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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土司

作者:王忠华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二章(1)

  姆妈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睡了过去。她的嘴唇边含着笑,死的并不难堪。我知道我永远叫醒不了她了,可我还是拼命地叫着。我拼命地叫着那因服下了金血散魂膏而死去的姆妈。

  了结那深邃的眼光,让我一辈子都抹不去。他的眼光是个“谜”,姆妈就是为了这个“谜”而死去的。连结着这个“谜”的,只有一个原因:姆妈在我阿涅家作奴婢的时候,木田丹也在那里作仆人。阿涅见他们男勤女贤,就答应让他们结成夫妻。姆妈随同阿涅被抢婚到鲢鱼洞后,木田丹心灰意冷,就出家超渡了红尘。

  其实有关这个原因,只是我想出来的一个理由。姆妈并没有告诉我关于这件事的底细。我只能这么去想,而且我觉得自己的这个理由还不错。

  这十六年来,姆妈因为我而活了下来。没有我,她也许就活不到现在。这应当是姆妈临终前还没有说完的一句话。

  姆妈死去的那段日子,我极为悲苦。鲢鱼洞里的角角落落,都有姆妈生前的影子。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姆妈。如果说对阿涅的怀念像流水一样,在我的心里,潺潺地流动,那么姆妈那冁然、慈祥而又可亲可敬的样子,更让我没法挥去,也不可能忘掉。

  多尔莲母思见我伤心至极,便时常陪在我的身边,说些安慰的话给我听。

  多尔莲母思说,人必有一死,你又何必如此难过。

  我说,姆妈本就不该死。她还要看着我长大成人,看着我嫁人生子的。现在却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世上。

  多尔莲母思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这是谁也强求不来的。或许你姆妈的死,对于她自己来说,是件比活着更好的事呢。

  我叹息了一声,说,了结了结,好了好结。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位老和尚的模样。万物皆轨,事事皆空。我的心里,我的眼前,真的变得好空好空了起来。这种空空的感觉,唤起了我内心深处一种遥远、荒凉,而且又难以忍耐的迷蒙。

  经过那次偷袭事件后,阿巴对彭瑊更加信赖了。为了进一步地得到阿巴的宠信和支持,彭瑊隐去了事情的原委。彭瑊对阿巴说,要引进汉人先进的生产技术和手工技能,才能使溪州变得繁荣腾达。

  阿巴听着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正厅台位上的虎皮太师椅上,悠然地捻着胡须,不住地点头颔首笑。看上去仍不减他平时的那种威风凛然的仪态。

  惹巴冲和春巴冲涅也阿巴面有难色,双手一揖,这恐怕不怎么合适吧。溪州只是土家人的地盘,如果有那么多的汉人加入,恐怕会惹来麻烦,后患无穷。

  阿巴坐在台位上,胸有成竹道,你们不要嚷嚷,我自有主张。

  台下的副手、武将们看着台位上的围猎王态度果断,事情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于是都惴惴不安,窃窃私语了起来。

  彭瑊站在台下的人群里,心里不由得暗喜。他不停地用双眼去扫视周围的人。碰上惹巴冲和春巴冲涅也阿巴那似乎带有挑衅性的目光后,彭瑊又有意地避开了。

  姆妈死了以后,我成了一棵飘浮不定的浮萍。我东游西荡,玩得天昏地暗。但我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我的姆妈。玩着玩着,我就会想起她。尤其是天快黑鸟归巢的时候,我就有一种强烈的无奈、无助和孤寂感。

  我和多尔莲母思像海洋上的一只小船,在山的绿浪中飘泊,沉没。

  多尔莲母思虽大我三岁,平日里也非常端庄文雅,可跟我置身于这波光滟影,湖光山色的美景中时,也变得无拘无束了起来。

  注意到了那些馥郁、灿烂的花朵,多尔莲母思就禁不住要去采。

  我只喜欢撷野果儿,比如鲜嫩嫩的八月瓜、猕猴桃、鲜红欲滴的空心泡、野葡萄等。我边撷边吃,直到吃得不能再吃了为止。

  多尔莲母思还喜欢对着平静的溪水顾影自怜。她总是渐形于色地,瞧瞧这,摸摸那。

  我最喜欢干的事情还是抓野兔、竹鸡。抓到后,烧上一堆火,把鸡用泥土裹起来埋在火堆里。那味儿啊,十足的美!这手法是我跟阿巴他们上山打猎的时候学会的,也算我的雕虫小技。听阿巴说过,此鸡名叫叫化鸡。这种吃鸡的手法,是乞丐惯用的伎俩。乞丐偷了别人家的鸡,没地方去做,只好就地取材,用这种办法把鸡给弄熟了吃。没想到这么烹做出来的鸡肉,不仅其香无比,而且味美至极。更没想到的是,这种手法在我最危机的时候给用上了。

  我跟多尔莲母思在山洞里的篝火旁,把野兔野鸡都给吃完了,剩下一堆骨渣堆在地上。

  不经意间,我突发奇想。我问多尔莲母思,你知道人在什么时候最聪明吗?

