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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石

作者: 猴哥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七章

  1第二天林森起得很晚,一家人吃过早饭,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丝很细,细密得像茸茸的丝线,编织着一张细细的、斜斜的网,没有纬线、只有经线的网。天地间笼罩在轻烟薄雾中,一切都是灰朦朦的,让人心烦。

  看着精力充沛、精神抖擞的林森,林德轩在心中感叹:到底还是年轻啊,睡了一夜体力就全恢复了,只是眼皮子还有点红肿:森儿,我咋也弄不明白,炸药那东西威力多大呀! 它又没长眼睛,就那么听你摆弄? 偌大个烟囱你说让它往哪倒它就往哪倒? 那你不成神了?

  林森心里想,这些东西我就是掰饽饽说馅儿您也听不懂啊! 为了满足父亲的好奇心,林森还是耐心地,尽量通俗地把爆破原理以及这次的爆破经过讲了一遍。虽然父亲频频点头儿,林森知道他不过是了解了一些皮毛,不可能全听明白。

  林德轩听儿子娓娓道来的理论和故事,虽然一知半解,却入了迷。多么聪明能干的森儿呀! 真给我林家争了光。这新学可真是个好东西,比旧学的四书五经不知要强多少倍。掌握了理工科这门学问可真了不起,世上就不会有办不到的事。林德轩由此想到了陆地上的火车汽车,江河湖海里的轮船,万里蓝天上的飞机。看着儿子肿胀的眼皮,林德轩心疼地说:森儿,你还没有全缓过来,明天还要上班,赶紧回屋再睡一个回笼觉。

  爸,我不困。

  听话,快回吧。

  林森只好回到自己房间。

  林德轩见碧玉和林芳还坐在堂屋陪他,就说:你们都回吧,我要清清静静地看一会儿书。

  林森斜倚在床上,有一搭无一状地翻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碧玉悄悄地推门进来,悄悄地掩上房门,悄悄地坐在小写字台旁的椅子上。碧玉的头稍稍低垂,两只黑眼睛含着笑意,微微斜睨地由下往上看着林森。

  嫁了个有学问,有胆识,有风度的如意郎君,碧玉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她那两片性感的红唇始终洋溢着微笑。林森是个斯斯文文的人,他很持重,也很有自制力。当初相见的时候,林森的目光中有几分不屑,还没有一个男人对她有过这种眼神,因为自己是美丽而善良的。碧玉知道,林森所以如此,是因为有一个叫春妮的姑娘在他心中作怪。林森越是放不下春妮,越说明他是个有情有意的人。尽管林森心中放不下春妮,那天对她仍然彬彬有礼,没让她有一丝一毫的难堪。从那时候起,碧玉就下定决心征服林森的心,把自己的柔情化作一泓秋水,淹没林森心中的春妮。

  现在,碧玉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赢得了林森的爱慕,幸福像春水一样在心中荡漾。是她使林森的爱情重新萌生,并以巨大的力量,迅速成长为枝繁叶茂的绿荫。

  与此同时,林森也在热切地注视着碧玉。在林森眼中,碧玉像一只依人的小鸟,变得更加妩媚动人了。她给林森的感觉是那么清丽,新鲜,特招人喜爱。一种似曾有过,但又完全陌生的模模糊糊的情感,偷偷地钻进林森的身体。这种感情是那么新鲜与刺激,那么不可抗拒和抵御,在C钢的时候,经常搅得林森心神不宁。

  林森心里明镜似的,刚才所以给父亲讲得眉飞色舞,很大的因素是因为碧玉在场。她听得心驰神往,面带微笑,林森的心中就特别高兴,讲得也就更起劲儿。当他回房间的时候,碧玉没有跟过来,他就感到百无聊赖,就拿起一部书,胡乱翻看起来。当林森听到碧玉轻轻的脚步声,心中就升起前所未有的喜悦。他不得不承认,虽然自己结婚了,却正在开始恋爱。以前和春妮的恋爱充满神秘,现在的恋爱却很清晰,而且没有一丝悬念。

  林森瞅了碧玉一眼,向她招招手:碧玉,地上凉,上炕坐吧。

  碧玉像小猫一样驯顺地爬上炕,这个动作使她的胸部颤颤地显得更丰满;腰儿塌塌地显得更纤细;臀部翘翘地显得更浑圆。林森在心中叫喊:曲线,曲线!这就是女人柔美、迷人的曲线! 林森心中腾地燃起一团火,他放下书,一把拽过碧玉揽在怀里。

  碧玉的脸儿胀得红红的,她拚命挣脱林森的怀抱:你这是干啥? 大白天的,爸和姐都在家,看见了多不好。

  就是让你挨我坐一会儿,又不干别的,有啥不好的?

