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心灵颤歌

心灵颤歌

作者: 崔运民 完成状态:已完结

心灵颤歌

  (一)

  火车在豫东平原上蜿蜒前行,车头喷出的一缕一缕白烟像行云流水一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慢慢地扩散消失了。随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咣当、咣当”响声,我的梦想飞向了兰考那个神奇的地方。

  坐在拥挤的车厢里,我极目远望:初秋的豫东平原,田野里没有庄稼、树木的绿色,没有农民收割庄稼的喜悦景象,铁路两边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片的荒草和一片片的荆棘。秋日的荒凉,昭示着这片土地虽然经过“三害”治理,仍然是那么的瘠薄,百姓的生活的仍然是那么困苦。车越接近兰考,我的心随着车轮的飞转,越是加速地颤抖着……

  29年前,一个秋日的上午,我从铁路运输学校毕业,揣着分局干部科的人事令,我登上了郑州——上海的168次列车,来到了我的工作地点——兰考站信号工区。

  兰考站信号工区有三位师傅:一位工长叫柳景亮,30多岁,人长得比较瘦削,看起来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一位师傅叫强国梦,50多岁,长得黑黑的,一说话,就咧开大嘴嘿嘿笑;还一位叫李拴福,有40岁的样子,模样憨厚、朴实。他们早就接到段里通知,火车到站时,已经在站台上迎接我。

  “ 小金同志,欢迎欢迎,可把你盼来了。我跟段长说几火了,让他给咱工区弄个文化人。有了你这个中专生,以后工作上我就不发愁啦!”几句爽快的话语,透着柳工长那半是精明的真诚、半是狡黠的客套。

  听了柳工长的话,我心里有一点点的暖意涌动。毕竟22岁的我,对什么都是容易满足的,刚才在火车上的灰暗心情有了一点好转。我勉强一笑,说了一句:“以后请各位师傅多帮助啊。”算是对工长的回答。在工区聊几句后,李师傅、强师傅把我领到单身宿舍,从此,这里就成了我生活的归宿了。

  那时,信号工区没有食堂,我们单身职工吃饭是搭车站的伙食团。柳工长家在车站附近住,几步路就可到家,不在伙食团吃饭;李师傅家离县城15公里,每天骑个破旧自行车早来晚走,中午带一顿饭自己在工区加热,大多是窝头、咸菜、杂面条;强师傅的家在杞县农村乡下,半月才能回一次看看,大多与我在伙食团吃饭。

  这天中午,伙食团做的是捞面条,上面放一点酸辣白菜,就算是面条的菜滷了。也许是饿了,1角5分钱一碗的面条,我一连吃了三碗,吃得汗水流淌。晚饭时,李师傅回家了,还是强师傅与我到伙食团吃饭。吃的是玉米面馒头,玉米面汤;菜是酸辣白菜,只是比上午多了一点咸菜。照这个生活标准,估计一天有6角钱也就差不多了。第一天如此,第二天、第三天还是这饭,吃得没有了胃口。

  第五天是个星期六,下午下班时,强师傅悄悄对我说他不回家了,要请我去街上喝酒。我听了很受感动,师傅难得一个星期天,不回家团圆却与我去喝酒,这……。当然,能与师傅一起喝酒也是高兴的事,说明师傅看得起我啊!于是,我与强师傅来到车站前的一个小酒馆里。

  小酒馆不大,挂个“国营兰考饭店”的牌子,里面放了八九张小桌子。每张桌椅都是黑不溜秋的,苍蝇在桌上来回飞舞着。有两个背包的旅客在那吃面条,还有个乞丐端着个破碗,围着吃饭的顾客伸手讨要。

  强师傅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一进去就与女服务员打着哈哈,说一些逗乐的骚话。那女服务员有40多岁,留着一头短发,笑着问:“强老头,又来过酒瘾啦,还要一毛烧,不来瓶‘张宝林’?省的钱都给哪个相好的了?”