  当然是求生的时候啦!多尔莲母思慧黠地挤了挤眼,你当我是白痴哪!

  我又问多尔莲母思,你说人在什么时候最愚蠢?

  多尔莲母思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想死的时候。突然,她又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不过你姆妈是个例外。

  我说,人想死的时候最不怕死,不管怎样去死都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惹巴冲涅也阿巴和春巴冲涅也阿巴从正厅出来以后,一直沿着鲢鱼洞里的沙滩,随着曲折的溪水而行。他们都很纳闷,很郁悒。他们猜测着彭瑊的种种行为,也竭力地找出阿巴偏袒彭瑊的种种理由。

  我很清楚地听见惹巴冲涅也阿巴说,依我看,偷袭之事定有蹊跷。

  我想亦是如此。春巴冲涅也阿巴接着说。

  我觉得汉人工匠的到来,只怕是一些人的阴谋。惹巴冲涅也阿巴坚定地说道。

  我也有这种想法,春巴冲涅也阿巴喟叹,若事情的真相确实如此,对溪州来说,岂不后患无穷了?

  洞里迷漫着浓浓的一层雾气。整个水面和沙滩的周围,也被雾气紧紧地笼罩着。惹巴冲涅也阿巴和春巴冲涅也阿巴已感到了一阵阵清爽的凉意沁入心脾,顿时全身都舒畅起来。再走上一段路程,就到了阿巴盐浴的地方了。浴池在沙滩的一侧。从浴池濡出来的水,经过沙滩浸入溪水。

  浴室里的水是从溶岩的缝隙里渗透出来的。浴室有数丈宽,呈一个天然的圆形状。浴池里的水,齐人胸部。因这水是从溶岩里渗透出来的,所以水温温热。据说,溶岩里含有一种类似硫磺的矿物质。在此沐浴的人,除了会有一种神仙般的享受外,还可以借此预防或洗愈身上的各种疮疹。

  阿巴每天清早都会带着彭瑊来这里盐浴。阿巴一边盐浴,一边叫彭瑊用“柔穴法”给他按摩。彭瑊就尽职尽责地为阿巴按摩。阿巴在彭瑊为自己按摩的时候,悠然地闭上眼睛,放松全身的肌肉,躺在榻榻椅上,颐养天年的样子。

  天色渐晚,浴室外的壁墙上挂上了示意牌。示意牌一旦挂起,就表明里面有人正盐浴。通常,有男人盐浴的时候,浴室外就会挂上一把木剑,有女人盐浴的时候,则会挂上一条红色的丝巾。不过,壁墙上常常被挂起来的,是一把木剑。鲢鱼洞里只有姆妈和我两个女人,女人是很少去浴室里盐浴的。何况现在,姆妈死了,我又发狠出去了。浴室便成了男人们的天堂。

  惹巴冲涅也阿巴和春巴冲涅也阿巴径直走进了浴室,解去了身上的衣物。那衣物像蜕去的蚕皮一样,窸窸窣窣地,落在了水池台的坞石上。蜕去蚕皮的惹巴冲涅也阿巴和春巴冲涅也阿巴露出了蚕般的身子和羞物,装进了浴池。好在浴室里弥漫着徐徐的雾气,看上去,像隔了一层纱。

  水气的弥漫和消散,让人有一种想沉睡在水温中的感觉。于是,惹巴冲涅也阿巴和春巴冲涅也阿巴觉得浑身上下都十分酥软,全身的血液,也像水一般地流淌。他们在浴室里洗过无数次的盐浴,奇怪的是,从来没有过这么舒服的体验。

  他们终于找到了阿巴每天早晨都要盐浴的原因:一来是为了让周身的血液像水一般地流淌,直到把自己全身流得酥软,流得麻木。而支撑他精神状态的,就是这种麻木。这种麻木就像发酵剂,可以把他的精神放大,放大数倍,乃至无穷。二来这种精神状态必须要用时间去维持。而维持这种精神状态的最佳时机,就是每天早晨。盐浴是不可间断的,就像跑步的人不能间断晨跑一样,所以阿巴每天早上都要进行盐浴,都要彭瑊用“柔穴法”给他按摩。

  惹巴冲涅也阿巴把一只手举得老高,另一只手拿着手巾,擦拭着。他说,吴猎王只顾享受,又固执得连泾渭都分不清。

  春巴冲涅也阿巴好整以暇地回应道,就怕姓彭的为鬼为蜮。葫芦里卖的不是别的,恰好是老鼠药!