  说话算话。碧玉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她往前挪了挪,和林森并排坐在一起,侧歪着身子,把脑袋靠在林森肩头。她仰起脸,聚精会神地听林森说话,那一眨不眨的眼睛,流露出对林森的一往深情。碧玉把自己想象成一朵白云,一朵轻柔的、优美的白云。而林森是一轮灿烂的朝阳,她将永远陪伴在他左右,永远缭绕在他身旁,跟着他东升西落,什么风也不可能把她吹走。在这个无比温馨的小屋中,他们胶着在一起,也不知从哪儿找到了那么多话题,就那么不停地说个没完没了。这间小屋充满着人间的情趣与欢乐,碧玉感到特别欣慰和满足。她悄悄地问林森:娶了我,你快乐吗?

  这还用问吗? 当然快乐。

  这一切是真的吗? 我嫁给了你,有时我觉得是做梦,可你却实实在在地在我身边。碧玉还想问自己和春妮比怎么样,话到舌尖又吞了回去。她在心里骂:小傻瓜,你怕他不想那个春妮呀? 她决心以后绝不提起那个名字,让春妮在林森心中逐渐淡忘。碧玉搂着林森的脖子,把头紧紧地贴在他胸前。林森捧起她的脸,两个人的嘴唇一下子粘牢了。碧玉把身子慢慢往下滑,把头枕在林森的大腿上。她感到幸福这只大鸟驼着她,飞得很远很远。

  秋雨就那么不紧不慢、滴答滴答地下。雨势虽弱,雨丝却很细密,轻飘飘,软绵绵,悄无声息地往地上滴落。倒是房檐水还落地有声,发出不甘寂寞的喧闹。起风了,几片迟落的杨树叶打在窗户上,发出唰啦啦的声响。听到这种声音,林森的思绪通过时空隧道,一下子飞到了抗日战争时期的赵庄。

  养了这么多天伤,林森还是头一次到外边来。天空很晴朗,空气很清冷,小村很宁静,一切都显得遥远而开阔。远处的田地,高粱被掐了穗儿,苞米被擗了棒儿,草黄色的杆儿在冷风中抖动,任天地萧杀之气如何肆虐,它们毕竟挺立着。听春妮儿说,这是赵庄人民的一大发明,这“黄”纱帐照旧起着青纱帐的作用,便利与敌周旋。冀中平原的风很狂暴,在毫无遮掩的原野打着唿哨到处横行,扬起大把大把的沙土,给宁静的荒野和乡村带来了喧闹。院子里的秋海棠和菊花已经凋零得枯黄,一株粗可合围的老槐树,在霜刀雪剑下很吝啬地落下片片叶子,在可恶的冷风裹挟下,打着旋儿满世界乱飞,有的飞得无影无踪,有的唰啦啦地打在窗棂上,有的落在林森眼前的墙角里。

  当街传来脚步声,林森急忙隐身走进灶间,屋里腾腾地冒着白色蒸气,春妮儿扎着围裙围着锅台忙碌着。昨天夜间,春妮那种半母半姐的关爱在升华中转换,转换成一种铭心刻骨的情爱。尽管屋里漆黑如墨,林森仿佛看到了春妮儿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心中的世界一下子明朗起来。他俩就这样相拥在一起,体会那彼此的心颤,两颗年轻的心尽管沉醉得近乎痴迷,却谁也不想逾越情与欲的门槛。后来林森喃喃地说:春妮儿姐,等到胜利那一天,我一定来娶你,做我们林家的媳妇儿。

  好,就是等一辈子,我也不会嫁给别人。

  想起往事,林森的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惆怅,他眯着眼环视小屋的一切,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林森拿起那本厚厚的书,翻了几页又丢在炕上。他恍惚了一瞬,发现枕在腿上的碧玉,突然变成了春妮。待林森定睛细看时,她又变回了碧玉。

  2窗外的雨还在不厌其烦地下,风声也好像更猛烈些。天已经黑下来,林森一家人吃过晚饭,在堂屋中闲聊。林德轩刚想吩咐林森去关大门,院子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脆而颤抖的问话:这是林森家吗?

