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自己真是太不冷静了,为什么要当着外人的面儿这样谴责妈妈呢?人们不是常说胳膊折了藏在袖子里吗?自己为什么也会像妈妈一样傻,要把自己家里的矛盾展示到外人面前呢?虽然在这巴掌大一块地方的屯子里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任何的秘密,但是总不该自己主动往出抖落啊?
碧盈真是后悔自己刚才的表现。
她坐在德民的小屋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儿。
夜色越来越浓了。
那些陪着坐夜的人们为了防止发困,有的在小亮的屋里支起桌子,玩儿起了麻将、纸牌,有的一会儿东屋一会儿西屋地来回穿梭着,东家长西家短不停地在那里唠着闲嗑儿,每个人都在以自己适合的方式抵挡着越来越浓重的困意的袭击。
夜更深了。
随着夜色的不断深入,那些打牌、打麻将的吆喝叫喊声和唠闲嗑儿的嗡嗡声也越来越清晰地浮出于万籁俱寂的背景之上,时而分离时而叠加,形成了一种奇特而又嘹亮的音响效果,穿过污浊的空气径直钻进小屋,在碧盈的脑子里不厌其烦地蹦跳震荡着,搅得她怎么也无法集中起思绪,因而她的脑袋也越发的麻木迟钝起来。
每当她在这样的麻木迟钝中抬起那哭得又肿又硬的眼皮,透过玻璃窗向那些在走廊里不停地来回走动着的人们望过去时,她又常常会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里面有没有爸爸说的那个人呢?他究竟是谁呢?她想不明白,也没有精力去细想,她散漫的思绪在胡乱地漫游着,竟连眼前这些在吞云吐雾中模糊起来的脸也常常会不知是在真实中还是在记忆里了。因为好多年以来,她一直在外面读书、工作,很少有时间回家,即便回家,每次也都是匆匆忙忙的,和这些街坊邻居们很少打照面儿,所以渐渐地对他们已经有些陌生和淡忘了。此刻,她突然面对这么多人,听着这么多熟悉的声音和话语,看着这么多熟悉而又模糊的面孔,迷迷糊糊中,好像又置身在了那些早已逝去的岁月当中,那些陈年的往事也像那刚刚燃烧过的纸钱一样在她的眼前散漫地舞动起来……
那是哪一年了?
大约是过了年就该八岁了的碧盈兴奋地坐在炕边儿上和小亮大口大口地吃着冻梨。今天是大年三十儿,他们白天已经吃了一顿白面馒头和酸菜粉条炖猪肉,现在,他们除了有冻梨吃,妈妈还给他们炒了瓜子,吃着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他们两个的眼睛都快乐得直放光。
佩兰在炕稍儿默默地包着饺子。
窗外的夜色在佩兰的沉默和碧盈小亮咔吧咔吧的嗑瓜子声中渐渐地浓郁起来,世界变得安静多了。但在这漆黑的寂静中,又时常会有几束不知谁家燃放的烟花突然划破漆黑的夜空,在寂廖的寒风中奔放而又热烈地喧哗着,映亮在他们家那结满厚厚霜花的窗户上,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们娘三个展示着这节日的欢乐。坐在炕沿上望着那遥远而又模糊的热闹,碧盈和小亮也都跟着不自觉地兴奋起来。
夜色已经很深了,德民还没有回来,佩兰知道他又去耍钱去了。
操他个妈的,这一冬天,他都输了多少钱了,这回又有了这过年的由头,那些人更得圈拢他了,像他这样只能给别人送钱的虎蛋,谁不想在他手里多赢几个呢,那些个王八蛋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成天就想着怎么能把别人的钱装进自己兜儿里,从来也不会去想想那钱装得缺不缺德。偏偏他又是这么个虎了吧唧的玩意儿,人家给他两句好话就上套儿,一耍起来就顾头不顾腚,什么老婆孩子早都他妈忘没影儿了。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摊上了这么个死玩意儿呢?