  师傅说:“嘿,好你一个臭娘们,夜里刚给你送去就忘啦!” 那个女服务员嘻嘻地笑着骂师傅:“咦——,你这个不要脸的‘老憋一’,谁要你的臭钱,留着给你老娘烧纸去吧。哈哈……。”

  我知道,“老憋一”是抠门的意思。所谓的“一毛烧”,就是1元钱能打1斤的当地散装白酒,用红薯干酿造的,喝到嘴里又苦又辣;‘张宝林’乃是张弓、宝丰、林河大曲酒的简称,是河南的三大名酒,每瓶都在8元左右,一般不是来了尊贵的客人,自己是不舍得喝的。

  强师傅不再与那女服务员打哈哈,唉叹一声说:“咱穷工人,喝不起‘张宝林’,还来‘一毛烧’吧,要一斤!”说着,师傅把我也介绍给女服务员,说:“这是我新来的徒弟小金同志,今天我给我徒弟接风,再要两个小菜吧。”

  于是,强师傅要了一盘花生米、一盘炒肉片,一斤“一毛烧”白酒和两碗面条,就算请我吃饭了。这顿饭下来总共才花了2元1角钱。我不觉在心里念叨着:师傅啊,是个“老憋一”!可细想,每月工资才那么一点,喝得起好酒吗?我抢着要付钱,师傅说啥也不同意,我也就罢了。

  我俩坐在酒馆的一角,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我不会喝酒,几杯酒下肚,头也就晕了起来。想着从学校分配到这兰考站,吃的玉米面,喝的盐碱水,迎着风沙走,干的野外活,心里很不是滋味。想着,想着,也就伤感起来,止不住泪水只在眼眶里打转儿……

  师傅看我心情不好,理解我分到小站委屈了,就端起酒杯解嘲说:“小金,来,喝酒,喝酒,别想那么多……人嘛,日他姐,就那回事儿,到哪山砍哪柴,这都是命,你信不信啊?你看我,五个小孩都在乡下,没有工作,我一个月48元的工资,不是活得也快乐嘛!”

  说着,他又端起一杯酒倒进口里一饮而尽。“去他妈的,我这一辈子也就这啦,啥也不想那么多,就是好喝酒,你看咱比起农民、比这个要饭的强多啦!”

  想想师傅说的也在理儿,我就端起“一毛烧”干了一杯。不觉然有半个小时,一瓶“一毛烧”已经不多了。我没有喝几杯,酒大多被师傅喝了。我感叹师傅的好酒量,又鄙夷的混日子思想。可能是师傅酒喝得高了,舌头只打转儿,话也多起来,跟我讲他的儿子怎么浪荡,怎样不给老子争气,甭提他心里有多么痛苦;说工长柳景亮是怎么的精明、怎么的能干,夸他是个大好工长;讲自己怎么没有文化、没有本事,骂段里的头头是王八蛋,不给他涨那人人有份的半级工资,等等。最后,他把瓶中的一点酒都倒在自己杯子里,端起来一饮而尽,红着双眼,很认真地对我说:“小金,今天师傅请你喝酒,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你一定要有出息,不能像师傅这样,这在鸡巴小站上窝憋一辈子;你有文化,一定能干出个样来,我不会看错人的。到那时,你混到铁路局,当个一官半职的,师傅脸上多有光啊,说……不定还能帮上我……的……忙哩!”

  唉,一个小工人想混到铁路局,那不是比登天还难嘛!听了师傅的话,我凄婉一笑,我能说什么呢。也许这是师傅的良好祝愿,或者说是对我安慰与鼓励吧。这天师傅的复杂心情都被酒精淡化了,他走起路来东倒西歪,双手挥舞着,高兴地唱起豫剧《打金枝》选段:“有为王那个坐江山非容易唉……,全凭着文武百官保华衣,安禄山造反兵马起啊,他要夺万岁爷锦绣社稷……”他唱的是豫东调“红脸王”刘忠河的风格,唱曲调哀怨、凄凉,唱得我身上起鸡皮疙瘩子,只发冷。

  师傅的话对我触动很大。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单身宿舍,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想的很多很多。想到别的同学有门路,分配到郑州、信阳、漯河等大城市里,而自己没有路子,只能到这县城小站干;想到兰考这么穷,农民贫困潦倒,讨饭的还那么多,铁路工人也只吃黄面就咸菜;想到干个铁路信号工是个危险的活,每月也只有30.5元的工资。想的最多的,还是怎样离开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那一夜,到天亮我都没有合上眼!

