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娃

  • 作者:齐鲁
  • 作品类型:散文
  • 作品驻站:2007-04-27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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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一个山里娃高考落榜后自强不息、毅然复读期间的小插曲。 一时间,所有的艰难挫折仿佛都是值得的了,天助自助之人!她是真正的山的女儿,只有在山的怀抱里,她才可以这么任性而又自由,她才可以恬然自安不折不弯,她才是她自己! 我究其实不过是个孩子而...

山娃

  我是山的女儿,向来不惧山的,久违之后,更是想得发疯,刻骨思忆我那可爱的小山村,惦念我的宁遭白眼依然爱之不悔的桃花源。

  中秋放假两天,车行不便,便徒步回家。路上忽发奇想:穿山走倒挺有趣的,何不一走为快呢?殊不知一念之间这一走,竟走出了门道,走出了名堂,走出了百般乐趣。

  最初的意愿是反正天还早呢(才下午两点),独步山中,无人打扰,正好读读书,看看景,整理整理思绪,尽享那独处的妙处……不料,兴致盎然地欣赏着一路的秋景,不知不觉竟走到一片一望无际的果园前了。做梦也想不到,如此幽密的深山野岭间,竟有这大这美的果园。心中暗惭,自己对“家乡”真了解得太少了,竟漠然不知她的儿女有这等勤勉,这等伟力。

  人的潜能是不可估量的,我向来这么认为。然而,在我的潜意识里却仍然不愿见人,“怕”世人探究的目光,也怕人养的形形色色的狗(我之所以恋山成癖,一方面是天性尚此,一方面也是逃避之心使然)。但自打见了果园,我已自知今天不见人是不可能的了,有果园必有守园人。然而,回头路不是那么好走的,我也不是肯走回头路的人。于是,我硬着头皮,昂首挺胸地往山上走。一面担心我的海绵底凉鞋。万一它不争气,我可就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鞋坏了事小,到不了家可就惨了,真要“浪漫”到底,在山中度过中秋前夜了。

  正庆幸树上的果子已经下光了,可以免遭瓜田李下之嫌呢,“汪汪汪”,一声尖利的小狗叫声猛然打破了静谧的山野。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惊惶万状地寻那不讲情面的山狗。主人呢?他可千万别放狗咬我呀。惊鸿一瞥间,我本能地抓起一块石头,想了想,又放下了,我又没偷果园的东西,心中没有鬼,干嘛要怕鬼敲门?可是不对,狗哪管我偷没偷?万一它不分青红皂白,先“收拾”我一顿……我又抓起了一块石头,比上次小点的。狗吠声更凶了,听声音好象扑下来了,我大惊失色,这可怎么是好呢?正惊慌万状不知所措间,远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走吧,不当害呀,它不咬你的。黑箭,回来!”不咬我?你怎么知道?我努力睁大双眼,透过500度的蓝光近视镜,好容易才看清一位几乎与山同色的老农,正笑吟吟地站在拐弯的路口呢。终于与“人”相遇了,我不无庆幸地想。

  果然,一只小黑狗乖乖地在老农脚边摇头摆尾,冲我狂吠,可是并不扑过来。老农喝住了狗,不无疑惑地问我:“姑娘你一个人到这里干什么?”听到了人声,我什么也不怕了,问他我要回山里,往哪走近些?老农大惊:“姑娘你走错了,上山里,大道在山那边,你怎么走这来了?”我笑了,说我就是山那边的人,今天不想走大道了,要走山路。老农为难地摇摇头:“姑娘你错了,这条路走不通呀。上边全是棘子林,根本穿不过去。除了我们守林人,谁也走不过这荒山野岭的。”我笑笑,告诉他不要紧的,请教您老走哪边合适。老农眼瞪得圆溜溜的上下打量着我,好象在看一个外星人。我坦然地迎视着老农的目光,没半点退缩的意思。大概是被我的倔强打动了,老农犹豫了半晌,顺手往北一指,“那条路可能好走点,你试试吧。”我摇摇头:“好象不对吧,那条路是通山那边那条大路的。应该往西南方走才对吧?”老农挥挥手:“那上面棘子林更密,根本没路。”“那,往南走还有狗吗?”“有,我们仨老头开垦承包的这片果园山林,那边养了两条狗。”“好,大爷,我不麻烦他们两位了,就借你的路好吗?”老农无可奈何地一挥手:“那你就试试。”老农陪我走到小房门口,就停住了脚步。黑箭一看就我自己往上走,又直着脖子叫,却没追我。我一个人走了一会,看不见老农了,狗也不叫了,两旁的树上却结满了红通通的苹果、黄澄澄的梨,唾手可得。满眼是浓浓的绿,扑鼻是浓浓的香。在中秋的微风里,我有一种春深似海的感觉。

  猛然间,我停住了,这老农,他这么放心我一个外人穿他的果园吗?说不定一会就追上来了。好一会儿,到了果园的尽头,回头望望,仍是满眼的绿,满枝的果。离我最近的地堰边上,三个连枝大苹果缩头缩脑地冲我招手。我四顾,一个人也不见。唉!这老农,素昧平生的,他就那么信任我吗?