佩兰边包饺子边生气,越想越窝火,等到饺子一包完,她马上就冲了出去。
“妈,你上哪去?”两个孩子冲着黑洞洞的夜色一齐喊道。
“你们在家呆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害怕!”两个孩子又一齐喊着。
“怕什么怕?在家呆着!”佩兰的身影和声音一起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里。
两个孩子只好战惊惊地钻进被窝儿,蒙上了头。
佩兰在村子里一趟街又一趟街地走着,身边不时跑过一些提着灯笼叽叽喳喳欢快地笑着叫着的孩子们,虽然夜色漆黑,但家家户户房前屋后燃着的一堆堆小火苗儿还是给这个夜晚增添了许多亮色,有些院子里还会不时地燃放起一些小鞭炮或是小刺花,同时伴着一些大人和孩子们的欢笑声。但这一切声响在佩兰听起来都好像是非常非常的遥远,遥远得就如同隔世。她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思索和寻找上,只要她觉得谁家可能有耍钱的她就往里进,一次次地寻找一次次地失望,一直到她走了三趟街才在西头儿的老陈家找到了德民。
德民正和其他三个人坐在炕头儿上聚精会神地看牌呢,只见他左手捏着一把高低错落地摆成扇形的纸牌,身体向前倾着,咬着牙,眯缝着右眼,嘴唇的肌肉都紧张地收缩着,他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用右手从左手中抽出一张,边沉思边犹犹豫豫地举着,不知是否该把它打出去。
地下那几个看热闹的有人看见佩兰气呼呼地走了进来,就赶紧低低地叫了一声德民,德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愣愣地抬起头,莫名其妙地四下里看着,当他看清了气呼呼闯进门来的佩兰时,他脖子一梗,把脸一下子撂了下来。
佩兰一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她猛地跨上一大步,来到了炕跟前儿,一把就把铺在炕上的牌垫儿掀了起来,那牌垫儿上的纸牌稀哩哗啦地散落了一炕,所有人的成就顷刻之间都混在了一起,形成一片狼籍。
几个手里还握着牌的男人被这突然的袭击镇住了,都坐在那儿愣愣地看着她。
老陈家的媳妇儿赶紧走上前说道:“他婶子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慢儿慢儿说嘛。”
“你们明知道他不会玩儿,为什么非得圈拢他玩儿?”佩兰气得浑身直哆嗦。
“操你妈,我不用你管我!”德民大吼了一声,下地穿鞋。
“操你妈!我跟你拼了!”佩兰说着就向德民扑了过去,两个人立刻撕打在了一起。
“要打仗回家打去啊!大过年的,别在我们家打仗!”老陈家的媳妇儿很不高兴地喊了起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佩兰拉开,把德民推了出去。
德民气呼呼地先回到了家里,也不脱衣裳,蒙上被子就躺了下去。
佩兰哭着走回家,看着德民蒙头大睡的样子,她坐在炕沿上就大骂起来:“你个王八蛋,你怎么不让车压死了,老天爷为什么还让你活在这世上!”
“你给我闭上嘴,你个败家老娘们儿!”德民呼地一掀被子,也向佩兰大骂起来。
两个孩子都吓得躲在被窝儿里不敢出声儿。
“我败家还是你他妈败家?”佩兰声音更高了:“我好不容易攒的五块钱,你也给我偷走,拿出去输去!你还是个老爷们儿吗?孩子成天吃不上穿不上的,你没本事挣,还偷着把家里的东西拿出去输给人家,你长没长人心呢你?”佩兰已经放声大哭起来。
“大过年的,你他妈嚎什么丧?操你妈的,摊着你这么个丧门星,没个他妈好!”德民呼地一声又把被子蒙在了头上。
“你他妈才是丧门星呢!这家里有你这么个王八犊子,永远没个好!”