  (二)

  兰考信号工区坐落在站内中间,紧挨着车站运转室,面朝南三间小平房,还是日伪时期的建筑,破破烂烂的,墙上白灰斑驳陆离。屋内放了两张办公桌、几个柜子和一张值班用的床。这可能就是工区的全部家当了。

  到工区两个月后,柳工长就让我单独包修信号设备。我怕自己干不好出事故,不乐意接受。工长说:段长早与我说过啦,说你在学校是个尖子生,有专业知识,包设备不成问题。这样吧,干活时让强师傅带着你,出了什么问题我顶着就是了嘛。

  工长就是我的最高领导,领导说让我干,我还能说什么不干呢,于是,也就接受了任务,包了车站东头的信号机、道岔电动转辙机与电缆设备的维修和检修。开始,强师傅还跟我一起去检修设备,过了一段时间,他就放手不管了,对柳工长说,小金技术好着哩,能干,没有问题!

  我听了师傅的表扬,也就“晕”头,自己单独干了。倒是李拴福师傅提醒我说:小金啊,你还是个见习生,不到定职后是不能包修设备的。对李师傅的话我没有放到心上,想到维修信号设备有啥难的?不就是擦洗保养嘛。我每天穿上工作服、背上工具包,就到现场检修设备。对那些道岔、电缆盒子充满着好奇感,对照书本上讲的进行细细地琢磨,倒也把信号设备擦得亮亮的,运转正常。工区组织技术练兵,我蒙上眼睛在8分钟内,能把电动转辙机拆散后又装好。

  柳工长来检查,看了我管的设备,高兴地对强师傅、李师傅说,怎么样?小金我没有看错吧?

  没有想到10天后一个夜晚,还是出事了……

  那天夜晚是我值班,睡到凌晨2点多钟,值班电话突然“叮呤呤……”地响起,把我从睡梦中惊醒。电话是电务段调度室打来的:“小金,你快到东区间检查设备,设备出现红灯故障,已经影响了行车安全啦。”我一听吓得一哆嗦,睡意全跑了,急忙穿上衣服背上工具包,一个人往站外跑去。

  漆黑一团的夜晚,我打着手电筒顺着铁路,高一脚低一脚地奔跑着,摔了两个跟头也不觉得疼。具体是哪里出了故障,一时难以判断清楚,我只好一个设备一个设备打开检查。当检查到进站信号机时,才发现是继电器箱里信号继电器松动了,断开了信号电源,造成进站信号灯不能开放,因而火车也就停在站外了。

  处理完设备故障,我回到工区已经天亮。不知什么缘故,柳工长今天到工区特别早,我刚进工区,他也到了办公室。我忙把夜里发生的事儿告诉他。他听了脸立刻沉了下来。一分钟后才说:“这故障已经影响行车,段里肯定要追究工区的责任。那样,我们四个人这月的生产奖全完啦。”

  我一听这话急了。乖乖儿,电务段每月才给职工发10元的奖金,钱不多,对个人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扣40元钱能顶我一个月的工资还多,要是都扣了,他们肯定会抱怨我!我急忙问工长咋办?咋办?

  沉思良久,柳工长才说:“我们只有冒一次险了,来个瞒天过海——”

  我一听工长要隐瞒事故,心里直咯噔,觉得这可不是小事儿,犹豫半天才说:“这不行吧?,要是被发现了才丢人哪!设备是我包修的,要扣钱就扣我的工资吧。”

  工长一听这话火了:“你鸡巴混蛋!扣你工资?全扣了也不够,扣了工资你还吃不吃饭?啊,你以为你觉悟高、很仗义啊!我们工人不管啥觉悟,吃饭是第一。没有钱,啥事也弄球不成!”

  师傅可能感到他的发火有点“过”了,稍停缓和了口气说:“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办啊,你想想,我们不这样办就要吃亏,每个10元资金没啦,够半月的生活费。我看,这事也不是啥大事。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不过,小金你记住,这事你要永远保守秘密!”

  我没有说话,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柳工长看我没有再说什么,立刻拿起电话向段里调度室汇报:“唉,徐调度啊,你好,你好,向您汇报故障处理情况,查出故障原因啦,是他妈火车的蓬布绳子作的祸,把电路导线挂断了,造成信号断路,亮红灯……。哎,徐调度,您可要多关照啊,可别定了我们的责任啊!”