  我真切地感到自己对“人”的观念发生了动摇。再想不到,我越不想见人,越碰到好人。看来,人需要立体观、全面观,万不可以偏概全。“谢谢,老人家!”我低语了一句,没理会那三个诱惑的大苹果,就毅然钻进了密密匝匝的棘子林里。

  殊不料,刚一动弹,就象钻进了刺猬堆,扎得我倒抽一口冷气。立定四顾,禁不住又抽一口冷气:茫茫无际,所见之处,全是棘枝和棘针,张牙舞爪地向我示威:你胆敢碰我一下,我就扎你,毫不客气!我苦苦一笑,老人家没有骗我,我这是咎由自取、自寻无趣了,好好一条大道不走,偏要碰这“碰不得”?怎么办?回去?这是不可能的,我从来就不是肯走回头路的人。落榜后的一切,不都是我自己硬闯过来的吗?复读之路虽然艰难,咬咬牙也就坚持下来了。怎么?现在我碰到了困难,就往回走,对老人说,我闯不过去了,要走回头路!笑话,这可能吗?我将包拎在肩头,两手并用在前面开路,一面还得顾及脚下。即使这样,也是走一步,崴一下,脚下已挨扎不止一次了。昏头昏脑,左冲右突,哪儿有缝哪儿钻,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自己是怎么闯过来的,直到眼前出现了第一棵松树——天呐,我终于突围啦!

  没有再回头,那片棘子林,对我已成历史了。我急于看看前面的世界。略微辨别一下方向,翻过山坡,我眼前出现了波光粼粼的玉岭水库,禁不住长舒一口气:哦,家乡,你终于向你的女儿展开了慈颜。

  在林间一片空地坐下,看一会书,又躺了一会,爬起来看山看水,心中洋溢着无可言状的喜悦。不由自主地向水库奔去,猛然间捶胸顿足,暗叫苦也。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难道不知道玉岭水库横贯东西,它今天正好成了我的拦路虎吗?记得春节那会,我曾从冰上打它腹地穿过,现在可是水平如镜啊,根本就没有船。

  大路在水库西边。怎么办?绕过去?一跺脚,我偏不上大路。山路,干脆,今天咱斗到底!我就是输也要输个痛快!

  一时间急急惶惶地往东冲开了,没想到冷丁被什么东西撞了满头满脸,一摸,是几根又粗又长的蜘蛛网。留心察看,四面包围的,全是蛛网,我几乎搞不清自己是如何闯进这八卦阵的。几根断丝,在夕阳下晶晶闪亮,在微风中飘荡摇曳。试着拐弯抹角地走了没几步,又挣断了好几根蛛丝。无论怎样逃避,无论向哪里突围,全然无效,所到之处无不是蛛丝和绿枝织就的篱笆。天,简直是蜘蛛的世界!精密的而又颓败的世界!这颓败,是我这外来人无意中造成的吧。想想也是,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岂不是动物们的天堂?人类的扩张越厉害,这类天堂就越稀少,等到人类发现了,闯入了,这个天堂也就面临土崩瓦解了。我今天无意间不就扮演了这么个不速之客吗?自然之母是公正的,她给每一种生命都安排了合适的位置。它们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安居乐业,怡然自得。我这个生客,今天倒是冲撞了主人呢。前后看看,又忍不住好笑,跟人类一样,凡是可以利用的地方,全成了它们的家园,一些树梢与树梢连接的空中楼阁真不可思议是如何建成的。我可倒好,平白无故地破坏它们煞费苦心建成的家。抱歉了,精明能干的小蜘蛛们,你们的家可以重建,我的路却不能不走,且借贵宝地一行吧。

  行动起来辗转复杂,到了笔下却不过轻飘飘几句话。简言捷说,一路上也不知破了多少八卦阵、沙砾阵,我终于绕到了山背后,正欲来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小“长征”,忽听得山那边传来隐隐的焦急的呼唤:“女娃子——你在哪里——走出去了吗?”竖起耳朵一听,仿佛守林老人的声音,不由一惊,他真来了?他一定是不放心我一个女学生独自闯山的。我的心顿时一热。于是,我对着空山,大喊了几声:“我走出来了——老人家——再见——”也不知他听到没有。有生之年,真想再与老人家重逢,愿他老人家长命百岁!