德民蒙着头不再搭理她。
“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呀,摊上你这么个不是人的东西。你还是人吗你,谁家的老爷们儿像你这样的?你怎么不死在外头啊,你死了我也好净净心。”佩兰边伤心地哭着,边拍着大腿破口大骂着。
“看谁家老爷们儿好,你上谁家去,别在这屋里嚎丧,你给我滚!”德民又坐了起来。
“我滚?这是我拼死拼活挣的家,凭什么我滚?你他妈没本事养活老婆孩子,你就死在外面算了,你还有脸回来干什么?”佩兰一抹眼泪把腰又挺直了许多。
“是你找我回来的!你以为我愿意回来呀?”
“你不拿家里钱,我找你?你烂死在外面我都不会找你!”
“操你妈的,大过年的你少他妈的嚎!”德民又蒙上了头。
“你他妈的还知道大过年的?大过年的,你怎么不给孩子买吃的买穿的,你为什么把钱白白地去送给人家?”
德民不再吱声儿。
“老天啊,你怎么不睁睁眼啊,你为什么让这恶人还活在这个世上啊,你为什么不惩罚他啊?”佩兰又边哭着边恶狠狠地诅咒起来.
夜已经过去大半了,外面一点儿声音都没有,除了耍钱的别人都睡觉了吧?佩兰也哭累了骂累了,她终于止住了声音,就那样呆呆地坐在炕沿上,眼光从那肿得像核桃一样又大又硬的眼皮的缝隙间望出去,不知道是在呆看着什么。但是她的脑子却一直也没有停下来,童年时的幸福欢乐和近20多年的悲欢离合、困顿苦难都像放电影一样儿在她的脑际悠忽闪过,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人生竟会有这样的天翻地覆、竟会有这样的大起大落,为什么人一旦脱离了原来的轨道陷入一个不幸的旋涡就只能被晕头转向地卷入无底的黑暗再也见不到天日?为什么命运总是要把那些最难以接受的东西强加给人,让人不接受也得接受,除了在无边的苦海里无望地挣扎再也看不到任何一线希望?
她无声地哭着、想着、呆呆地坐着,根本就意识不到时间的悄悄流逝。
人生为什么要这样变化无常,让人绞尽脑汁也摸不着一点儿头脑,想不出一点儿道理呢?难道老天爷就是在闭着眼睛摆布天下苍生吗?难道他从来都没有睁开眼睛看看他的安排有多么的无情、多么的残酷吗?可这都是为什么啊,老天,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什么要让清白无辜的我懵懵懂懂地就走到了今天、身不由己地就走成了这样儿?我没做过什么孽呀,你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为什么天下这么大你就容不下一个小小的我?为什么世上这么多的路你就不给我一条走?你怎么就这么残忍、这么没有怜悯心啊,你让我怎么忍气吞声、咬碎钢牙咽进肚里也还是望不到苦难的尽头?老天爷啊,你这样对待我太不公平了,我好恨你呀!
她像傻了似的呆呆地坐在那里,不停地想着、问着、恨着,任凭眼泪一次又一次地流下来又自动地干掉,直到天快亮了才穿着衣裳蒙着被子倒身躺了下去。
天已经亮了很久了,上半扇纸糊的窗户上那厚厚的白霜在熹微的晨光中正荧荧地泛着银色的光芒,就像有无数银色的小星星在那里欢快地向碧盈和小亮调皮地眨着眼睛,蹦着跳着笑着叫着地告诉他们:过年了,过年了!。别人家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也越来越稠密地传入他们的耳朵里,不断地在向他们报告着那一桌桌美味儿的大年初一的饺子那诱人的香味儿。但是,那温馨热闹的外面世界此刻离他们却是那么的遥远,遥远得他们只能躺在炕上瞪着亮亮的渴望的眼睛静静地想着、静静地听着,那渴望是那么的折磨人,他们的肚子很快都被折磨得叫了起来。他们看了看蒙头大睡的爸爸妈妈,他们好像都不知道天早就大亮了,但是他们不敢叫醒他们,昨天晚上的一切还清晰地萦绕在他们的心头,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正挤压着他们幼小的心脏。