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风萧萧说，你再跟上我就出了西厥地域了。

　　我娇嗔道，出了就出了，又有什么了不起。

　　风萧萧说，你一个公主，出去了非得饿死！

　　我说，我不管！

　　风萧萧冷漠地看了看界碑，接着又看了看我说，人世险恶，就算你不饿死，也得被别人打死，被别人气死。在西厥你是公主，出了西厥就不再是！

　　我说，我不怕！只要有你风萧萧在，我什么都不怕。

　　风萧萧仍是冷漠地看着我说，你现在不怕，到时一定会怕！

　　我说，现在不怕就不怕，我只管现在，管不了以后。说完，我深深地看着风萧萧。风萧萧不爱说话，在西厥这么久，他还没跟我说过这么多的话。现在他跟我说了这么多，让我感动。于是我便心乱情迷道，我不走可以，除非你留在西厥。

　　风萧萧说，那怎么可能？

　　我说，不可能，我就跟你走！

　　我跟风萧萧说这话的时候，天开始黑了下来。说到最后，天完全黑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界碑也被黑色吞没了。

　　只有风仍然肆无忌惮地吹来，很大。吹得我头皮发麻。

　　我们不再说话。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星星的夜晚，更冷，风更大。

　　突然，夜色中现出了一道白光，我说，星星出来了。

　　风萧萧无奈地看着我说，过来烤火。

　　我说，原来不是星星出来了，是你在烧火。

　　我们圈着一堆火坐了下来，风萧萧坐在我的对面。

　　这时，我一点都不冷，因为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让我感觉不到什么叫冷，快得足以把身上的冷都驱掉。

　　过了一会儿，晃动着的火光中出现了两个人头。不是我，也不是风萧萧。

　　他们是两颗肮脏的人头，蓬头垢面。我以为是乞丐，因为他们正像乞丐一样慢慢地爬向我们。通常，只有乞丐快要饿死的时候，才会像蚯蚓一样地爬行。他们现在爬动的样子就很像蚯蚓。

　　他们终于爬到了我和风萧萧的身边。这时，我很清楚地看到他们：衣衫褴褛，脸上还有结了壳的血斑，现在却已成了黑色。

　　他们说他们快死了。他们说其实他们现在比死了还难受！

　　风萧萧问，你们为什么要死了？为什么比死了都还难受！

　　风萧萧说完，跑过去扶住他们。

　　他们坐好了。由于他们是快要死的人，是两个感觉到自己比死了都还要难受的人，所以坐在火堆旁，他们也只会像死人一样无精打采。

　　风萧萧把身上的水袋取出来，给了他们，还给了他们一些干粮。

　　喝了水，吃了一些东西。他们显然又恢复了体力，变得正常起来。

　　他们说，他们在沙漠里遭到了狼的围攻。狼群围住了他们。他们俩呆在沙漠里唯一的一棵树上，树并不是很高大。狼群守在下面，一直守了三天三夜。最后，狼群守得也快饿死了，这才走了。狼群一走，树就断了，他们倒在了地上。如果狼群迟走一步，他们就死定了。或许现在早已被狼群吞进了肚子里，变成了狼屎，拉在了沙漠上。

　　我和风萧萧都没插言，我不想理他们，甚至在心里恨着他们。我只想跟风萧萧单独在一起，却被他们破坏了我们的单独，所以我恨他们。

　　他们一直说着他们被狼群围攻的事。他们说他们是苗疆的人，是苗疆的外使。这次来西厥，是要西沙钵罗可汗协助他们一起去抵御土人的入侵。他们来到了这里，首先发现的是信函掉了。所以他们进不了营部，见不到沙钵罗可汗。于是，他们就想偷袭进去，见到了沙体罗可汗，就直接跟他说了，他一定会信的。那些虾兵蟹将都只是走狗，走狗永远都只忠实于自己的主子，从不轻信别人。

　　他们绕着西厥的地盘转了一周，不但没能接近沙钵罗可汗，反而走出了西厥，后来就发现自己到了沙漠，再后来就被狼群围攻，被困在了沙漠里的一棵树上。

　　我们在这野地里歇了一宿。

　　我一夜都没睡好，因为他们其中的一个人，在恢复了体力之后，就一直不停地说着他们被狼群围攻的事，说得我头都乱了，只得眼睁睁地到天亮。天亮之后我才发现，没怎么说话的那个人是个女的。从她那纤细的身材，以及胸部高高耸起的把衣服撑得老高的两个奶子，我才看出那的确是个女人。也是在我发现他们其中一个是女人之后，才知道一宿都在说着话的就只是那个男人了。他们都是苗疆人，他们说话的声音很难分辨，我和风萧萧就认为是他们两人在说话。

　　天亮了，风萧萧指着界碑的一面对我说，请回，他所指的方向就是西厥！

　　然后他又对着那两人指了指我说，她就是阿史那氏的长笑公主，要找可汗，你们尽管求她好了！

　　我说，他们找谁不管我的事，我只管跟着你！

　　那两人站在那里讷讷的，措手不及的样子。

　　风萧萧接着又对那两人说，我就是土族土司的儿子风萧萧，如果你们想打架的话，首先就打我！不然你们也走。

　　那两人听了风萧萧的话，知道我就是沙钵罗可汗阿史那氏的长笑公主，也知道了风萧萧的身份。

　　他们没有求我，要去见我的父亲阿史那驾鲁。

　　我在描述我父亲的时候不想称他是沙钵罗可汗，只想以名字去称呼他阿史那驾鲁。因为我并不想做公主，我不是从小就做了公主的，最近父亲攻陷了岭城及蒲类县，就做了可汗。所以我很不习惯做公主，也不习惯别人称我的父亲是可汗。可我父亲却不然，我的哥哥咥运也喜欢，因为男人都是那样的虚荣，可以为了虚荣去死。

　　他们对着风萧萧冷酷地一笑说，不是冤家不聚头。

　　然后从同时从腰间拔出刀来，对着风萧萧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