  不管怎么说,他都只是个汉人,我们还是要多提防点好。惹巴冲涅也阿巴把手巾抹到了脖子上。

  是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呀!春巴冲涅也阿巴叹了一口气,忧心冲冲道。

  我和多尔莲母思走了几天的山路,终于到了一个市井之区。这是个水运兴盛的村落,有不少的钟鸣鼎食之家。阿涅的阿巴乌鸦就是这里船厂的总督。此村落名叫隆头。

  隆头地处酉水跟洗车河两水相汇之处。河中心是一个呈三角形的小岛,山势呈梯形展开。临水而建的吊脚楼,鳞次栉比。沿河两岸,山与山相连,小桥溪涧流水不断,铁匠铺、小码头零星地散布其间。

  我和多尔莲母思走在青石板的石级上,看着展现在眼前的房子,看着眼前的汤汤流水和船舶,心底里的那股子兴奋劲儿,就突地蹦了出来。我们的话儿,也多得不得了。

  我说,假如我能做上围猎王的话,我定会把总部营设在隆头。

  隆头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有大山、大河,还有渔船、舢舨船和客船。多尔莲母思对我挤了挤眼,最重要的还是这青石街、吊脚楼,真让人仿佛置身于画里梦里一样,真美!

  隆头是个平和、雅致的村落,我若有所思,继续说,鲢鱼洞真是陈旧又狭小。

  多尔莲母思说,可隆头没那么多的猎物让我们去赶。

  我说,隆头有鱼,有船。这就足够了。

  彭瑊在鲢鱼洞口的吊脚楼上留意了一下,没人,便吹了两声口哨。随着哨声的响起,噗哧噗哧地飞来一只雪白的“王子鸽”。“王子鸽”停在栏杆上,安静的样子。彭瑊从怀里掏出一封叠好的信函,把它绑在鸽子的腿上,然后用力把鸽子往空中抛去。鸽子又噗哧噗哧地,夹着信函飞走了。

  这只雪白的“王子鸽”,是彭瑊在朗州马殷楚王殿里,精心训练出来的信鸽。平日里,彭瑊有事要传书信时,只要这般吹两声口哨,“王子鸽”就会闻讯而来,千里迢迢地完成自己被赋予的使命。

  楚王马殷接到信函,狂然大喜,一边看着信函,一边拍手称快。

  马殷在正殿里眉开眼笑地踱着步子,自言自语地说,看你围猎王有什么厉害,现在倒成了我的瓮中之鳖。

  马殷叫一声赤米。赤米走近了马殷,拱手作揖道,臣在。

  马殷冷笑着说,彭瑊这次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赤米看了看马殷,微微一笑,彭瑊这次私访溪州,收获倒不小。

  马殷点头,笑着说,溪州山险水恶,丛林森严,毒草猛兽叫人生畏,他转动了一下那双狡黠的眼珠,现在有了军情,对溪州的环境、战况,我们都已了如指掌。心里的那团谜,也该揭开了。

  赤米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马殷淡然一笑,说,那群土蛮包子们就是凭借山险水恶,使得我们不能深入。现在我们来个内外夹攻,量他们插翅也难飞。这不是天助我们嘛!

  我和多尔莲母思住在码头客栈。客栈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伙计和掌柜整天都忙着应酬,像热锅上的蚂蚁,匆忙地穿梭于人群和房间之中。

  我们洗漱完毕之后,来到了就餐堂。就餐堂就是靠近街面的那排房子。码头客栈以天井为中心,四周都绕着两层的木楼客房。

  就餐堂一面向住宿的宾客开放,一面也对街上的过客开放。我和多尔莲母思要了两个米饭,一个汆汤肉,一盘油炸薯片,两碗团馓和一碗腊肉,然后就狼吞虎咽了起来。就餐堂里的宾客很多。这些宾客都只顾着喂饱自己,没有谁理会我们的吃相。

  吃完了饭,我从荷包里掏出一个金锭,往桌上一搁。我问伙计,这足够我们姊妹俩吃住一年了吧!

  伙计从饭桌上忙不迭地把金锭拿到手里,点头哈腰道,够啦!够啦!

  我挥动着手臂,霸气十足地说,以后不准动我们秭妹俩的东西,不准出入我们的房间。

  伙计神情慌乱地答道,不敢不敢,没小姐的吩咐,小奴不敢。

  多尔莲母思看着伙计那慌乱的神情,笑了。她朝着那伙计说,没你的事啦,走吧!