  电话那头的徐调度,显然对柳工长这番话有怀疑,问了好长时间才放下电话。

  柳工长放下电话,对我说:“快!快去找根连接线,要旧的,越有油泥越好。”

  我急忙到废品堆里,找来一根旧连接线交给工长。柳工长用锤子把导线的接头处砸断,用报纸包好放在了工具柜里。而后又急忙与我到了现场,把继电器箱的轨道电路导线换成新的,又把导线周围的石碴撬动起来,造成被火车的蓬布绳子挂过的假象。

  搞好这些假象后,已经是上午10点了。我与柳工长刚到工区不久,电务段的技术员已经坐火车来工区调查设备故障真相了。

  技术员叫施金芳,是个刚从兰州铁道学院分到段里一年的大学生,对现场情况也不是太熟悉。工长把那根砸断的电路导线从工具柜拿出来,领着施技术员到现场去。到了现场,柳工长给他讲火车蓬布绳子如何甩拉着、正巧挂着电路导线了,造成电路断开……。施技术员听了,不住地点头“啊……啊……”

  中午,为了讨好施技术员,我们花10多元钱,在车站下面的酒馆里请他吃饭。柳工长从家里拿来一瓶“张弓”大曲,叫了六个家常菜,我们与施技术员一起喝起酒来。

  柳工长能喝酒也会劝酒,端起酒杯向施技术员敬三杯,还杯杯都在理:第一杯,欢迎施技术员来检查工作,你来工区我们很高兴,是帮助我们工作嘛;第二杯,我得向您检讨,我这个工长没有当好,出了故障给您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啊!第三杯,我敬你施老弟,您年轻有为,是个大学生,肯定是未来的段长、局长。来,我敬老弟三杯,先喝为‘敬’啊!

  柳工长说罢,三杯酒哗啦啦都进行了肚里。施技术员一看工长说到这份上,也就端起酒杯弄了三杯。

  施技术员三杯酒下肚后,柳工长忙给我使眼色。我知道工长的良苦用心,也端起酒杯“施老师”、“施老师”,亲热地叫起来。

  施技术员酒量显然也不大,六杯酒下肚后他就有些醉眼朦胧了,在端起酒杯回敬柳工长时,突然两眼一瞪说:“柳景亮啊,柳景亮!嗯——你想瞒我啊?当我看不出来设备故障是咋回事?什么火车蓬布挂的,那是你们在胡扯蛋!一定是继电器松动造成电路断开,绿灯开放不了,对不对?啊……你说啊!”

  我与柳工长听了大吃一惊。乖乖儿,到底是兰州铁道学院毕业的高才生!顿时,柳工长像泄了气的皮球,坐在那里不吱声了。我也不知说什么是好。酒,喝到这份上是没有法再喝下去了。

  施技术员看我们一副尴尬之相,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柳景亮啊,柳景亮,我一句话把你吓‘尿泥’了不是?哈哈……,你还是个老工长哩!”

  施技术员的笑更让柳工长莫明其妙,不知如何是好。施技术员指着工长的酒杯说:“你先把这酒喝了,听我给你说啊!”

  柳工长急忙把酒倒进嘴里,两眼愣愣地看着他要说什么。施金芳说:“你不用怕,别看我是个小技术员,我来处理这事,就是我说了算。咱说归说,做归做,我能理解你们,要是定你们的责任故障,工区的奖金全完啦,本来工资就少,再扣了奖金,指啥养活父母、孩子、老婆啊!放心吧,这事交给我啦!反……正事……没有大……影响,不就是停了两……趟车嘛!”

  听了施技术员一番话,我们的心才放下来。柳工长顿时笑逐颜开,端起酒杯又要敬酒。“施老弟,你够哥们,够哥们啊……以后就是兄弟啦,兰考有啥事就说,我一定效力!”

