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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土司

  • 作者:王忠华
  • 作品类型:言情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4-28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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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唐末至五代年间,唐溪州一座古镇的吊脚楼上,我正坐在织锦机前织着“西兰卡普”。“西兰卡普”在朝廷是一种很受亲睐的纺织品,因而成了进贡皇室的贡品。据说昭宗皇帝收藏了数百帧“西兰卡普”挂在书房斋,几乎每天都废寝忘食地沉迷在对西兰卡普的偏爱中。...

第一章(1)

  唐末至五代年间,唐溪州一座古镇的吊脚楼上,我正坐在织锦机前织着“西兰卡普”。

  “西兰卡普”在朝廷是一种很受亲睐的纺织品,因而成了进贡皇室的贡品。据说昭宗皇帝收藏了数百帧“西兰卡普”挂在书房斋,几乎每天都废寝忘食地沉迷在对西兰卡普的偏爱中。溪州王彭瑊为了讨得皇帝欢心,鼓励当地的百姓大力编织“西兰卡普”。因此,在当时的溪州一带,曾出现了家家纺织“西兰卡普”的盛况。当然,“西兰卡普”之所以盛行,这跟溪州的民风也是分不开的。

  我正织着《梯玛神图》,突然手被竹挑剌了一道口,血喷在了米白色的布袋上,象梅花一般。

  一群士兵嘟嘟囔囔着,像一只只丧家之犬,无精打采地沿着街上的墁石路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壮年小伙。他虽面目俊朗,但满脸的络腮胡子加上那一堆坏笑,看上去也不像是个好人。士兵们穿着长长的卒服,腰间各别着一把长长的马刀,耀武扬威地,显得很是神气。街道两旁的百姓见了,远远就避开了路。百姓们把身子紧紧地贴靠在街道两旁的土砖或是木墙上,露出老鼠一样灰溜溜的眼神,窥视着他们。

  在他们走过吊脚楼正房前的时候,我听他们恶狠狠地说,逮住了吴猎王,非剐了他的皮不可。吊脚楼的正房离前面的街道虽有一定的距离,可他们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那么的清楚,如针扎一般,把我的心窝子刺得一阵阵狂跳和生痛。吴猎王是我的③阿巴,当地的百姓都称他禾撮冲,译成汉语即“围猎王”或“猎王”的意思。彭瑊被封为溪州刺史的时候,阿巴吴禾冲是土家族的首领,一个名副其实的围猎王。

  阿巴有成千上万名手下,其中春巴冲、惹巴冲是我阿巴歃血为盟的拜把子兄弟。对阿巴来说,他们就像是阿巴的左手跟右手。他们连着阿巴的心窝子,阿巴离不开他们。彭瑊本跟阿巴、春巴冲④涅也阿巴(春巴叔)以及惹巴冲涅也阿巴(惹巴叔)也是歃血为盟的好兄弟。现在他却不再是阿巴身上的一只手,反而成了一把锋利的,随时都有可能割掉阿巴身上的手臂的刀。阿巴说彭瑊涅也阿巴不是他的手,因为彭瑊涅也阿巴根本就不是土家族人。在彭瑊涅也阿巴的身上,不可能也永远都不会流淌着土家族人的血。他是从江西来的外人。外人永远只是外人,永远也成不了阿巴身上的一只手。

  很早我就听阿巴说过,早在东汉年间,东汉王朝刘秀为了镇压土家族首领精夫,曾派朝廷名将马援征剿,最终也只是马革裹尸还。马援临死时还写下了一首反映溪州地区山险水恶的《武溪深行》:

  “滔滔武溪一何深,鸟飞不度,兽不敢临,嗟哉武溪多毒淫。”

  阿巴虽只是一个卤莽的粗汉子,但对溪州的过去却非常的了解。阿巴说,作为一个首领,可以没有文化,但绝对不能不了解自己民族的过去,民族的历史,民族所历经的耻辱及兴衰。阿巴对于这些都很了解。他虽不知道什么叫做历史,却根深蒂固地掌握了自己民族的历史。