尽管爸爸妈妈此刻都没有一丝声响,但他们知道这无声的静默中正孕育着一场一触即发的雷霆大战,他们太怕一不小心就引爆了它,让他们再次陷入那无边的恐惧和无助之中。因此,尽管他们是那么的渴望叫醒他们,特别是叫醒妈妈,但他们还是默默地忍受着,忍受着肚子的愤怒,忍受着口水的折磨。也不知道究竟忍受了多久,他们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于是就悄悄地爬起来,自己穿上衣裤,静静地坐在炕上等待着,等待着妈妈能看到他们已经起来了,也跟着起来去给他们煮那他们盼望了一年的大年初一的美味儿饺子。
果然,佩兰发现两个孩子都坐了起来,也只好强忍着头痛勉强爬起来去给他们煮饺子去了。当她迷迷糊糊地把煮熟的饺子端给他们之后,她又蒙上头躺了下去。
看着蒙头大睡的爸爸妈妈,坐在没有叠起的被窝儿上心神不安地快速吃完饺子之后,两个孩子都赶紧跑出家门,到别人家玩儿去了,此刻,他们谁都不愿意在自己家里多呆一分钟。
就这样,大年初一,德民和佩兰都蒙头大睡了一天。
初二早上一起来,德民就开始摔东西。佩兰也不示弱,两个人又开始大骂起来,骂着骂着便动起了手。他们屋里屋外,棍子棒子,甚至是切菜刀,逮着什么就拿什么。碧盈吓得浑身哆嗦着,仿佛天就要塌下来了一样,她和小亮都嚎啕大哭起来。
很快,他们家的院子里就聚起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男女老少,里三层外三层的,仿佛看大戏一般,人人脸上都闪着兴奋的光芒。
这是一个缺少新奇和刺激的年代,生活中偶尔的一点儿小小的变化都会让人们激动得不知所措。
此刻,人们就正处于这种快乐之中。大家就像在学校操场上看电影时那样互相激动而又热切地高声打着招呼,因为冷,许多人都把双手抄在了袖筒里,而缩着的脖子又会不时地向前抻出去,以确保把热闹看得更清楚一些。他们一个个鼻头儿冻得又红又亮,眼睛却奕奕生辉,嬉笑的脸上表情随着眼前的情节变化而不断地在生动的变化着。
“打得轻,这样的老娘们儿就欠揍,看个牌还他妈管着!”有人已经不甘心只在内心评判了,便大声地说了出来。
“这德民下手也太狠了。”这样的话大都是出自女人的嘴里。
“咳,这佩兰也是的,打不过就别打了,挨这揍多不值。”
“这可是个战士,打死也不会低头的!”
人们的评论佩兰和德民是听不见的,他们仍在拼命地厮杀着。
只见德民又随手抓起了一根木棒,向佩兰的头上打去,那木棒上带着的一根铁钉立刻就在佩兰的太阳穴处划了一道大口子,鲜血顺着她的脸颊哗哗地淌了下来,德民有些惊慌了,他迟疑了一下,佩兰又冲上来把他的脸抓出了五道血印子。德民忘记了惊慌,马上狠狠地又向佩兰的脸上打了一拳。
在这么多看热闹的人中,只有西院儿王二嫂夹在他们两个中间在拉架,其他的人都站成一个大圈有滋有味儿地在那里观看着、品评着,根本就不希望它尽快结束。但是王二嫂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哪拉得住那两个发了疯的人呢,她这边儿推一下,那边儿推一下,根本就不起什么作用。直到刚从家里赶过来的前院儿刘宝子他妈和东院儿张大嫂也挤进来帮助王二嫂拉架,才又有几个男人也开始慢慢腾腾地走进去帮忙。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总算是把他们拉开了。
王二嫂把流着血的佩兰拉到了自己家里,小亮也哭着跟了过去。
王二嫂把佩兰推到了炕上,把她的鞋扒下来,又在她的伤口处滴了两滴豆油,找了一块破铺衬把伤口包上,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说你们两个这是干什么呀?大过年的,打什么仗啊?”