  这天,我们与施技术员喝酒到下午13点多钟。回到工区后,施技术员躺在床上休息到16点,才坐上火车回段里去。三天后,施技术员来电话说“没事了,那件设备故障定的是非责任。”从而保住了工区全员每人10元的奖金。

  柳工长把这话偷偷告诉我时,我与工长都会心地笑了。

  当天晚上,我在单身宿舍翻看荀况的《天论》。有一段文字深深印在脑海里——“天行健,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

  (三)

  到兰考后不久的一天,我对柳工长说,兰考的焦裕禄很有名,我想到焦裕禄的墓园看一看。柳工长一听很高兴,说:“好啊,年轻人学习学习焦裕禄精神很好。今天让李拴福值班,我与强师傅陪你一起去,我也想再去看看焦书记。”

  焦裕禄墓地位于兰考县城北郊的黄河故道上,始建于1966年2月,占地6公顷。那时,墓地还没有建成现在的陵园规模,孤零零的一个墓地掩蔽在一片树林之中。墓前立着一块汉白玉石碑,上写着“焦裕禄烈士之墓”。碑后面的焦裕禄墓穴也是汉白玉砌成的,呈长方形坐北朝南。四周栽着几十棵泡桐树和针叶松,身入其中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好在有柳工长、强师傅陪着,我也不觉得害怕什么。

  在焦裕禄墓前,看出柳工长、强师傅对焦裕禄的虔诚,到墓前对焦裕禄三鞠躬。鞠躬后,就不停地给我讲着焦裕禄怎样带领兰考人民治风沙、斗盐碱的故事。

  真正让我心灵震撼的还是参观焦裕禄纪念馆。那时的纪念馆在县委附近的一个临街小院里,三间平房里挂着焦裕禄的生前照片,摆放着焦裕禄坐过藤椅,用过的劳动工具,穿过的衣物。当我站在那个破旧的、右侧有一个窟窿的藤椅前,听着师傅讲解焦裕禄怎样与肝病作斗争时,我的泪水涌出了眼眶儿。使人见景生情、难以抑制的还是焦裕禄的衣、鞋、袜、被褥。那一条花条土布棉被上竟有42个补钉,白底的褥子上有36个补钉。这就是一个县委书记的家当啊!

  柳工长说,焦裕禄安葬那天,兰考人民倾城而出,10万民众参加追悼会。成千上万的社员手拿着香箔、纸钱,遍地焚烧,有的人摆上供果跪下来痛哭喊道:“焦书记,好人啊,您咋走这么早啊,您回来啊,焦书记!”

  这次参观,对我到底产生什么影响,我也说不清楚。但我似乎又明白一些什么……

  下午回到工区,我对柳工长说,粉碎“四人帮”了,铁路讲多拉快跑,大干快上,咱工区太没有“政治气氛”了,让我美化美化吧。工长和强师傅、李师傅听了都很高兴,说让小金同志发挥发挥才能啊。

  我到街道上买来白纸、广告颜料、毛笔什么的,分别写了“四通八达,畅通无阻”、“安全正点,当好先行”、“红灯绿灯显示好,信号明亮保安全”几幅字贴在工区办公室的墙上。字虽然没有达到书法的艺术境界,但每个条幅四周用广告颜料画上红绿的装饰花纹,还有真有点行草书法的味道。顿时,工区环境亮丽起来。柳工长、强师傅、李师傅看了以后,连连称赞“中,中……”,“不赖,不赖……”

  车站的几个值班员听说信号工区有个会写“书法”的人,跑过来观看。一会儿王站长也过来了,让我给他们车站办公室也弄一弄。柳工长见车站的人来参观,感到脸上很有光啊,高兴的不得了,让我那几天不干别的工作,专去为车站美化环境。我推托不了,也就不知天高地厚,把自己当成“书法家”了。车站老职工李风林听说我会写字,还让我写了一幅结婚喜联,他作为礼物送给了亲友。我记得这幅喜联是“并肩共挑革命重担,携手同绘四化蓝图”,深深打上了那个时代的政治烙印。

  晚上吃过晚饭,我躺在单身宿舍里想着白天的事,心里很激动,充满了自豪感,直有一种写作的灵感冲动。用了一个夜晚,把信号工区怎样整治设备、保证安全的事儿写成新闻稿,投寄到局报社。没有想到半月后,那一篇小稿子经过报社编辑的润色竟刊登出来了。柳工长他们几个争相传阅,说:“这可是咱工区破天荒上报纸啊!,小金,好好写,赶明个弄个记者干干,我们也跟着沾点儿光。”