  我自小就跟着阿巴在鲢鱼洞里生活。长大了些,我便跟着我的姆妈习琴练墨,做针黹家计。在我十岁的时候,阿巴就常送我去洛塔石林界葫芦母思阿巴那里调神练气,既培力,亦练拳。姆妈常带我去的一个地方,就是太平山。太平山上有很多和尚,整天敲着木鱼,浸在香火萦绕的雾香里。太平山里有一个老和尚,名叫了结。了结捻着长长的白须对我跟姆妈说,万物皆轨,事事皆空。我不知道了结和尚说了些什么,可从他每次目送我们下山时的目光中,我感受到了一些有关温暖的笼罩。姆妈告诉我,行人之不能行,忍人所不能忍,方可成大器。我也弄不明白姆妈说了些什么,只是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对于阿巴,对于姆妈,我向来都只是言听计从,他们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们叫我练琴习武弄墨,我就练琴习武弄墨。我从不叛逆。姆妈说要把我培养成一个文武兼优的人,我就想成为一个文武兼优的人了。阿巴说要我成为一个心有韬略、正直劲勇的人,我就想成为一个心有韬略、正直劲勇的人了。

  我长到十六岁,从来没有与外界有过过多的接触。除了练琴习武弄墨跟一些针黹活外,我什么都不再干,什么也不会干。练琴跟弄墨的事,我虽学了十多载的功夫,却学得一团糟。我只能作些驴鸣狗吠的诗文来。我也会弹曲,但弹不出那些扣人心弦的音调儿。可对习武,我算是很有天赋。葫芦母思阿巴每教我一招拳脚,一套武功,我只要看上两遍就能琢磨个究竟,并依葫芦画瓢似地完成每个细节的动作。姆妈说我虽有悟性,但这悟性的偏差却是很大。我悟不出音乐与字画间的奥妙,仅对习武一点就通,运用自如。由于习武的根基比较牢固,我还自创了一套“拔辣针”。所谓的“拔辣针”,就是把织“西兰卡普”的竹挑当暗器使。这一招去势极快,下手猛,飞镖多且乱,凶险至极。即便身手再敏捷的人,往往都难以招架。没有上乘武功根基的人,一旦触及,必死无疑。

  我被竹挑所伤,纯属意外。如果运功,我绝不会被竹挑给刺伤。喃喏多吉跟尔达看见我的手指被竹挑给刺破了皮,便满屋子的寻找蜘蛛窝。蜘蛛窝可以止血,活络经脉。在溪州,用蜘蛛窝止血是一种常见的土办法。

  喃喏多吉是本镇桐油商豪――布喏多吉的女儿。喃喏多吉是个心眼伶俐、身段苗条、美服华冠的女子。她的性情好动,而又懒于读书。她的家父家母每垂训饬,都不管用。哭过一顿后,该顽的时候还是顽,就连别家的男孩子都比不上她的顽性。好在她品行端正,内心善良。父母见她一日日地长成一个大姑娘,性情虽顽劣,毕竟不会做什么有伤天理的事,也就随她去鼓捣。

  尔达是我们在本店做事的老板田禾的独生子。尔达资质颇佳,加上长相俊美,活泼至极,是个讨人喜爱的男孩儿。

  老板田禾和老板娘翠玉涅也阿涅(翠玉姨)都说我们三个是“物以类聚”。三个人顽在一块儿了。

  我们听了他们的话,都只是笑,摇头晃脑地笑。尔达还扮成一个鬼脸对着阿巴阿涅作怪。

  喃喏多吉一边给我包扎着伤口,一边抱怨着士兵的可恶。

  尔达说,吴撮冲虽然罪孽深重,却于溪州族人有恩。

  喃喏多吉说,劫富济贫就是正义。

  尔达说,喃喏多吉阿打(姐姐),你们家桐油池里的油不是用不完吗?每舀上一池,又注满一池。说着,尔达诡谲地一笑,吴撮冲怎么没去劫了你们家里的桐油池呀!