  伙计便唯唯喏喏地退着离开了。他一直退到柜台边,把金锭送给了掌柜。

  沿着梯形的青石板石级,我和多尔莲母思上上下下地蹿动。每下一段石级,就有一块长长的平地。我们不知下了多少级石级,走了多少段平地,终于来到了龙嘴上。

  龙嘴像隆头的嘴巴一样,伸在水中央,地势低而平坦,到处都是青石纵横。不过,青石当中也有一条天然的石板路,直通水面,形成一个天然的大码头。码头上可停泊上百艘的船只。

  纵横的青石堆里,偶尔腾出一大片绿色的草塬子。路连路,草塬子连着草塬子。一眼望去,既古雅又有趣。加上这又是去往码头,又是临河两岸抵达隆头村落的必经之地,所以此处非常的繁华。

  青石路两旁,有不少卖着用竹挑挑着花边的褂子、对襟衣和裤子的摊儿,还有卖油粑粑、米豆腐和泡粑粑的。油里飘香,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还没走进塬子,我们就听到了铳箩、鼓和牛角划破天际般的响声。铳声、箩声和牛角声,声声震耳欲聋。这悠绵的响声沉厚、深远,响彻着天,轰动着地,激跃着水。

  多尔莲母思按捺不住心里的那股劲头,激动地喊道,茅古斯!

  我高兴地说,是啊,他们正举行祭神仪式呢!

  茅古斯是我们溪州特有的一种习俗活动。土家族祭祀神灵的时候,总会跳上这种舞蹈。土家族的童叟妇孺,也都乐于参加这种仪式。整个祭神仪式的过程,就是围绕祭拜祖先、敬奉灶神、敬奉四官和五谷神展开的。我们土家人一致认同土家的先祖处处顾念、保佑着土家人,我们也十分地感谢他们,所以这些人神之类,在我们这都得到了最崇高的景仰。整个仪式活动,跟土家人跳摆手舞差不多。只要不停地摆手,不停地甩脚,不停地扭头。

  我跟多尔莲母思没有换上稻草帽、稻草衣和稻草裤子,就迫不及待地冲进了队列中。我们在人群中拼命地舞动了起来。那粗狂的歌声,粗狂的舞,把天都跳得旋动了,把地也跳得摇荡了。

  在我跳得正欢之际,我看见一个年青的后生钻了进来,然后随着铿锵有力的鼓声和牛角声跳动了。他没有脱去绣着不同色彩条纹的圈头帽,没有换上稻草衣和稻草裤。尽管他的跳法让人看来不怎么投入,可举手投足间,仍流露出了一种洒脱和娴熟来。

  年青的后生随着队列的移动,不断地从我的身边擦过。他每跟我擦肩而过,都会俏皮地朝我挤眉弄眼。他把动作做得很夸张。我受了他的感染,也把动作做得张扬了起来。我对他不仅没有什么反感,而且反倒对他那气宇轩昂、潇洒英俊的模样儿产生了好感。

  我每看他一眼,心里就要激动好一阵。我每跟他相遇一个回合,心跳就会加快。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向我眨眼,为什么见了我就像风一样的狂。我决定从队列中逃走。如果他跟着我逃,就一定能说明他对我心存好感,顺便揭开这层谜。

  于是我就从队列中跚跚地走了出来,走了好一阵,我都没见那年轻后生跟来。我懊悔了起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见钟情。早知如此,我情愿在那里激烈,在那里心跳,也不该离开那里的。管它什么好感不好感,为什么而狂。

  我怅惘了,怔愣在另一块草塬子上。连接着那块草塬子的,是一条青石路。大家还沉溺在歌声和舞动着的欢悦声中。

  在我快要迷失了去向的时候,那个年轻后生突然跑出了人群。他像一只掉了队的羊,从青石路上焦燥不安地寻来。我知道我就是另一只羊,是他所要寻找的那只羊。

  年轻后生跑到了我的身边,气喘吁吁地。他没跟我说什么,只是对着我,一个劲儿地憨笑。我想,既然他不说什么,我就再逃。直到他不想让我再逃了为止。

  我叹了一口气,突然纵身一跃,踩着清澈的水面向对岸飞奔。年轻后生不紧不慢地跟着我。看来,那小子的轻功还不错。我心里暗暗地想。一直飞到山涧边的一座石凉桥上,我才停了下来。他也停在了凉桥的另一端,露出了不卑不亢的微笑。我想继续再逃,却被他喝住了。我站在凉桥的一端,看他究竟能说些什么。

  年轻后生想了想,说,你真美!像一只翩翩跹跹游弋着的纸鸢。他的声音低沉而且温和。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自是欢喜。可我的脸上始终显出毫不在乎的表情。我随意地说了句,多谢你的夸奖!