  以后的路可就是不折不扣的英勇历程了,虽然艰难,却得以大打牙祭。

  山陡成了85度角,草却郁郁葱葱,树已稀得很,地上尽是松石沙砾,脚于是只好连连滑跌,甚至干脆用脚面行军,呜呼,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鞋襻忽然开了,吓了一跳,以为此履已毕其历史使命,要与我永别,而我正该由此实现自己的“浪漫曲”呢。好伙计!一时间索性踢了鞋子打赤脚,试试探探走了两步半,就扎得受不了,眉也皱了,嘴也咧了,袜子也显然报销了。这才念了十二年书,竟这么娇贵了。唉,真想象不出父辈们打赤脚,百八十里两头见太阳的光辉老黄历是怎么走过来的。想了想,还是扯了一截葛子将鞋子与脚绑在一起,穿鞋走为妙。鞋幸亏没扔!好好坏坏,东西还是自己的好,还是共患难的好。

  如此征程如此犟,跌跌跟头亦不妨。

  谁奈此中天意定,苦尽甜来正该当。

  正当我心灰意冷之际,猛抬头,看见不远处一大丛朋朋果,嘿,救星来啦!一时间,所有的疲累饥渴全消,我没命地奔过去,一把揪住了朋朋果枝,嘴便伸向了或金黄或火红的朋朋果,好甜哪,好脆呀,好一朵茉莉花呀。我一下子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成了一个贪嘴的孩子了: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填朋朋果,往外吐果核,一边往包里塞,还要忙着将果子多的枝成枝地折下来。转眼间,我手也满了,嘴也满了,心里仿佛一下子也满了,似乎有小鹿在敲小鼓。我奇怪自己面对满园的苹果、梨可以无动于衷(而在家里,我是可以把它们当饭吃的),却对这山野之物情有独钟。大概就因为这是无主之物,是自然之母对每个人的慷慨馈赠吧。人哪,真是不可思议,有时候欲壑难填,在理应激动的时候怎么也激动不起来。而有时候,一点小小的、根本不起眼的东西,都可能牵起心灵的波动。

  有了消遣品,路显得好走多了,时光也好打发了。看看太阳,又西斜了不少,玉岭水库仍在远处温顺地涌动,在夕阳下颇有点“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意境。

  越往前走,越有曲径通幽之感,虽然,并无什么新鲜东西可见。可是,新鲜的东西马上就使我喜不自禁了。因为我发现了灯笼果。近了,却不是,是一些我不认识的枣,比朋朋果要大得多,圆溜溜的,嫩嫩的青,姗姗的红。试着尝一小口,酸酸的,甜甜的,别有一股山泉的风味,一下子又迎合了我这个“馋猫”的口味。可惜有太大的仁,要不然真会一口吞一个。其实,开吃的一刹那,颇有一种第一个吃螃蟹、吃西红柿的英雄之感。兜里装不下,包包又成了“百宝囊”。好我的慷慨的自然之母哟,你使你的女儿吃尽了苦头,然后又让她拣到一份久违的童真,比她此刻吃在嘴里的多得多。

  一路地走,一路地喜获丰收。朋朋果枝已举不动了,拣那可爱的摘进包里,青枝随走随扔。明知这种行为不太美观,可也实在顾不得了。留恋着山中的花草,但我终于下到水库边了。是一座随山就势的蓄水池,除了远处的堤坝,无半点人工斧凿痕迹。可是并不洁净,到处可见被潮头弃在岸边的烂鞋底、废瓶子什么的,水沫儿脏得腻人,只好放弃了大洗一通的念头。希望拣到鹅卵石、小螃蟹什么的,可惜眼都瞅酸了,什么也看不见。

  下得沙滩,比在山中另有一番滋味,追险逐勇之心却暗暗消逝了。一心地想寻走捷径,却又连出洋相。过水库悬崖时,浪花就在脚边翻涌,竟机智地跳了过去,半星水沫也没沾。而现在鞋子却不知所措地在泥沼中打滚,眼睁睁看着不远处拖拉机轧出的平道,我却不想走,仍要走山道。一面在心中嘲笑自己:何苦来呢?自讨苦吃!

