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一道山梁就到家了。祖母的过世,我急匆匆的往家赶。汽车在柏油路上行走。望着天边的青山,看见了路通向了天边,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离乡……
那是深秋,我拿到了大学通知书。塞罕坝的清晨,天还灰蒙蒙的空中飘着残碎的雪花。塞罕坝地域海拔高,降霜早而多。即使是晴天,早晨地上也是一层霜雪。眼下虽然刚到“秋风、秋雨秋煞人”的季节,但是塞罕坝早以是水瘦山寒。特别是清晨,寒意深深。
天刚一报晓,我带着一鼎破棉帽子,怀揣几个窝头,披了件黄色军大衣,背着我的精神粮食-——日记本上路了,同时上路的还有《萧红传》。
山乡距离县城一百二十华里。中间全是茂密的森林。还有一处列为重点保护的文物。那是乾隆爷来此行围打猎时亲手书写的射虎岭石碑,记载着在此射死猛虎的情景,也是满族人的骄傲。
走出村子,四周绿荫荫的草地,一匹马在吃着青草。小马驹奔过来、或间在草地上翻滚着,像一个不更事的孩童,尽情的撒着欢。连接草地是庄稼,在远处便是茂密的森林。林中的袅巢,几只黑色的小鸟立在巢顶上。它们正在发出婉转的啼鸣。茂密的草丛上,厚厚的盖着五颜六色的花朵,泛出米人的香气。金色的蒲公英,蓝色的马蹄莲,白色的百合花,亭亭玉立的金针草,大朵大朵的芍药,和雪白雪白的素珠……如丝绒锦绣,装饰着美丽的芳草地。
蓝天、白云、绿树、芳草、和五颜六色的花朵、红红的秋叶汇在一起,构成一幅美丽的乡村图画。
故乡太美丽了,我还会回来的。
一条小溪挡住了我的去路。
弯弯曲曲的小溪,在长满榛柴,柳波子、臭槐、山玫瑰的灌木丛里,唱着弯弯曲曲的歌,在寻找奔海的方向。
欢快而有倔强的小溪,是一首欢快倔强的歌。寒冬它被命运凝固与高山之颠,春天的阳光,使它向往大海,使它躲避阴沟和陷阱,死在寻找海的路上。但死去的地方变成绿洲。
我喜欢小溪,我与小溪相向而行。
溪边,堤坝上小路静静的。河水在阳光照射下,闪着磷磷波光,河杨在微风中嬉戏着水面。水是清清的,蓝蓝的满满的荡荡的。如同名贵的杯里溢出美酒,向绿色的原野流去。我蹲在溪边的石头上,细鳞鱼来往穿梭与水草中。水里漫浸着小石头。有鸭蛋形的,螺丝形的、豌豆形的。五颜六色,就像一只只小眼珠,久久凝视着我……
我喝着欢快倔强的溪水。
甜甜的溪水,亲吻大地的时候,嘴里叮叮咚咚的哼着欢快的小夜曲,那声音轻柔,甜美、透明。仿佛轻轻的滑过钢琴的键盘,从柴可夫斯基手下流出。我为这美妙的音乐陶醉,心也随着美妙的音乐荡漾起来。
甜甜的溪水,使我力量大增。急匆匆走早森林里,青苍苍的大山与我为伴,跟随自己的只是脚步踏着落叶声,小鸟的鸣叫声。
有人说,只身艺人在深山里走,周围都要长满耳朵,哪怕在细微的声音也要听的真真切切。
在往前走,峡谷小了,峡谷死去了,越来越窄。大自然鬼斧神工,使两边的大山千姿百态,真情意切、冷峻深邃。崖上秋风下,挺拔的桦树耸立着高的躯干,像一把把利剑刺向云端。阔叶杨树影婆娑叶子由夏季的坚硬、挺直、绿油油的到深秋的渐渐的显露的青变红、鲜黄的椴树,火红的五角枫,似血的灌木丛,棕红色的秋草……霜叶红二月花,我停下了脚步。黑色的苍鹰在空中忽隐忽显的盘旋着,红红的地面闪烁着忽黑忽黑的影子。哼,可恶的苍鹰,我在也不是你吃我家小鸡,吓的趴在地上不敢起来的郭小波了,我现在是大学生了。
突然苍鹰一个俯冲向一只山鸡扑来,山鸡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瘫痪在那里。
苍鹰撕咬下野鸡毛,红红的苍鹰咀嚼着山鸡肉。
我看到苍鹰扑食,但害怕动物残酷的场面。苍鹰也许就是吃我家鸡的那只。我诅咒它早死。
我不忍看动物的撕杀,向前走去。
中午,我坐在溪水边,嘴里咀嚼着窝头。甜甜的溪水,甜甜的窝头,芥菜疙瘩咸菜,我想一生中最好的午餐了。
一条蟒蛇向溪边爬过来,它像是这里的长客。大口的吸着甜水。蛇芯打在水面上,发出叭叭的响声。
它是塞罕坝最毒 一种。
“哎,大长虫你还没吃午饭吧”?