  当天,报社又通过火车递来5角钱的稿费。钱虽然不多,是对我的成绩肯定。嘿,我写的文章变成了铅字,也能挣稿费啦。当下,我用那5角钱买一包水果糖让工区和运转室的师傅们吃。那天,也许是我人生中最高兴的一天啊!心灵,在一瞬间冲破肉体的屏障,直接接受了一种极度的欣悦之感,并且把那种欣悦之感攫取回来,种植在自己的感觉之中,在血管时流淌,滋润着生命的成长……

  人的激情就是那么怪,一旦找着释放的渠道,就会产生一些能量。那天,不由使我想唐代诗人李贺的诗句——“不须浪饮丁都护,世上英雄本无主。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寒坐呜呃”。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力量和信念在激励着自己去倾述什么。于是,什么散文、诗歌、新闻稿都比着葫芦画成瓢,不停地往报社、刊物投稿,但大多被退回来。可能是那些报社的编辑被我的精神所感动,偶尔也有散文、诗歌、小说等在报纸刊登出来。一时间,我竟成了车站的小“文人”。

  通信领工区的贺领工员是个老干部,文化不高,每到月底向段里写工作总结就头疼。自从看到我会写东西后,简直如获至宝,每到月底就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倒上茶水让我给他写工作总结。

  也许时间久了,他对我的印象不错。一天写完总结后,他很认真地问我有没有女朋友?说如果没有找,他有个侄女挺好的,在县城的工厂上班,想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领工员能把自己的侄女介绍给我,当然是看得起我啊。我自然很高兴,却又不好意思面对长者,羞赧地脸红了……

  (四)

  七九雁来,草长莺飞,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这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2月13日过完春节,大地已经是春意盎然了。车站四周的柳条泛绿吐絮,几棵桃树已经绽开蓓蕾,透出鲜艳的粉红色……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白天还是艳阳高照,当天夜里却北风呼啸,黑云翻滚,飘飘洒洒下起罕见的鹅毛大雪来。那雪不停地下了三天三夜,平地堆有二尺多厚,天地之间一片苍茫无垠,白雪皑皑。更可怕的是那雪花夹杂着冻雨,落地就变成冰凌,所有室外的建筑物、树木、电线杆很快就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铠甲。

  这场风雪、冻雨可坑坏了铁路。陇海铁路豫东段全线瘫痪,列车无法开行。铁路局、站段紧急动员全体铁路职工日夜不停打冰、扫雪,以保证陇海铁路畅通。

  这天夜晚,我正在车站东头道岔处扫雪,柳工长通知我说,报社的李记者要采访职工打冰抢险的事迹,段里通知让我配合记者采访。作为业余通讯员能与记者一道采访,可以学习不少东西,当然是我高兴的事。我急忙赶到开封见到了李记者。我们从开封到商丘,日夜不停地采访,深为广大职工不怕吃苦的顽强精神所感动。为了练笔,我主动与李记者请求写第一稿。于是奋战了一夜,写出了《群英战陇海,抢险斗冰雪》的长篇通讯,经李记者润色,很快在局报上登出,占了整整一个版面。那是我平生刊登的最长的一篇文章。

  打冰抢险过后,陇海铁路运输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一个月后的一天,吃过晚饭后,我正在工区看书,突然被一阵颤动的豫剧《打金枝》唱腔惊动。不用问,我知道是我师傅强国梦来了。他喝得东倒西歪、醉醺醺的走进门来。

  师傅有5个小孩,老婆、小孩都在杞县乡下农村。他一个人在兰考工作,对家里的事却不大问管,每月48元的工资,大都被他买“一毛烧”喝了。小孩上学、家里吃盐什么的都要钱,家里没有钱,他老婆就到来工区来闹腾,搞的我们不得安宁。我们几个人都劝强师傅不要喝酒了,省点钱给家里用,儿子这么大了,该说媳妇了,都要用钱嘛。

  其实,劝也没有用。喝酒一旦上瘾,就像吸大烟一样是戒不掉的。强师傅每天都要来两口,一天不喝睡不好觉。一天,我们处理信号故障到凌晨一点多,他还到小酒馆里打酒喝,那女服务员不给他开门,他就一直敲,气得女服务员直骂他是个“老鳖孙”。骂归骂,最后还是从门缝里递出一两“一毛烧”,他一口“闷”了才回工区睡觉。