  林森浑身一激灵,急忙冲出房门,打开门灯。

  院子中站着一个浑身精湿的姑娘,在明亮的灯光下,首先呈现在林森面前的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这是一双乌溜溜灵活的大眼睛,是一双亮晶晶火热的大眼睛,这双眼睛正幽怨地盯视着他。姑娘缓缓地向林森走来,离他只有几寸远的时候,林森能看清那一根根上翘的睫毛和漆黑的眼眉。这双眼睛像暗夜中的火炬,照亮了林森的心。他看到那张曙红色的脸笑了:我可找到你了! 两片艳丽的嘴唇,一口整齐的牙齿都在笑,毛嘟噜的大眼睛中却溢出了泪水。

  春妮! 真的是你吗? 林森震惊得目瞪口呆。脑袋就像当年做苦役时,被石头砸了一下,眼前发黑,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耳朵嗡嗡地响成一团。林森完全惊呆了,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春妮,颤抖着嘴唇,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脸色惨白的他,像钉在地上的木头桩子一动也不动,脊梁骨发凉,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狂喜中的春妮并没注意林森表情的变化,这个豪爽得有些野性的姑娘,一下子扑进林森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像擂鼓一样捶着他的后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两难的林森推也不是,拒也不是,搂也不是,抱也不是,就那么麻木地任春妮想如何就如何。

  跟在林芳身后,走到门口的碧玉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知道这个姑娘是谁,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跑回房间,伏在枕头上,嘤嘤地哭起来。自己的新婚生活本来是幸福的,碧玉明显地感到,林森由接纳她而渐渐地爱上了她。生活就像洒满阳光的草地,上面缀满了鲜花。春妮的出现使草地变成了沼泽,林森会不会陷进去不能自拔呢? 碧玉感到自己被罩在五里雾中,艰难地在泥泞中跋涉。

  刚才虽然没有看到春妮的脸,但林森对她那样倾心,她肯定是个漂亮的姑娘。难道我碧玉真就赶不上她么? 难道林森为了她能和我离婚么? 她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赶着这个时候来? 林森找你好几年,你躲到哪去了? 现在像从地里钻出来一样,竟然跑到家里来了。

  碧玉正在胡思乱想,林芳走了进来:碧玉,别哭了。我看春妮面容很和善,肯定是个通情达理的姑娘。她一定是不知道你和小森结了婚,才找上门来的。

  但愿如此,她人呢?

  被我让到我的房间里,正在换衣衫呢。

  再咋说也是上咱家来了,我过去看看。

  我看不急,等把春妮来的事情弄清来龙去脉,把你和小森结婚的事慢慢渗透给她,让春妮有个思想准备再见面也不迟。不过,你听姐话,人生在世,难免遇到磕磕绊绊,归根结底一句话,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行,我听姐的。

  你先在屋里待着,我去照顾春妮。

  心神不定的林森坐在堂屋里,从见到春妮的一刹那,他被完全惊呆了。他心里很乱,像有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他弄不清是高兴多于悲伤,还是悲伤多于高兴。林森以前也曾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种事很可能有一天会发生,却想不到来得这么突兀。林森感到高兴的是,春妮完完整整地从战火硝烟中走了过来,还健健康康地活在世上。她冒着风雨来寻他,证明她对自己情深意重。其实我林森又何曾把她遗忘,可如今自己已经结婚,无法报答她这分痴情与挚爱。这使林森感到很痛苦,这痛苦缠缠绵绵,弥弥漫漫,无边无涯。这痛苦还饱含着愧疚,是自己践踏了那个夜晚许下的承诺,他将无颜面对春妮,对自己已婚的事更是难以启齿。

