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要饭的"

一个“要饭的”

　　路边的小餐馆里，肥得走不像路的老板娘又将残羹剩饭倒在了他的脚跟。余香弥散，他的口水已经悄悄地在嘴边流淌。几只野狗闻香而来，在他脚跟小心翼翼地徘徊了几圈之后，见他没有驱赶的意思，便放心地大口进食了。

　　“如果我是你们的话……”他看着脚跟的野狗和那些被消灭得差不多了的“美食”，接着补充道：“那该多好！”

　　“臭要饭的！滚开点！我们没钱给你，别站那了！影响我们生意！”尖锐刻薄的声音从小餐馆内传出，一听便知道这是老板娘开的“金口”。

　　他在周围人鄙视与嘲讽的目光下挪动脚步，渐渐远离了那间小餐馆，无地归，无地留。

　　他是个名副其实的“要饭的”，他要的只是饭，或者说是可以吃的东西。在他的手里有一个破旧的饭盒，在饭盒里面没有一毛钱，因为他也有自己的原则：不能随便要他人钱财。

　　记得那是一个夏季的清晨，他和往常一样拿着破旧的饭盒在城市各处行乞，乞求各界人士的关爱与怜悯。可是直至下午，他也没能吃上半口食物，他咽着口水继续乞讨，渴望的只是哪家哪户吃剩下的一碗粥，半碗饭。

　　突然，他只觉得手中的饭盒沉了一沉，此刻在他的脸上显出了遗憾和惋惜。如他所想，这是眼前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孩子施舍他的一枚一元钱硬币。他暗暗地想着：如果是两个那孩子吃不下的肉包，那该多好！一边想，他一边从饭盒中取出了那枚硬币，追上了那个男孩……

　　“孩子，等等，这钱你拿回去，我不要。”他将钱递到了男孩的面前。

　　“阿力，这老家伙嫌钱少啊！”在男孩身边一个画着浓妆的妖媚女子抱怨道。她挽着男孩的手臂，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肮脏的乞丐。

　　男孩缓缓从裤兜中掏出一张五元的纸币，塞进了眼前那只递着一块钱硬币的手里，轻轻地哼了一个字：“滚。”

　　虽然在他的一生中有过无数个人对他说过无数个“滚”，可是在这个男孩子嘴中吐出的“滚”字却让他格外心痛。他知道，这个清秀帅气的男孩之所以施舍自己钱财，只是为了在那个妖媚女子面前出风头而已。

　　握紧手中的钱，他又追上了男孩，在男孩面前，他抬手说道：“阿力，这个钱还给你。”

　　男孩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该死的乞丐，他先是一惊，之后便怒目以对。狠狠地说道：“你他妈的！老子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吗？给你脸你不要脸是吧？一个臭要饭的来还我钱，你说我要了这钱我算什么啊？你还真他妈的找死……”

　　“这钱本来就是你……”看着男孩怒气冲冲的脸，他急切地反驳男孩，可是话还没说完，就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飞了出去。

　　男孩收回脚，搂着身边的妖媚女子扬长而去，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站起身来，为了刚刚松手掉落在地的人民币，他和周围六七个乞丐打了一架。警察来的时候，乞丐们一个个落荒而逃，只有他一个人倒在现场，手中死死握着那六块钱。因为他的身份低贱，因为周围人的视而不见，所以警察在确认他还没有死之后，就离开了。

　　那只是一个盛夏的悲惨回忆，而现在已是深秋，在他的身上只有一件可以说是毫无防雨作用的雨衣，寒风几乎刺穿了他的心。他奔跑着，在饥饿与疾冻中奔跑着，只为求得一丝温暖。即使在别人眼中的他，只是个疯子。

　　在一所高中门前，他停止了奔跑，校园广播里校长的声音让他有所期待……

　　“今年的冬季爱心大捐赠支援贫困山区活动至今圆满结束，我校共收到同学们捐赠的冬衣七千六百十八件，这些虽然是同学们不要了的衣物，可是我相信，它们对于一些仍在寒风中颤抖的人来说，是这个冬季最珍贵的礼物……”