佩兰喘了老半天,才愤愤地说:“我们家过的什么日子你是看见的,谁家像我们家这样?穷得叮当响,还顾头不顾腚地浑输乱耍,这一冬天我都跟他打了多少场了?这日子没个过了,我真的不想再过了。”
“咳,这地方就这样儿,一个长长的大冬天儿在家里猫着,他不玩儿,他干什么去?大家伙儿不都这样儿吗?你就凑乎着过吧,别那么较真儿了。”
“还他妈不是好东西,什么大家伙儿都这样儿?你家我二哥怎么不去玩儿去?”
“他?”王二嫂笑了,“就他那笨样儿,他哪会玩儿那玩意儿?”
“你看那正经过日子人谁成天在耍钱场里泡着?都是那些二流子、下三烂,没他妈好东西。人家泡,还能挣几个儿,他他妈的,净是去给人家送钱去,我怎么这么倒霉,摊着这么个王八犊子!”
“咳,他就好上这口儿了,你说咋整?要我说啊,你就算了,别再打了,把你那钱看好了,就将就着过吧,等把孩子将就大了就好了。”王二嫂说着点着了她的大烟袋。
“怎么能看好?你就是放到耗子洞里他都能给你翻出来,这个王八犊子,干活儿俩不顶一个,找钱比那狗的鼻子都他妈好使,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早就不活了,成天过这样的日子,还活个什么劲儿?”佩兰伤心地擤了一把鼻涕,又流出了眼泪。
“可别这么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大家不都这么活着吗?”王二嫂眼皮也没抬一下地盯着她的烟袋锅,她的脸上写满了天经地义的自然。
“活着和活着可不一样,你看你们家,都一个心眼儿地过日子,就是苦点儿累点儿心里也痛快。”
“咳,家家有本儿难念的经,哪有那么事事都顺心的?我还羡慕你呢,你看你们家的老太太跟他老儿子一起过,什么心都不用你们操,多好啊。你看看我们家,那死老太太,这后老婆就是不一样儿。我们那老爷子就是个大面瓜,什么事儿都听那死老太太的,平时有点儿好东西全都偷着倒腾给她那些前房的姑娘了,这领不上粮食来找我们来了,不活活气死你?”王二嫂脸上的天经地义顿时又换成了怒不可扼,眼珠子瞪得像要跳出来一样。
佩兰没有吱声儿,她仍木然地沉浸在自己的悲哀里。
王二嫂看佩兰不再吱声儿,又开始发起自己的牢骚来:“我们家这一大家子还不知道怎么活呢,还得管他们,我能管得过来吗?我大哥家可倒好了,跟他们不是一个队的,生产队没法儿往人家抹帐,我们这一个队的可倒了血霉了。你就说他老姑,那挺大个姑娘让那死老太太给惯的,吃屎都赶不上热的,我一想起她那张大屁股一样的脸我就生气,那么大个姑娘了,成天懒得屁股都带不动。你说我不跟他们干仗我不得活活让他们气死呀?跟他们干仗吧,别人还老觉得我们不孝顺,你说,我们家这一大窝子孩子成天饿得嗷儿嗷儿叫唤,我拿什么去孝顺去?他怎么不说说那死老的只顾自个儿,怎么不替我们想想?”王二嫂的双眼在寂静的空气中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好像正在努力地为自己的愤怒寻找着出口。“你看着的,我可是不能让她给熊住。哼!”她终于胸有成竹地吐了一口气。
过了好大一会儿,佩兰才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就寻思我怎么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个败家的东西,哪怕他是个瘸子是个瞎子,他一个心眼儿地过日子也行啊。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咳,你别那么想不开,德民过日子也还行。”王二嫂从愁眉苦脸中回过神儿来,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他行?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一个月前他刚把家里的雨衣给输掉,这又把我好不容易攒的五块钱偷走输了,过年我都没舍得给孩子买件新衣裳啊,就是给他们买两条扎头的绫子和一挂小洋鞭我都像摘心摘肝一样的舍不得,可是这个王八犊子就这么都白白地送给别人了。”佩兰越说越伤心,竟不觉地又抽泣了起来。