  林森瞅了一眼满面愁苦的父亲,是他老人家强迫自己做违心的事情。为了尽孝,林森不想相亲也得相亲,不想结婚也得结婚,才造成了今天的烦恼和苦痛。原先对碧玉并无多少好感,现在却有了几分感情,自己总不能因为春妮的到来,去伤害无辜的碧玉吧? 何况她对自己是那样的钟情。林森站起身,想回房间去安慰安慰碧玉,姐姐林芳把换好衣服的春妮领到了堂屋。

  春妮穿着林芳的旧军裤和红毛衣,像一团火似地出现在堂屋。毛衣的肥瘦正合身,只是略微短了一点儿,这就使她的胸部曲线更加突出。她站在地当央,脸上挂着春天般明媚的微笑。春妮显然刚洗完脸,梳过头,显得十分整洁,春妮的眼睛亮晶晶,脸颊红扑扑,散发出一股袭人的清新气息。那条油光光的大辫子黑漆漆的,使林森回想起在地道中初次相见的情形。看着二十四岁的春妮这样青春焕发,这样的美丽与成熟,一股强烈的冲动在林森的体内颤抖地掠过。林森站起身介绍自己的父亲:春妮姐,这位是我父亲。爸,这就是我常提起的春妮。林森觉得喉头像堵了一团东西,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

  春妮走到林德轩面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伯父好。

  林德轩急忙站起身:好好好,真是个好姑娘,怪不得森儿总夸你。请坐,快请坐。对了,你还没吃饭吧? 芳儿,快去热饭热菜。

  林芳转身走进厨房。

  尚有几分忸怩的春妮坐在林德轩对面的一把椅子上。

  春妮姑娘,从1944年冬到今年上秋,森儿每年都要跑两趟赵庄去找你,可每次都扑了空。整整六年都寻不到你,森儿才彻底绝望。

  林森明白,父亲这是为自己开脱,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提起不堪回首的往事,春妮很伤感:那一年,日本鬼子在大扫荡中推行“三光”政策,赵庄被毁,父亲牺牲,我和弟弟藏在地道里才躲过这一劫。在举目无亲、生活毫无着落的情况下,正赶上八路军大反攻,我和弟弟就参了军。解放战争中,弟弟在渡江战役中不幸中弹身亡。全国解放以后,转业时我要求上东北,在塔城做了一名纺织女工,目的当然是寻找林森。可和林森分手的时候,他并没告诉我详细地址,这么大个东北,我还得工作,想找到林森真是海底捞针哪!

  林森急忙解释:临去延安的时候,我怕在战斗中牺牲,所以没给你留详细地址。我当时想,反正我知道赵庄,只要胜利后我还活着就会去找你,谁知赵庄已被日寇夷为平地了。

  春妮深情地看了林森一眼:这我相信,我知道你是一个重感情、讲信用的人,若不当初我也不会爱上你。

  林森的脸顿时像巴掌打的一样红,慢慢地把头垂下。

  春妮并没注意这一细节,继续说: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今天上午我看到报纸上有你的照片,标题是《年轻的爆破大王》,副标题是:——记林森定向爆破的事迹。我看完详细内容和你完全对号,就急急忙忙地赶到苍松岭。在矿办公搂,一个值班的人听罢我的来意,说他和你在一个科室工作,他问我是你什么人,为了尽快见到你,我就说俺是林森媳妇儿。他怪怪地笑了笑,一直把我送到大门口,才匆匆赶回去值班。

  林森的心中升起一阵惶恐,他知道同一个科室的人对他是什么态度。春妮的话肯定会成为那些人讥讽他的口实和笑柄,林森觉得周围全是猥亵的眼睛,和唾沫星子四溅的邪恶的嘴。林森想埋怨春妮不该说“俺是林森媳妇儿”那句话,可看到春妮兴高采烈的样子,又不忍心张那个嘴。他只好怔怔地盯着春妮的脖颈,准备今后带着蔑视的表情听别人无端的嘲骂,不动声色地忍受别人诋毁的鞭笞,任自己的良心被别人翻来覆去地架在诽谤的火上烤,哪怕烤得焦糊他都不喊不叫。