  跟那年轻后生说了两句话,我还是想逃。我就淡然地对他说,你这样说,让我有一种想逃离的感觉。

  年轻后生恬淡地一笑,道,逃吧!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寻上你的!

  我作了作揖,那我就走了,后会有期!

  我和年轻后生的邂逅,是一种美丽的过程。这种过程虽短暂,却是一个漫长的开始。为了这种过程,我想逃离也是一种继续,正像他说的那样,不论我逃到天涯海角,他都会寻上我的。所以我继续逃离着跟他在一起。

  马殷派赤米给溪州送来了檄文。阿巴接到了请战书,却并不感到奇怪。东汉时期起,刘秀皇帝就想征剿溪州。一直以来,溪州成了皇帝臣将们的心腹之患,但没人能够征服得了它。

  阿巴把各部营的首领们都召集到了鲢鱼洞,商讨备战之策。

  阿巴大义凛然地坐在台位上,听着各部营首领们发表意见。众首领们各持己见,纷纷道出自己的看法。

  惹巴冲涅也阿巴声色俱厉地说,看来敌人早有图谋,加之敌众我寡,势如累卵。我们只有出奇制胜,来他个措手不及。

  首八峒部营的首领有点不安了起来,说,事关重大,必须强力防范。

  阿巴听了坞水峒部营首领的意见,抚弄着脸上的络腮胡,坚定地说,首八峒是第一防线,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关口。阿巴斜睨了一眼惹巴冲涅也阿巴和春巴冲涅也阿巴,我早已把惹巴冲和彭瑊派遣到了坞水峒,作为第一线的主力战将。这次,我特意请来了多年不与尘事相往的葫芦母思。我相信,他能给我们助上一臂之力。阿巴说着这话的时候,很友善地对葫芦母思望了两眼。

  葫芦母思在厅堂里转过了身,对着厅堂里的众部营的首领们说,我杜门却扫,已多年不问世事,今溪州危在旦夕,我出山相助,以示一份绵薄之力。

  阿巴扬了扬眉,笑着说,我、春巴冲和葫芦母思在岩冲镇守,以防不测。

  敌军要攻进溪州,首先要经过罗依溪、凤滩,然后抵达坞水峒。坞水峒地势险恶,流水急湍,两岸都是巉岩兀石。要攻进溪州,必须先得攻破坞水峒。惹巴冲涅也阿巴足智多谋,又英勇善战。加上首八峒营部首领介米成介和隆头营部首领川田的势力,敌军要侵入溪州,也不是一件易事。

  楚王殿的正厅里,马殷霸气十足,仪表风发地坐在太师椅上。赤米和几个老将商议着进攻溪州的种种方案。

  赤米说,有了彭瑊这暗探,溪州也只是瓮中之鳖了。要进攻溪州,对我们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马殷谨慎地说,他们熟悉水战,而且都是些亡命之徒,我们不得不加以防范。我们必须尽快地操练一些水兵,以免瓦鸡陶犬,败给对方。

  赤米亲自带兵到沅水流域操练。汹涌的流水撞击在礁石上,变成了白花花的碎浪。青油油的山,绿油油的草,把人也融进了画一样的仙境里。

  赤米首先要士兵们学会游泳。他在士兵们的手上各自捆上二十五斤重的一副的手护,要他们带着手护游泳,并用挠片划船。赤米还教士兵在船上射剑,学会一些防身的技巧。

  赤米特意训练了一些人鱼兵。所谓人鱼兵,就是一些通过训练,能在水中长时间憋住气的,且能像鱼一般,在水中行动自如的水兵。军队对于人鱼兵的挑选,甚是苛刻。不但要求那些男人身体精壮,而且要求他们先天就对游泳有着绝好的自身条件。

  人鱼兵的训练,比起那些一般水兵们的训练,要辛苦得多。赤米要求他们在水里一扎就是半柱香的时间,有时甚至更久。如果有提前露出水面的人鱼兵,赤米就会拿起手里的寒剑,像剁鱼头一样,把他们的头砍掉。有的人鱼兵没办法,只得给自己绑上一块石头,强制性地沉在水底,或许就这样永远都起不来了。水兵们整天日晒水浸,加上操练的时候都赤身裸体,手上结了厚厚的茧,脚底也结上了胼胝。他们全身上下都黑黝黝的一片。看上去像发了霉的青铜器,更像一只只憨态可掬的黑猩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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