有说出来。从那以后,小乔就把企业业务接管了,而且跟企业人员的那个火热劲,让夏文心是既嫉妒又羡慕。小乔成了科室的焦点,夏文心却很少有人跟他打招呼了。
“夏哥,听说省里的贾处长到局里来了,是真的吗?”小乔嘴里含着包子,斜斜地望着他。
“我不知道,你听谁说的?”
听到夏文心的回答,小乔才又放心地咀嚼起来。肯定地说:“已经来了,听说秦副局长正在接待,没叫你去吗?”
“没有,怎么会叫我呢?”夏文心拿起茶杯去泡茶,根本就没把这事往脑子里过。
“怎么不会呢?郑科长不在,你不去还有谁去呢?”小乔的话里似乎余音未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夏文心端着茶杯坐在电脑桌前,重新浏览起网页,嘴上不说,心里却在想,操那么多心干吗?不过细细一想小乔的话,觉得还真有可能要他们科室的人去汇报工作的,那秦副局长会不会叫他去呢?结论是,有可能。一想到这个结论,他不由地在心里祷告,希望秦副局长千万不要想起他来。夏文心是最不想去见领导的,他平日里不抽烟、不喝酒,每天的生活非常有规律,规律得有点单调,基本上保持在三个点的范围内,那就是家、学校、单位,他最大的希望就是好好的辅导儿子能考一个好学校,对他自己的希望则是早一天退休。从小他就有一个愿望,能用自己的笔去抒发生活的苦涩和欢乐,美好与善良,趟佯在自己的理想王国里。夏文心不是一个意志坚定、有开拓精神的人,他知道自己的生活离不开现在的工作,这是生活的唯一来源。无论他如何的喜欢文学、喜欢幻想,却依然是把现实的工作放在第一位,但也仅仅是在业务能力上,没有人可以对他说三道四的,除此之外,他就没有任何的可取之处了。对领导,他是能躲则躲,实在躲不了的时候,就会感到很拘束、没来由的紧张。
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这不,夏文心的祷告还没有完,办公桌上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小乔把手里的包子往嘴里一塞,眼疾手快地拿起听筒:“喂,喔,是秦局呀,哎,我们都在,主任在不在我们都是准时上班的,哎,是叫我们俩个吗?好的”。
放下电话,小乔把嘴里尚未完成咀嚼的包子生生地给咽了下去,满脸喜悦地对夏文心说:“哎,秦局叫我们俩个去他办公室见贾处长”。
夏文心很不情愿地跟在小乔的身后,不知道是厌烦还是胆怯,他很不想去见贾处长,他不习惯那种应酬,一到了那种场合就会没来由的紧张,手心冒汗,浑身不自在。
“秦局,你好”小乔站在门边清脆地叫了声。
“进来,进来”秦副局长正在办公桌边翻找材料,看到他们招了招手,“这是省局的贾处长”。夏文心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脸色白白净净、满脸笑容的男人坐在沙发上。
“贾处长,你好”小乔跨上前去紧紧握住贾处长的手。“喔,好,好好”贾处长的笑脸更加灿烂了,另一只手也叠了上去“来,来,坐,坐”把小乔拉到旁边紧挨着坐下。夏文心本也想同贾处长握手的,可一看这种情况,赶紧低着头在门边坐下。秦副局长一边在办公桌上找材料一边对贾处长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夏文心。用手指了指坐在门边的夏文心。
夏文心赶忙站起来说,贾处长,你好,你好。贾处长用手做了一个向下坐的手势,说,好,好,你坐,你坐。算是打了招呼。夏文心这次本来是下了决心去握手的,脚已经稍稍地往外迈了半步,但一看贾处长根本就没有握手的意思,又有几分尴尬地坐下。
“老贾啊,他们企业科的郑科长前一段时间,经过组织考察,已经公示了,要提拔到税务局当副局长,我已经跟党组建议,以后企业科的工作暂时由夏文心负责”。秦副局长说着把找到的资料递给贾处长。夏文心此刻正拘谨地坐在门边,头转来转去地听他们说话,对秦副局长的话,他还真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转过头去看了看小乔,发觉小乔的脸上有几分失望又有几分嫉妒,才证实了秦副局长的话,他反而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办了。“喔,好,好”。贾处长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望着夏文心,那眼神里分明在说,咦,这小子还真看不出来,一边说,好事,好事,我的理解,这是组织对你的考验,你要好好的表现表现。夏文心才嗫嚅着说,感谢组织的关心和鼓励。不过那话语却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秦副局长挥了挥手,打断了夏文心的话。老贾啊,你这次到咱们市来,这机会真是非常的难得,我本来是准备好的,要好好地陪你到下边去走一走的,可是你看明天市政府要召开常务会议,后天党风廉正建设会,再过两天省里的督办工作会议又要我参加,我是真没有办法了。
“我能理解,我能理解,现在啊,就是会多,好象不开会就不办事了,老百姓常说,国民党的税多,共产党的会多,这是一点不假”。贾处长很有感慨地用手把头发往上梳了梳。此时的小乔赶忙端去茶几上杯子,妩媚而恭敬地递给贾处长。贾处长,你喝水。
“喔,好。你主要是在科里做什么呀?”贾处长笑眯眯地问,在接杯子的瞬间,手紧紧地包了包小乔的手。小乔的脸色更加艳丽了。哎呀,也没做什么啦,就是审查审查企业的申报资料,有时候嘛,又写写上报的材料这些啦。我可是什么都不懂的,以后处长你要多多地指导我们,关心我们哟。
行,行。以后你们到省里来,有什么事仅管来找我,我是最喜欢和基层的同志打交道了,你们不来找我是你们的事情,来找我,我不招待你们,随便你们怎么骂我。贾处长的话语颇有几分豪气。趁着贾处长喝茶的当口,秦副局长接着说。老贾啊,你看这样行不行,这次你到县上去,我看就让夏文心陪你去了,一来让他去熟悉熟悉县上的情况,二来也请你代组织上考察一下。
行,行,那就小夏跟我跑几个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