  林芳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春妮,快过来吃饭。

  别说,我还真饿了。春妮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吃得很香甜。

  林芳给林森丢了个眼色,林森跟姐姐走到灶间。林芳说:先别急着提你和碧玉的事,今晚让春妮和我一起睡。我明早找机会把话透给她。我看这姑娘性子挺刚烈,今晚知道了这件事儿,若是扭头就跑,外边黑灯瞎火不说,还下着雨,又没有通K市的车,你让她上哪去? 若真整出点啥事儿,后悔可就晚了。原来,林芳在灶间热饭菜的时候,把堂屋里说的话基本听了个差不多。

  还是姐想得周到,我听姐的。

  你把这碗甩秀汤给春妮端去,我去看看碧玉。待会儿我回堂屋,你找机会回房和碧玉说说话,安慰安慰她。但时间不能过长,免得春妮起疑心。

  好,就这么办。林森把汤端进堂屋放在桌上:春妮姐,喝汤。

  让你伺候我,真不好意思。

  还说呢,在你家养伤的时候,尽你伺候我来着,今天在我家给你端碗汤不是应该的么。林森听完姐姐的安排心里有了底,神经一放松,话说得也流利起来。

  看着充满朝气、光采照人的春妮,林德轩认定她是个坦荡、率直的好姑娘。她吃饭的样子,一点忸捏的神态都没有,就像回到了自己家,纯真得十分可爱,怪不得森儿屡次三番去找她。想到这,林德轩心中不免有几分懊悔,都怪我这个老头子,假如不自作主张地答应碧玉家的亲事,假如不把森儿逼得那么紧,事情的结果将不会这样。多亏碧玉是个好孩子,假如她闯进堂屋闹起来,那后果将不堪设想。林德轩知道女儿正在里外斡旋,可现在的问题是,由于自己的独断专行,将使森儿玉儿和春妮这三个好孩子都受到伤害。内心不安的林德轩见林森进屋,就起身离开堂屋去看碧玉。

  林森拽过一把椅子坐在餐桌旁春妮的对面,定定地看着她无拘无束的吃相,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她白里透红的脸离林森很近,在那个幽静的夜晚,他们曾相依相偎,热烈忘情的亲吻犹在唇边,这使林森感到心在刺痛。尽管他们曾拥有爱情,曾山盟海誓,然而他却背弃了她。虽然他们近在咫尺,林森知道他们中间隔了碧玉这座大山,想走到一起已经不可能了,林森很内疚,感到对不起她。

  春妮刚撂下饭碗,林德轩和林芳就回到了堂屋。林芳和林森拾掇完碗筷,林芳自己回来,拉起春妮的手唠起了家常,林森却没了踪影。林森再回来的时候,林芳又借故走了。聪明的春妮看着一家人不尴不尬地像走马灯似地转来转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一颗心也就悬了起来……

  3夜深人静,窗外的雨反而下得大了。听到秋雨打窗的沙沙声,偎在林森身边的碧玉怎么也睡不着。她脑海中全是林森和春妮相拥相抱的情形,尽管林森背对着她,使她无法看到春妮的脸,甚至连身材都看不到,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个漂亮、可人的姑娘,否则,林森不可能对她那么倾心。可这个比自己大四岁的姑娘究竟比自己强在哪呢? 碧玉百思不得其解,占据整个身心的,仍然是那个喜相逢的镜头。

  春妮在林森怀抱中的哭泣声,和她捶打林森后背的咚咚声,此刻还在刺痛碧玉的耳膜,刺痛她那颗脆弱的心。碧玉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一样胀痛,她失去了温柔文静的常态,烦躁但无声地撕扯自己的头发。她不愿意失去林森,哪怕是失去了他的心,甚至半颗心也不行! 她不能受到冷落,那种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日子她一天也不想过。