  喃喏多吉说,哪能有这等美事!如果我家的桐油池自动出桐油,我们家的茅厕都早用金砖贴上啦!喃喏多吉显得极为得意。兔子不吃窝边草,可换成是你,即便我们家的桐油池不会自动出桐油,也早已被你劫了。

  尔达顽皮地说,我就兔子专吃窝边草。

  喃喏多吉家几代人都是桐油商,便于经济。旁人忌贤妒能,窜端匿迹,说她们家太母思阿巴(太祖父)为了得到一个命中带贵人的妻子,竟娶了一个智力低下,身材矮小,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媳妇。只要那低能媳妇在桐油池里泡上一年的澡,桐油就会自涌而出。桐油池随时也都会满满的。若那低能媳妇连续泡上十年,池子就会流水般不断地渗出桐油,子孙后代皆受益无穷。

  喃喏多吉家的桐油池自然不会溢出桐油。关于她太母思阿巴的那段故事,却不知是真还是假。喃喏多吉一再向我们声明,那简直是无稽之谈。

  鲢鱼洞不光指洞,而且是一个地方的泛称。洞穴座落在苍翠巍然的陵山下。洞外水竹、灌木杂萆葳蕤。土民们的住房,大都顺着从鲢鱼洞横穿而淌的溪沟沿岸而建。逆流而上,就可以进入鲢鱼洞。洞内除了这条溪水外,还有偌大的一块空地,可容纳成千上万的人扎住。洞内岩壁上、空地间生长出无数种形状怪异的石笋,也有水晶葡萄似地挂在那里的,有的甚至像各种动物,形状庞大而又栩栩如生。原来此洞经过无数年的浸化,洞间的岩层通过溶积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溶洞里洞连洞,洞套洞。乳钟石串连串,像野生植物风风火火狂长着的样子。溶洞里的溪沟,还常常有像澡盆般大的鲢鱼出没。也有尺把长的石板鱼,讷讷地在水底,在岸边的卵石间穿梭。

  溶洞里常年焚膏继晷,亮犹白昼。

  阿巴为“围猎王”的时候,就跟他的手下们驻扎在此溶洞里。每次“赶仗”出巡的时候,就由洞里的小厮们出去挨家挨户地去通告,然后备好铳、矛聚集在一起,吩咐各自狩猎的任务,就上山了。每次,阿巴带着大家上山去“赶仗”时,我和姆妈,还有寨子里童叟妇孺,都站在林子里的墁石路上,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大山里的翠绿中。

  有时,阿巴跟大家一去就会好几天。回来的时候,往往满载而归。野猪、锦鸡、角雉,麂子等堆得满地都是。精壮的后生们拔掉野禽身上的毛,把肉砍成一块一块地去分配。每次狩猎回来,大家都要聚在一起,把野禽的肉杂烹了,美美地搓上一顿。对男人来说,肉杂下酒是再也合适不过的。这时,男人们一个个都在酒香中酩酊大醉。小孩子们也像饕餮者,胃口不知餍足。

  有时,阿巴也去鄂州地区“赶仗”,去别的地方劫财。虽然每个地区都有自己的围场,但阿巴在溪州边界名声显赫,对付周边的那些首领是不在话下的。周边的首领蛮将们,听了阿巴的名字都会惶恐不已。偶尔,边界上的首领们会联合起来发动战乱,进攻溪州,但总是屡败无获。从此,他们不再招惹阿巴了。

  阿巴去鄂州“赶仗”,去别的地方劫财,看上去卑微至极,可他毕竟是为了溪州的长远做打算。阿巴是个满脸的络腮胡,满脸阴冷的人。他不苟言笑,精武艺,善骑射,为民仗义。阿巴的副手惹巴冲、春巴冲涅也阿巴也善骑射,重情义,膂力强猛,刀法凶悍。

  阿巴常常屡战屡胜,除了自己英勇善战的原因外,还因为有像惹巴冲涅也阿巴、春巴冲涅也阿巴那样的左右手为阵前敌。

  十五岁时,我便精通了武艺,还自创了“拔辣针”。“拔辣针”就是把织“西兰卡普”的竹挑当暗器使。“拔辣针”的特点便是:镖繁且快,狠,猛。没有上乘武功的人,哪怕身手再快,也绝躲避不开我的招。