  水库已在下方,我却苦于过不得眼前仅剩的一条小沟渠了。只好绕远顺着沙滩走。正绝望得不得了,以为又要多走好几里冤枉路呢,眼前的沟渠奇迹般地缩减了河身,正好可以使劲迈过去,水也变成了淙淙细流。好清的水,好干净的水,救命的水呀!所有的身外之物统统丢下,单膝下跪,先是牛饮一通,又将水珠捧到脸上、头发上、脖子上……好清凉呀,好爽快呀,沁人肺腑的舒服。一时间,所有的艰难挫折仿佛都是值得的了,天助自助之人!

  仁慈而又宽厚的地母呀,看看你狼狈的女儿吧,看她天真顽皮得像个顽童,以后你该不用喊她大号了,就叫她山娃吧。她是真正的山的女儿,只有在山的怀抱里,她才可以这么任性而又自由,她才可以恬然自安不折不弯,她才是她自己!

  山娃?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打量着水中那个一身蓝色的自己,自嘲地笑了。人都是在经历了无数的挫折磨难之后才达得到那种随遇而安、返璞归真的境界,平静,安详,淡泊、自然,没有强迫,没有矫饰,无须为五斗米折腰,更不必为几粒芝麻角逐。我,一个小小的我,经历了什么?我配么?山娃!屈指算算,我经历得不算少了,可我在现实中却总是逃避,是的,逃避!逃避麻烦,也逃避困难,我这能算超脱么?两耳不闻窗外事,我的麻烦好象是少了,可也觉得太空虚了。有时,我觉得自己够坚强了,有时,却又软弱得象个孩子,稍有不顺就急着往家跑,向妈妈倾诉,听爸爸解析,与弟弟分愁……是的,孩子,我究其实不过是个孩子而已,在大海边游玩嬉戏,偶然拾到一块美丽绝伦的小贝壳,就以为拾到了大海,看透了大海。直到今天我才恍然明白自己的渺小和浅薄。山娃,那么,我从此就有了一个新的自我了,不管那个我是多么小,多么不起眼,毕竟是一个真的我。我不想再这么板着脸生活了。“要傲,傲得像兰,高挂一脸秋霜。”那应该是骨子里。我应该为自己好好安排一下,活得更轻松、更自如也更有意义一些。这才是真正的我。

  已近村庄了,不过却不是我的目的地,我家还在山那边。呵呵,想想今天翻过一道山又是一道山,大概就是我今天不“不走正道”的报应吧?零落返家的村民诧异地睃我一眼,又急慌慌地往家赶。我满不在乎地跳过一道道沟坎,又开始爬山梁。两只小羊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我经过,等我走远了,它们才不约而同地“咩——妈——”地叫起来,经久不息,惹得我好一阵惆怅。它们是想回家了才这么叫吧。我想起在家的时候,家里的小羊一见我的身影就咩咩地叫,我一挨近它们,它们就跟我又顶又蹭,仿佛几辈子没见。兴致好的时候,我就跟它们“咩——妈——”地一唱一和,害得妈妈常笑骂我没闺女相。现在我急于回家,可没心思逗它们玩。

  停在一片废弃的采石场前,路断了。我打量一下四周,已衔山的夕阳暖暖地铺洒在远山近野,这片山窝窝恰到好处地披上了半边荫凉,有一种祥和的宁静,月牙状的窝窝里又刚好有一片平坦的岩石,上面还有一只重拙的石凳。我一下子喜欢上了这古朴的山窝,看看天色还早,就一个高跳上青石,懒洋洋地躺下来。石床接受了一整天阳光的沐浴,温暖得像三九天的热炕头,躺下就不想起来。一下午的奔波劳累都成了故事,在脑海里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展开,那感觉真爽,竟有一种很自得的成就感。我敢说,这一刻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时刻,最天人合一的时刻。一个人静静地躺着,心清如水,而且不必担心有人打扰——这一片天地全是我的了。一会儿睁开眼,天蓝得透明,云白得像雪,远山浓绿似海,夕阳温暖而轻柔,一切都美得令人不敢多看,心头的小鹿在敲小鼓。独处的妙处无可复言,我只任由自己无限地漂游开去……

  躺够了又一骨碌爬起来,理直气壮地坐上了造化特意为我安置的“小凳”,看起了书。此刻,我的心境已登峰造极了,那是真正的宁静、安详、淡泊、自然……让它像蒙太奇镜头般永驻心头吧。