  悲酸和凄凉占据了碧玉的身心,她想,难道林森现在和自己不正是同床异梦么? 春妮的到来,无疑使自己美满的婚姻走了样。否则,今夜他为什么没做那事?我碧玉不是荡妇,对那种事并非不做就受不了,可它标志着丈夫对妻子的爱恋程度。昨夜林森那样疲惫,稍缓过来就做了一次,快天亮时不又做了一次么? 临睡前他曾信誓旦旦地说,糟糠之妻不下堂,今生今世绝不会抛弃我。可人在我床上,心却飞走了。我睡不着觉,难道他就睡着了么? 谁能保准他现在没想入非非,正渴望与春妮同床共枕呢? 只是因为碍着自己才不能那么做。碧玉的心比窗外的苦雨还要凄苦,还要落寞。碧玉突然想起《红楼梦》中林黛玉的悲秋词《代别离·秋窗风雨夕》,在心中吟咏几遍,怎么也背诵不全,就披衣下地,悄悄从书架上拿下这部书,找到那页,边看边往心里记。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 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湿短檠,牵仇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 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霄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碧玉倚在炕墙上抱膝吟哦,伤感处不禁落下几滴清泪。她伤悼自身的命运,心海中翻卷起阵阵涟漪。那滋味很特别,说不清是寂寞、悲凉、枨触、凄惶还是什么,反正她被秋雨诱发了许多感慨。

  碧玉猜对了,其实林森也没睡着,他觉得半边身子发麻,就翻了个身,把脸转向碧玉,把手轻抚在碧玉的大腿上。他的思想真的应了那句剪不断,理还乱,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话。林森心中始终想着姐姐房间里的春妮,他真想把自己的心思说给她听。我林森曾冒着被敌人逮捕和枪杀的风险到赵庄找你,我不该完全承担没等你,而早早结婚的责任。这都是父亲逼的呀,我不能违背年迈父亲的意愿,宁可当一个负心汉,也不能当一个任人责骂的逆子。你的到来,使我的心灵背负了罪孽的十字架,这一生我都将虔诚地赎罪,好使我的心有一些安宁。

  林森难以想象,也不敢去想,当姐姐把自己结婚的事告诉春妮时,会是怎样一个结局。

  在春妮家的土坯小屋里,林森感受到的是初恋的甜蜜,那里留下了他青春萌动的所有惊喜与欢乐。六年中,他曾无数次幻想着重逢的狂喜,相拥相偎,热烈狂吻,倾心剖胆地诉说相思之苦。却怎么也没想到这重逢是如此尴尬,它的结局将是三个人都陷入难言的痛苦之中。

  4其实,林森的担心是多余的,胸怀坦荡的春妮,此刻正在甜蜜的梦乡中。尽管她已看出这一家人的蹊跷,但她认为那是对她的品头论足而已,怎么也没想到林森已经结婚。

  天亮得很迟,因为外面仍在沥沥落落地下雨。

  春妮睁开眼睛合计了一下,才想起是在林森家中。她觉得耳畔毛茸茸、痒酥酥的,原来是林芳俯身痴痴地看她,有几根头发垂在了春妮的耳边。

  春妮,你长得真美,我观察你很长时间,从皮肤到五官,愣没挑出毛病来。连我都这么喜欢你,何况男人?

  姐,瞧您把俺夸的,俺都不好意思了。

  咱俩同岁,你是几月生日?

  九月初六。

  我是六月初八生的,你还真得叫我姐。

  姐,你咋糊涂了,我就是比你大,打林森那边儿论,不也得叫你姐么。

  春妮的话把林芳噎得够呛,她略微想了想:春妮妹妹,有一件事儿姐得告诉你,你千万要沉住气,听我把话说完。

  姐,有啥话你就说吧,我能挺得住。

  林芳柔声细气地把林森怎么找她,父亲为啥给他订亲,父子间有个口头协议,林森毕业后找不到她就得和碧玉完婚的事讲了一遍:森子和碧玉是八月十五那天结的婚,到今儿个满打满算才七天。

  春妮的心在林芳的讲述中渐渐下沉,一直沉到一个漆黑而又冰冷的深渊。她知道林芳这些话意味着她将永远失去林森,这该有多么残酷哇! 她的头有些晕,手心里攥着黏渍渍的汗水,眼前模糊一片,是泪水遮住了视线。春妮语无伦次地说:他为什么不当面和我谈清楚? 为什么不把心里话当面告诉我? 难道我是个蛮不讲理的人吗? 既然我爱他,难道我会勉强他什么吗?