  这天,师傅进屋后,看看没有其他人,就神神秘秘对我说:“小金,我有预感,你……的好……事快……来啦。”

  我不知道啥好事,就追问师傅。一句话没问完他竟倒在床上打起呼噜来了,也没有问个所以然来。

  我只当师傅说醉话,根本没有当一回事, 继续看我的书。

  那时,没有什么书可看的,倒是“批儒评法”时留下的一本《法家文选》让我如饥不择食,读起荀况的《天论》、王充的《论衡》等法家著作津津有味儿。“故大巧在所不为,大知在所不虑。所志天者,已其见象之可期者矣!”

  第二天,柳工长与李拴福到开封领取维修材料,强师傅回家去了,我一个人在工区值班。上午10点20分,郑州开往上海的168次列车到了兰考站,我站在工区门口看旅客上下车。列车停下来,一群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往车上挤,抱小孩子的女旅客挤不上去,只哭天抹泪的。

  列车开动后,一个中年男子来到工区门口,跟我说想要点儿水喝。这男的有40来岁,国字脸,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穿着蓝色工作服,掂一个小黑色塑料皮包。从相貌上看像个出差人员什么的。

  我看他穿戴整齐,说话还有礼貌,就把他让进办公室里,给他倒上一杯水。他喝罢水后,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竟与我聊起天来了。问我到工区多长时间了,哪个学校毕业的,家是哪里的等等……当他看到工区墙上的“四通八达、畅通无阻”、“安全正点,当好先行”、“红灯绿灯显示好,信号明亮保安全”条幅时,问道是谁写的,我笑笑说:“我写的,写不好,瞎写的。”他却说:“不错啊,不错啊。想不到你还是个‘书法家’哩。”

  我知道那男的是拿我开玩笑,也不在意什么。他与我聊一会儿后,说他要到县城看看,就要走了。我把他送出门,又回到工区看书。

  下午17点多,柳工长与李师傅从开封回来,一进工区的门就问我见没有见到史段长。我莫明其妙,什么史段长?我不认识史段长啊。

  柳工长说:史段长,就是新调到电务段当段长的史凤祥。因为段长刚来不久,他们也不认识。只是出差到段里后才知道段长到兰考电务车间检查工作了。

  我说,没有见到史段长,倒是有一个男的来要水喝,不知道是谁。说的柳工长一头雾水,不知就里。段长到车间检查工作,一般都是车间主任陪同,他这个工长见不见倒也无所谓,所以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雨后初霁,阳春太阳的晚霞照耀着整个兰考车站,显得车站是那样的美丽、宁静。那一架架进站、出站信号机在太阳光辉的映射下,熠熠放光,眨巴着明亮的眼睛,时刻迎接着火车到通过;陇海铁路的四条钢轨一直向远方延伸,像两条腾飞的巨龙飞向广袤无垠的边际……

  一列火车满载着货物由东向西方向飞驰,车头喷出的白雾在天空飘荡,化作一朵朵的白云而去。

  不久,真的如强师傅所预感的那样:我被调到段长办公室当秘书。那天,我到段长办公室报到,一眼看到在兰考找我要水喝的男子坐在段长办公桌后。他见我进来,上前与我握手说:“小伙子,还认识我吗?谢谢你给我倒的水啊。我就是史凤祥。”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史段长啊!我与他相视一笑,顿时感到莫明其妙地紧张起来。

  我走后不久,我亲爱的强师傅因为饮酒过度,突然得脑溢血去世了。我遗憾自己在外地出差,没有赶上师傅的遗体告别仪式,至今想起这事儿还深感愧疚。他死后,他的小女儿英子接班到电务段工作,算是对死者的一丝慰藉。

  第二年,柳工长被提拔为干部,到电务段管理大集体职工,也算是对他工作的肯定;李拴福师傅当了信号工区的工长,带着新分来技校生、转业兵在兰考默默工作着。

  兰考,在那片魂牵梦萦的土地上,流淌着我一段心灵的颤歌……

  二〇〇六年二月一日于春节

(全文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心灵颤歌

作品魅力

帮助

此作者写的小说

企业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