王二嫂只好叹着气,劝她道:“想开点儿吧,佩兰,等过几年把孩子熬大了就好了,熬吧,咱们都慢儿慢儿地熬吧,我什么时候把那死老太太熬死了就好了。”
佩兰压抑着自己,擤了一把鼻涕,停止了哭泣,她知道,大过年的,自己不应该在别人家里哭。
王二嫂打心眼儿里可怜佩兰,但她又不能说别的,除了亲姐妹,谁能把实话全掏给别人呢?再说了,有时候实话实说根本就不解决实际问题,反而更增加烦恼,何必呢?还是挑宽心的说吧,于是她又慢儿慢儿地安慰起佩兰来……
刚才打仗的时候,碧盈站在人群的后面捂着脸害怕地哭着,任凭泪水在脸上结成一道儿道儿的冰溜儿也不去擦。她已经被吓得麻木了,战争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人群是怎么消失的她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雪地里不停地哭着、哭着,没有人管,也没有人问。
当她拖着冻僵的双脚走进姥姥家门的时候,她抱着姥姥的腿放声大哭起来。
素淑不用问就已经明白了一切。她叹了口气,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就一把把碧盈拉进了怀里,并把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了碧盈那像冰块儿一样的小脸蛋儿上。
碧盈好像一下子从冰窖里进入了太阳地儿,她感到好温暖、好安全,于是她所有的情感又都化作了眼泪唰唰地流了出来。
素淑发现碧盈的手和脸都被冻得像冰块儿一样,心疼得不得了,赶紧帮她搓了一阵手和脸后,又把她抱在了炕上,把她的鞋子脱掉,为她搓起脚来。碧盈的脚已经冻得没有了知觉,但她的心里却一阵阵地发热。她知道,尽管此时爸爸妈妈早已把她忘到了脑后,可她还有姥姥,她还不是一个没有人要、没有人管的野孩子。
有时候小孩子的要求其实并不很高,只要能感觉到自己还没有被生活遗弃,自己的心还有着落,他们会很快就忘掉暂时的烦恼和不幸,而把注意力转到别处去的。碧盈现在就已经渐渐地平静下来,开始露出笑脸了。
素淑帮着碧盈搓了好一会儿脚也没有什么效果,于是她就解开了自己的棉袄,把碧盈的脚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捂了起来……
她边帮碧盈捂脚边心疼地数叨着:“这过的这叫什么日子?成天打得你死我活的,让孩子也跟着受罪。说哪个哪个不听,管深了,你奶奶家的人还不高兴。咳!”她又叹了口气,抑郁的双眼中有了一层水雾。
怀玉听人家说德民把佩兰的头打了一个大口子,鲜血哗哗地流,非常非常的吓人。他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升腾起来,他飞快地来到佩兰家,家里只有德民一个人在,他不由分说上去就给了德民一个大嘴巴子。德民也马上还起手来,但毕竟怀玉年轻力壮,德民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没几个回合,德民就被怀玉揍得捂着脑袋趴在了炕沿上。怀玉轻蔑地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德民的姐夫吴老倔听说德民被怀玉打够呛,便气冲冲地找到怀玉,把他揪到大队,要求马上把他拉出去游大街。
“小地主崽子还他妈的反了天了呢!敢打起我们贫下中农来了,把他拉出去游大街!”吴老倔怒气冲冲地对着大队会计喊着。
大队会计看了看他们两个,笑了笑没有吱声,他已经听说德民家的热闹了。
“要是放过这小地主崽子,他以后就更无法无天了,说什么也不能饶过他。一定要让他知道知道我们贫下中农的厉害!”吴老倔说着使劲地搡了怀玉一把。
怀玉努力地解释着自己打德民是实在看不下去他欺负自己的姐姐,难道他耍钱打人还有理了吗?
“有没有理也轮不到你这个小地主崽子来过问,你算老几?”吴老倔瞪着眼睛食指直逼怀玉的鼻子:“今儿个非把你游大街不可,我让你小地主崽子再敢张狂!”