  只有当我觉出一丝凉意的时候,我才激灵一个冷战,回到现实中来,迅速地想了一下我是谁?我在哪里?这才意识到天不早了,我还要赶路呢。

  路,已没有了。我又要穿山了。安然地登上山沿,我忍不住又叫一声“苦也”。误入迷津?天意如此?反正,鬼使神差般地,我又站在一片果园前了。略作判断后,我沿着采石场的断岩上行,打算绕过这一片果园。在一些琐屑小事上,我从来不愿惹瓜田李下之嫌,哪怕仅仅叫别人生疑,对我已是太大的污辱。并不具备满身是口的功夫,我只有一张拙嘴,可不是为了处处表白自己的。

  可是我很快就知道了逃避不是办法。果园的尽头是到了,却是此路不通。叫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世间每个果园的外围,难道都是棘子林?我清醒地知道自己没有迷路,因为回乡的小路就从果园下蜿蜒而上,现在还隐约可见。我今天不可避免地重复了一个双重三部曲:独处——进果园——穿棘子林。如果说前一个棘子林“根本没有路”,而我终于勉强可以过来的话,那么眼前这个棘子林根本就没有立身之地,密密层层的棘子织成一道无法逾越的树墙。别说我两手空空,就是给我一把开山斧,我也开不出路来。于是,只好乖乖地重复第二部曲——进果园。

  目不斜视,低眉俯首,我对满枝的苹果视而不见,规矩得像一个乡下小媳妇。山下有大声谈笑的声音,可是并不见人。我经过的地方已是高处不胜寒,天色已晚,更不会有人见,可是仍有些心惊肉跳,生怕哪里突然跳出一条黑大汉,猛然吼我一嗓子:“干什么的?想偷苹果,没门!”直到进了一片苗圃,才算松了一口气。

  八十一难过了八十难,我不紧不慢到完成着没有徒弟光杆师傅一个的“西游”,可不是为了取经,而是为了回家,回我美丽的桃花源。

  前面的路就是我很熟悉的了。那个新采石场里叮叮咚咚,正敲得欢。我不知不觉地走近了,忽然意识到又要见人了,一阵紧张,前后一扫,暗叫晦气,我今天大概真的鬼迷心窍了,这会又走过头啦。

  没关系,上吧,往斜里一穿就是正路。走了没两步,就明白天意已定,定要叫我“一丝不苟”地完成这双重三部曲了——再穿棘子林!

  玄奘西游回来,东海菩萨屈指一算他还有最后一难,就叫八大金刚一使法力,师徒四人只好重渡黑沙河。大鼋一看没满足他的要求,生气了,就把他们全掀河里啦。可是他们都成了佛啦,一个个都飞起来啦,飞到对岸,停下来晒经书,还留下一块著名的晒经石。最后这一难真够便宜他们的。可要是他们还没成佛,那岂不惨到家了?我这最后一难,却委实不妙,小心翼翼,一步一挪,棘子林好歹是穿过了,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正得意忘形的当儿,脚下一滑,一崴,还没明白过劲来,鞋帮与鞋底彻底分家了。只好用葛子连绑三道才算跟脚。

  这下可狼狈到底了,不知怎么,心情却很高兴,呱唧呱唧往山顶跑,还顺便摘了几串山葡萄尝鲜。

  一到山顶,我的桃花源尽收眼底。可惜暮色四合,看不真什么。然而就是闭着眼睛,我也熟悉她的每一条筋脉。山脚有吆喝牛的声音,狗叫和人声也清晰地传来,甚至还辨得清小弟吹口哨的声音。哦,家,我终于回到了你的怀抱——我的梦一样美丽的桃花源!我今天也像经历了一场梦,一场莫名其妙的叫人困惑的梦!

  立即坐下来,写起了今天的日记:“中秋放假……”直到看不清自己写了些什么,这才发现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了,一轮圆月静静地爬上对面的山冈,这就是中秋前夜的月亮吗?这是我有生以来距离中秋月亮最近的一次,以这种最独特的方式,在家乡的最高点。世上的人可都像我这般,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奔赴家园、奔赴团聚吗?

  踏着明媚的月色,我喊了一声弟弟,就轻快地跑下山去,过沟时一哆嗦,一脚淌进了小河中,然后,戴着满身的荆棘刺、松柴毛和披挂全身的蜘蛛网,与前来迎接我的大弟小弟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回家看看钟,整整六点半。

  “哦?你自己穿山走的?”妈妈大惊失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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