　　他露出浅浅地微笑，有七千六百多件冬衣要帮助有需要的人，他只需要一件啊！手在颤抖，抓紧了手中的饭盒，他提起了脚跺起了吃力的步伐，离学校越来越近……

　　饭盒落地，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无比得晕眩感紧随而来，疼痛，使他不得不闭上眼睛。被秋风吹落的枫叶盖在了他赤裸着的肩膀上，这是暖意，还是凄凉？

　　“滚！臭要饭的敢到市重点来骗学生钱！相不相信我打死你？”教导主任带着几名保安拦在了他的前面，其中一个保安正用左手抚揉着自己的右手，嘴中还不断低估着：“臭叫花子脸还真硬。”

　　他睁开眼，在他眼前的是一张让人敬仰的老师的脸，可为什么如此慈爱的脸上表情却是那样的凶煞？拖起剧痛的身子，拾起地上的饭盒，没有反驳与怨言，他再度跺起吃力的步伐，这次，他是辞别。一步，一步……

　　校园广播里校长的声音仍在，那种让人敬畏的语气，那些让人感动的词句在每个听者的心中烙下深刻的印子。他的耳根渐渐没有了校长的声音，他回头，已经看不到那所市重点高中了。

　　“咕噜~~”肚子很默契地配合着时间的流逝，发出撕心的求救声。他手中的饭盒已经不再像饭盒了，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他居然不敢再伸出手去乞讨。

　　“老爷爷，这个钱给你。”一个小女孩踮着脚，递上了三枚金灿灿的五毛硬币给眼前的老乞丐。小女孩面带微笑，这个笑，是纯真的笑，世界上最美丽的笑，让世界骄傲的笑。

　　“这个钱我不能……”他想推辞。

　　“好啊你个死丫头！居然跑着来了，说什么拿钱买糖吃，原来是给臭要饭的！走！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一个贵妇人突然走到了小女孩面前，打断了他的话，愤怒地拉起小女孩的手远离了他。

　　小女孩扔下了还未递到老乞丐手中的硬币，随妈妈去了。硬币掉落在地的刹那，小女孩哭了，仿佛，世界都哭了。

　　他弯腰，拣起了地上的硬币，泪水无声浸透了他的眼睛。贵妇人的大声嚷嚷引来了这条街道上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个老乞丐，他们用讽刺的目光伤害他，用愤怒的眼神驱赶他，就连瘫坐在路旁的一些他的同行乞丐也对他指指点点，时不时传来一些让人听了就觉得恐怖想吐的鬼笑声。

　　秋去冬来，他不晓得自己是如何度过那个严酷的秋季的，可是如今眼前面对的是更为严酷的冬季，今年的冬季与往年相比，似乎，还要寒冷得多。

　　他平均一天吃一个馒头，他已经无法再瘦下去，他身上穿的仍旧是那件残破并且更残破的雨衣，他的破饭盒已经不见了，那是被一桶带着他美好向往的“康师傅方便面开心桶”的空桶所取代的。

　　或者说他已经走投无路，或者说他给自己选择了绝路。

　　他打着“去监狱吃饭避寒”的念头来到了这个城市最豪华最高档的酒楼门口，酒楼门口高大威武的保安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看着眼前六个几乎每个都是自己三倍大的男人，吃力的举起了一根细细扭扭的木棍，朝其中一个保安打了上去……

　　他说了声“对不起”。

　　他被打倒在地。

　　他再也没有站起来。

　　警察来了，保安与警察说了一下事情发生的经过，大摇大摆地走回了酒楼。

　　警察很不情愿地开始处理眼前这具肮脏的尸体，可让他们意外的是，在这个乞丐残破不堪的雨衣里面，藏着大把大把的零钱。

　　“走！喝酒去！”警察们为这样的惊喜欢呼、沸腾。在他们喜出望外的同时，雨衣的另一边掉出了一张不起眼的白纸，因为它的不起眼，没有人看见。

　　白纸上的字很模糊，很难看，可是写得很用心，上面写着：这些钱，不是我的。

　　2007-4-13 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