佩兰听王二嫂家小三说吴老倔把怀玉拉到大队去了,吓得她光着脑袋赶紧就往大队跑。来到大队,看见吴老倔正横眉立目、吹胡子瞪眼睛地训斥着怀玉,她冲上前去对着吴老倔就破口大骂:“操你个妈的,你算是哪个茅坑里爬出来的蛆?跑这儿装什么王八犊子?我看你敢动怀玉一根毫毛的?**妈的!”
吴老倔被佩兰骂得一愣,但他马上反应过来了,他对着会计喊道:“你看看,你看看这些地主多猖狂,不治治他们还得了?”
会计笑了:“这是你们自己家里的事情,大队不参与。”
佩兰一颗悬着的心放进了肚子里,她感激地看了会计一眼,又转过身对吴老倔骂道:“操你个妈的,你少他妈的狗仗人势欺负人,地主怎么了,地主就得让你们成天骑着脖梗拉屎也不能吭一声啊?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他妈来管,你给我滚远点儿。”
吴老倔虽然想帮助德民压制一下怀玉,但他还不想把佩兰惹得太急,毕竟她是小舅子媳妇儿,佩兰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万一把她惹急了不和德民过了,那自己岂不是吃不了要兜着走了?尽管他有点潮了吧唧的,但这里的轻重他还是分得出来的。所以他就避开佩兰用手指着怀玉恐吓道:“我告诉你,小地主崽子,你给我老实点儿,以后你要是再敢动德民一个手指头,我就扒了你的皮,点你这个小地主的人灯!”
“操你个妈的,你点一个试试?”佩兰骂着就向吴老倔扑了过去,吴老倔赶紧躲闪到了一边儿。
疯狂的佩兰被会计一把拽住了。吴老倔也被看热闹的人们推出了门外,他顺势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佩兰只好气呼呼地和怀玉离开了大队。
尽管姥姥为碧盈细心地护理了手脚,但她的手脚还是冻烂了。
素淑好像看出了碧盈害怕回家的心思,所以一直也没有送她回去。她白天到园子里刨一些茄子秧、辣椒秧的根,洗净了熬成水给碧盈洗冻伤了的手脚。晚上就把家里很少的土豆拿出两个埋在火盆里,烧熟了给碧盈吃。碧盈吃土豆的时候,素淑就搂着她,给她讲那些中原老家的故事。在素淑娓娓的讲述中,碧盈感觉到老家简直就是一个美得跟神仙住的地方差不多的所在 :那里气候温暖宜人,即使是严冬的田野里也到处都是绿色的麦苗儿,偶尔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雪,在蓝天的映衬下,更像是一幅色彩鲜艳的图画,让人心旷神怡。在夏季里,田野的四周流淌着清清的河水,河里的鱼虾又肥又美而且游得自由自在,村子里枝繁叶茂、开着各色鲜艳花朵的大树上栖息着种类繁多的鸟儿,它们都有着各种各样美丽的羽毛和不同的动听的歌声,那些老家地里长出的大葱、萝卜又大又脆又甜,还有那火红的石榴、粉红的蜜桃儿以及各种各样的油炸食品和肉制品更是色香味俱全,碧盈连见都没有见过,每次碧盈听着姥姥那绘声绘色的描述都张大了惊奇的双眼,口水直流……
碧盈白天在姥姥家呆着无聊就到隔壁的小霞家去玩儿,小霞和她同岁,两个人一直玩儿得很好。
那天,碧盈到小霞家去的时候,小霞家正坐在南炕吃晚饭,她就坐在北炕边儿上等小霞。
小霞的爸爸边吃饭,边乜斜着眼睛怪怪地笑着问碧盈道:“你爸和你妈今儿个打没打仗啊?”
碧盈瞅了他一眼,没有吱声儿,她咬咬嘴唇低下头去。
小霞的爸爸很得意地笑了。
碧盈的心里很难受,她用力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
“你爸和你妈谁更厉害呀?”小霞的爸爸还在问着。
碧盈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她再也坐不下去了,她低着头,在嗓子眼儿里咕噜了一句:“小霞,我走了。”便逃了出去。
只听见小霞的爸爸在后面说道:“这小崽子,还不愿意了!”