  林芳抱住春妮的肩头:春妮,别哭。好妹妹,冷静点儿,千万别哭。

  姐,真是阴错阳差呀!看起来,我和林森是有缘无分,命该如此呀! 既然他不愿意和我谈,肯定是有他的苦衷啊。姐,你告诉林森,事情都过去六年多了,何况其中还有四年战乱,我临来的时候,在婚姻问题上也没抱太大的希望。我就是想看看他,一分钟也不耽搁地尽快看到他,就是想亲眼看看他到底变成了啥样?现在我心里有数了,他长高了也长壮了,比以前更英俊了,我也就放心了。他成家了我挺高兴,姐,我真的挺高兴。春妮说到这儿,一头扑进林芳的怀里,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

  林芳被春妮的情绪感染了,不知不觉地陪着她落泪。

  春妮哭够了,她挣脱了林芳的怀抱,擦干眼泪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姐,我想见见林森和碧玉,有几句话瞩咐他们,你看行吗?

  当然行,刚才你让我给森子带话,我还以为你生他的气,不想见他了呢! 起来梳头洗脸,我去告诉他们,一会儿在堂屋见。

  春妮在堂屋出现的时候,已经穿上了自己的衣服,她在线衣外面罩了一件白汗衫,领口敞着,露出倒三角的一点儿桃红。袖口的纽扣扣得严严实实,下摆掖在宝石蓝背带裤的裤腰里,白线袜子在青大绒方口带划的便鞋中只露出一点儿脚背。这身衣服突出了她丰腴的曲线,整个人看上去是那么青春靓丽和阳光,朝气蓬勃的气势有些逼人。

  在堂屋等候的林森和碧玉急忙站起来,碧玉羞羞答答地叫了一声:春妮姐,你好。

  春妮拉住碧玉的手,仔细地端详她,眼睛中像有两团燃烧的火,语言却像一阵轻柔的风:碧玉妹妹,你可真是个人见人爱的美人呀! 你是个温柔善良、贤淑可爱的好姑娘。换了我是你,遇到找上门来的情敌,兴许就破马张飞地吵起来。亏你能在小屋里待得住,别忘了,你才是正主,我是旁枝儿,怎么反倒躲起我来了? 就凭你能这么大度地让着姐姐,我也该谢谢你。姐真诚地祝你和林森新婚快乐! 愿你们白头偕老,比翼双飞,生活幸福,恩恩爱爱过一生! 希望你们早日生个胖宝宝。

  春妮末尾的一句话,把碧玉羞了个大红脸。她始终低垂眼帘,不敢正视春妮那双有些红肿的、火辣辣的大眼睛。

  林森在一旁看春妮微笑着说些祝福的话,说到后来,眼圈竟有些红红的,就急忙说:春妮姐,坐下说话。

  碧玉借机抽回手,拿起紫砂壶,为春妮斟了一盏茶放在八仙桌上:春妮姐,请用茶。

  春妮坐在桌旁的太师椅上,喝了一口茶,瞅着林森说:林森弟,我知道你是真诚的,也知道你为找我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算得上尽心尽力了。你没有必要自责,姐知道你心里不安宁,希望你不要在这件事上纠纠缠缠,那会影响你和碧玉的感情。从今以后,你要把我忘掉,忘得越干净、越彻底越好,姐不会怪你无情。碧玉是个清纯柔顺的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死心塌地过一辈子,否则,对不起双方老人的一片心哪! 就这样吧,姐还要赶回去上班,得坐早车走。

  春妮姐……

  你不要解释,姐明白你的心。说完话,春妮起身跑到屋外,一头冲进风雨中。

  春妮姐,拿把伞!

  不用,姐身子骨结实,抗折腾!

  林森和碧玉拿着伞追到门外,春妮连头都不回,已经跑远了。当林德轩、林芳闻声赶到时,春妮已跑得没了踪影。林德轩摇着头感叹:真是个好姑娘啊! 就这么空着肚子走了。

  林森伫立在风雨中,久久地向远方凝视,街头冷冷清清,显得很苍凉。雨还在下,风还在刮,林森看那雨滴像春妮流下的眼泪,林森听那风声像春妮在鸣咽。

  碧玉挽着林森的胳膊,谁也不把伞打开,就像雕像一样在雨中淋着。

  风还在刮,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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