我把半块窝头仍了过去,蝮蛇爬过溪水钻进草丛不见了。
随着最后一口窝头进嘴,我蹲下身去。最后喝了几口溪水,我知道这里是小溪的源头。
忽然,一声撼天动地的长哄呼叫。山谷在震荡,大地在震荡,山谷在回音,大地在回音。
山岭上的鸟雀渐气息声,几枚松塔簌簌落下。峭壁上的红叶下起了红雨,百十只狍子冲刺般的跨过小溪,向树林深处逃去。
虎啸,令人荡气回肠的虎啸。长啸中能听出震慑众生的雄威和气魄。纵横和霄汉的磅礴与灰宏。
虎啸,惊震天下。林涛吼,峡谷震荡。
“好气魄”我暗暗的说了一句。
听祖母讲“虎见人躲,狼见人吃”。
我抬眼望着对面,红彤彤的乔木遮住整个山冈,没有老虎的影子。
我跨过小溪的源头,旷达寂寞的山涧被闪到了身后。
突然,左侧的山洞中传来嗷嗷的叫声,我头皮发嘛,大脑一片空白,急匆匆的躲到树后。我从小怕狼,没有奶奶的篝火,我早就成了狼粪。
红红的枫叶林,难掩盖狼的叫声。
我颤惊惊趴在地上,仔细听着狼的叫声。
公狼憨,母狼尖,是只公狼。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一动也不敢动。
远处川来狼的叫声,是只母狼。它们在寻找配偶,或许是夫妻、情人。
我知道这不是久留之地。悄悄的向山外走去。
二十多年过去了,柏油马路通到了家乡。
汽车风驰电掣。思绪早就回到了家乡。家乡的变化将尽收眼底,家乡的美丽爽遍肌肤,心旷神怡。
我想到家乡春天的翠绿,夏天的山清水秀、秋天的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冬季的皑皑白雪、玉树琼花。还有甜甜的溪水,随风起舞的细鳞鱼,长大的鸳鸯领着宝宝,荡气回肠的虎啸,毛骨悚然的狼嗥……
手机打到了家里,四叔接待了我。他是老幺,爸爸的亲弟弟。
五间大瓦房代替了风雨飘摇的茅草屋,汽车停在院子中央,29寸彩电摆在屋子的正中。
四叔是一村之长。宫殿一样的家庭,让我吃惊,比我想象的还要富有。
丰盛的午餐。山珍、海味,不用出村,还有我从没吃过的蛇顿豆腐。
我没有吃到家乡的细鳞鱼。
富裕的家乡让我风光的一把,名牌酒喝了很多。
祖母入土为安了。午后下了一场瓢泼大雨。雨后,风吹散漫天乌云,家乡沐浴在雨后的夕阳下。
雨后的村庄,将是美妙绝伦,沁人心脾,赏心悦目。我急匆匆的脱下皮鞋,换上一双军用鞋,天堂一样的美景,让我想起小溪源头的甜水,想听虎啸,想看馨香的百花,想看翩翩其舞的彩蝶……
初春的塞罕坝,乍暖还冷,冷风摇曳着山峦枯萎的蒿草发出阵阵哗哗啦啦的响。我急匆匆的走出了村庄。
转过一道山弯。我惊呆了,眼前被一座山挡住了。矿山被废弃的毛石堆积如山。绿茵茵的芳草地没有了。废弃的毛石穿过草地通向山的尽头。庄稼也被毛石代替了。一川碎石大如斗。石边,两只野狗撕咬这死猪,发出呜呜的叫声。成群的苍蝇围绕着它们嗡嗡着。虫子拖着长长的尾巴向村庄爬去。味道让人作呕……、我不敢看这样的场景,它比苍鹰扑食更残酷。我已经无心向山里走去。两眼凝视着当年走过的远山。山清水秀没有了踪影。虎啸声没有了。被山中放树的油锯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吼叫所代替。大山在震动,山谷在震动,一队队拉木材的汽车,马达轰鸣。如千百条狼在轰鸣。小溪不见了。山洪爆发河套家宽。犬牙交错的大石头张开吃人的口,露出尖尖的牙。
细鳞鱼没有了,它们回家去了。
鸳鸯也没有了,它们也回家去了。
小溪死亡了,它的身后并没有绿洲。
故乡变化了,故乡遥远了。这里曾经“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非到饭锅里”这是生我养我的塞罕坝大青山。童年在这里捉鸟,戏耍。在溪中抓鱼、洗澡、滑冰……一切都不在有了。
失去的还能回来吗?
环境、资源、绿色、大自然、责任、子孙后代,我们给他们留下什么?
回故乡,我只想喝口水。
我擦了一把眼泪,默默的向家里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