“不好好吃你的饭,跟那么点儿的孩子瞎说什么呀?”小霞的妈妈埋怨着小霞的爸爸。
碧盈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她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有的大人就那么坏,看着别人难受他就高兴。这样的人肯定不是好人,她真的恨死小霞她爸爸了。
她流着眼泪,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姥姥家。为了不让姥姥发现自己被别人伤害了,在进门之前,她用力地擦了擦眼泪,并努力地让自己镇定了一下,才慢慢地走了进去。
姥姥正在忙着烀第二天喂猪的干甜菜缨子,热气腾腾的,她并没有注意到碧盈的脸色。
尽管小霞还是总找碧盈玩儿,但是从那天起,碧盈就再也没有去过小霞家,有时候,在路上遇见小霞她爸爸,碧盈也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有一天早上,素淑的情绪很好,她做好饭后就把碧盈叫了起来,为她扎起了漂亮的小辫子,又把写对联剩下的红纸蘸湿,用筷子在她的两眉之间点上一个红红的美人痣。她边打扮碧盈边说:“女孩儿家,不光要有一个好的性情,还要学着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要让自己漂漂亮亮的,走到哪里都看着挺出众的。那样你将来长大了就一定能找着一个好婆家,过上好日子。”
碧盈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不好意思地叫道:“姥姥,你瞎说什么呀?”
“呦,小盈都知道害羞了,我们的小盈长大喽。”这样说着的时候,她便开心地笑了起来,碧盈很少看见姥姥这么开心地笑过。素淑又一把搂过碧盈,笑着说道:“到时候啊,我到了你婆家,我就说我是小盈的姥姥呢,他们家一定会七个碟子八个碗地好好待我一场呢!”
碧盈看着姥姥那幸福的笑容,心想,也许那一大桌子好吃的饭菜一定会让姥姥非常高兴吧。可是,很快她又困惑起来:“姥姥,人非得要结婚吗?”
“傻妮子,那是了。傻子都还结婚了呢,正常人怎么能不结婚呢?”
“我觉得结婚不好。”
“你这小妮子,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儿?这可不行啊,以后可不能这样瞎想了!”素淑很惊慌地说着,仿佛碧盈真的拒绝了婚姻一样。
“真的,姥姥。你看我爸和我妈,他们干嘛要结婚呢,不结婚多好啊?”碧盈仍困惑地仰着脸,很认真地说。
“结婚并不都像他们那样儿的,你看人家别人家不都挺好的吗?就他们两个臭脾气凑到一块儿了,谁也不让着谁,像他们那样儿的太少了,你可别拿他们当样子,把事儿都想歪了啊。”素淑又抚摩着碧盈的额头柔声地说道:“小盈啊,姥姥告诉你,人长大了都得要结婚的,因为结婚是一件好事儿,你知道吗?人结了婚就又多了一个人疼你、爱你,陪着你一直到老,别人谁也不能总陪着你的。”
“我不用别人陪着。”
“傻孩子,你还不懂。女人有了丈夫以后,遇到什么事儿都能有人替你顶着,你的心里总是很踏实的,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再也不会感到害怕、也不会再感到无助了。他就像一棵大树一样,你要是累了就靠着他歇歇,有风有雨的时候呢,就让他为你遮遮风雨,你说多好啊。”
碧盈想起了爸爸,他并不像姥姥说的那样好啊,但她却没有吱声儿。
素淑又接着说道:“谁结婚也不会像你妈你爸那样儿的,你长大了更不会。我们小盈这么乖,将来找个丈夫肯定会非常疼你的,你婆家的人也都会非常喜欢你的,到了那时候,又有好多的人爱你,多好啊,是不是啊,小盈?”素淑用指头在碧盈的脸上使劲儿地刮了一下,碧盈不好意思地笑了,素淑也笑了,但是素淑笑着笑着便又望着远方发起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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