  葫芦母思阿巴说我的武功在江湖上,也可算是屈指一数,可称得上是武学奇才。

  葫芦母思阿巴还用手捻着白髯,斩钉截铁地说,习武乃强身健体、防邪除恶之用。

  阿巴说,气不馁败不躁,只做人上人,不做胯下鬼。

  我不懂阿巴的话,我不是人上人,也不是胯下鬼。

  阿巴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姆妈常对我说,行人之不能行,忍人所不能忍。

  这句话,姆妈对我说了十五年。十五年里,姆妈对我所说的所有话里,我现在唯一能记住的,也就是这一句。在人生十五年里,我对这句话的理解便是:“行人之不能行”就是做大事的人,做别人做不了的事。可我还是行不了。我认为我读不了书,读不了书也就行不了事。那些能行事的人,便是能念书的人。不过,让我引以自慰的是,我能忍,凡事我都能忍。我一身的武功,就是深藏不露的。我是个顽劣的女孩,能做到这一点,完全是因为我记住了姆妈的那席话。

  阿巴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女孩子去看待。在我十五岁的时候,他就带我上山去“赶仗”了。我们沿着鲢鱼洞旁侧的幽径小道上山,一直往前走。没走上几个时辰,前面就没了去路。挡在前面的,只是威严的森林,嶒崚的怪石。石板上非常湿润,布满了斑驳的苔藓。茂密的林子里,不见一线天日。

  阿巴、春巴冲涅也阿巴与惹巴冲涅也阿巴牵着猎犬,紧紧地跟在后面。我跟身后的族人们带着铅锤网,扈随在他们的后面。阿巴他们也经常去大拉斯一带“赶仗”,大拉斯一带,地势比较平缓。他们经常是骑着健壮的枣马去寻猎。林子里荆棘丛生,弥漫着缬草跟牛蕨草的味儿。

  我感到很兴奋。我觉得在林子里“赶仗”,比在大拉斯的那片平坦的草坪上“赶仗”有趣。林子里的枝枝桠桠上挂满了猕猴桃、八月瓜和秤砣梨,还有各种不同色彩的野花,各种乖巧的小动物,在藤蔓上伶俐、可爱地跳动。蛞蝓在潮湿的草叶间缓行,鸟叫、虫鸣、山风,水声让大家置身于如此美妙,如此粗莽的境界。

  虽然我是个女孩子,可我天性烂漫。在看到森林里有很多素日里见不到的东西时,我的心里就充满着神秘莫测的新鲜感。阿巴看我如此活蹦乱跳,像一只在笼子里呆了许久许久而现在又突地被人放回大自然的小鹿,心里很高兴。他笑着对我说,朵儿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一边把揣在手上的一个鸟巢往灌木林里放,一边接应了阿巴的话,说,在乎山间之色也。

  鸟巢安放在了枝叶间。鸟儿似乎很通人性,伸出头来张开嘴喙,喳喳喳地叫个不停。惹巴冲涅也阿巴揶揄道,朵儿你快把鸟巢放到林子里去,要不然,鸟阿涅会寻不着它们的。鸟阿涅会伤心的。鸟崽们没有了,鸟阿涅也会饿死,冻死。

  听惹巴冲涅也阿巴这么一说,我自个儿先伤心了起来。我后悔莫及地说,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把它们当玩物了,免得害了它们的性命。

  阿巴说,如果大家都像朵儿你一样,舍不得伤害任何生命,那我们岂不是都要饿死在这里吗?

  我顽皮地说,那我们就闭着眼睛,忍泪吞声地咽下那些无辜的生命吧!

  惹巴冲涅也阿巴说,什么忍泪吞声,看把我们说得象什么似的。我看,狼吞虎咽还差不多。

  我说,对对对,既然是狼呀虎呀的,就不会忍泪吞声了。

  出仗的第一天,我们并没有获取几样猎物。天却静悄悄地落下了帷幕。夜间的生活热热闹闹,比过年还来得有趣儿。我们在森林里烧起了熊熊的篝火。我们把野猪、羚羊用树桠子串起来,放在烈火上烤。我们也把野鸡、角雉,锦鸡装在竹筒里,埋在地下,用火去烫。这样的场景真是美得不得了,美得让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等的良辰美景,此时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天与地的接近,天与地的壤别。林子里幽幽地溢出了灌木杂草的芳香,溢出了烤肉的熏香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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