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一旦进入爆破设计状态,林森立马来了精神,那干法简直就是不要命。面对大烟囱的各种试验和测量的各种资料,林森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他拉计算尺、摇计算机,数据算了一沓子。
林森明显地感觉到,面前是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自己跳上了一只独木舟,手中的笔就是竹篙,必须快速地撑才能顺利到达彼岸。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不想船至河心就葬身水底。林森挺立在船尾,把自己想象成驰骋在草原上的骑手,这样会增加许多安全感。在大烟囱下测量的时候,林森就听到人们私下里议论他是傻大胆,冒险家。林森承认自己胆大,富于冒险精神,可他知道自己并不傻。他所以敢乘上简陋得像牛槽子似的东西渡河,是因为他知道彼岸的风光是多么旖旎,早一小时抵达就会给国家带来巨大的财富。
风大浪急,林森知道岸上大多数人都在替他担心,当然,也有人想看他的笑话。河水汹涌澎湃,小舟一会儿被抛上浪峰,一会儿被摔入浪谷,林森却无忧无虑地唱着歌儿。
进入第二个夜晚,林森头发蓬乱,白眼球布满血丝,脑袋昏沉沉地胀痛,困倦像恶魔一样侵扰他。长贵走进来:林工,你应该抓紧时间睡一觉,电滚儿(电机)转时间长了还能烧坏呢,别说人的脑袋了。你头脑麻木,万一哪个数据整错,可就麻大烦了。领导又没给你限定时间,何必这么玩儿命?
通过两天来的接触,林森对长贵逐渐有了好感:辛段长,不行啊,明天就是第一个国庆节,我想抢在明天爆破,就算是献礼吧! 估计明天天亮,设计就能完成,赶早不赶晚哪! 我麻烦您点事儿,给我放一浴盆凉水,洗个冷水浴我就精神了。
这么凉的天洗冷水澡? 你不要命了? 若弄感冒了更影响工作。
没关系,我在学校时参加过冬泳比赛。
长贵放好水,林森脱光衣服,踏进浴盆里,他冷得缩着脖子,用手往身上撩了一些水,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林森把双臂插入水中,哗哗啦啦地搅着水,然后突然把全身浸泡在水中,像一条白亮亮的大鱼。浸泡一阵儿,林森的右腿肚子抽了筋,肌肉聚成一个大硬块,疼得他立刻站起来强制自己踏步,让肌肉在运动中归位。林森在心中埋怨,活该,谁让你不做热身就下水? 不过,这疼痛让林森精神了不少,思路也清晰了。他用毛巾使劲揉搓全身的各个部位,直到皮肤通红了为止。此刻的林森已经不觉得冷了,他擦干身子穿好衣服,又伏案工作起来。
凌晨,林森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整理着案头的成果。完成了设计,他才感到后背凉飕飕的寒意,就把被子披在身上,坐在两屉桌前,他要把所有的数据重新验算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听到敲门声,林森问:哪位?
是我,长贵。
进来吧,还敲什么门。
我手上拿着东西,没法开。
林森打开房门,见长贵右手端着一碗插着羹匙、热气腾腾的馄饨,左手手心里攥着一双筷子,拇指食指加中指捏着一碟小咸菜,笑咪咪地站在面前。林森心头一热:这都下半夜三点了,你从哪搞来的?
食堂呗。一开始值班的老师傅连门都不给我开,后来听我介绍了你的情况,就现包了这碗馄饨。还说你是个神人,有啥要求尽管提。
林森鼻子有些发酸,泪水在眼圈儿里直转,他使劲控制才没让它流出来。林森想:我何德何能,只做了这么点儿该做的工作,就得到了这么多人的关爱,假如出现点儿失误,能对得起谁呀?
林工,快趁热吃吧,肚里有食儿,能暖和点儿。
我用筷子,你用匙,一起吃点儿吧。
我睡了多半宿觉,又不饿,你快吃吧,别放坨了。
林森看到馄饨,才觉得真有些饿了。他一边涕哩突噜地吃,一边想起在家搞大砬子山爆破设计时,姐姐每晚给他做夜宵的情形,可惜的是那个方案被无情地否决了。长贵也像姐姐一样,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他吃,眼睛里流露出的也是同样的心疼。林森内心十分感动,一个男人,难得他这么细心。一会儿的工夫,林森就把那碗馄饨解决了,长贵立刻站起来拾掇碗筷。林森由衷地说:谢谢你,辛段长,真的十分感谢。
谢啥谢,那不显得外道了。以后你还是叫我长贵吧,显得亲近些。
那得等你叫我林森以后。
林森。
长贵。
林森!
长贵!
两个人相视,不由哈哈大笑起来。长贵端起碗筷:我给食堂送去,你忙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清晨,窗外的银杏树上落了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林森抻了抻懒腰,推开风窗,做了几个扩胸动作。第一缕阳光把金黄色的树叶染上一层曙红,那扇形叶子比春花还要娇艳。
林森禁不住大自然的诱惑,来到院子中。仰面看去,原本碧蓝的单调长空,被太阳染上了七种色彩,以及由它们交汇、重叠的过渡色。一群鸿雁排着不算太规则的人字形,互相召唤着由北向南飞过。林森翘首天宇,一个美丽的梦被雁群驮负着飞向远方。
长贵、大郑和二狗子也来到院子里,听林森说设计已经完成,心中都很高兴。大郑说:这两天闲得心里都熟腾,胳膊腿儿发纣,两手直痒痒,今天可轮到我们大显身手了。嘁。
2吃过早饭,林森分别给杜副经理和万山矿长打电话,汇报了情况。然后和长贵他们几个人有说有笑地向C钢厂内走,刚转过五一路,就看到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工人,向潮水一样通过桥洞子向正门涌去。尽管厂内的空气弥漫着煤烟和燃油的气味,人们的脸上却都洋溢着幸福和欢乐。听到各种机器的吼叫声,工人们就像注射了兴奋剂,加快脚步,向自已的岗位扑去。C钢太大了,大得每个人像一颗沙粒或一滴水。最雄伟的要数高炉,它们像突兀而起的黑色山峦,在峭壁的下端喷着光与火,流淌着共和国走向繁荣富强的希望。
来到那个走到生命尽头的巨人脚下,林森划定几十个眼位,然后让大郑开动凿岩机,打每一个眼儿之前,都耐心说明眼的角度、深度,并在钎杆上用石笔划好深度标记。他一直在现场盯着打完所有的眼,才松了一口气:郑师傅,太好了,六十多斤的凿岩机,被你摆弄得就像姑娘手中的绣花针,真是又稳又准,没有一个眼儿让我不满意。
这玩艺儿我都鼓捣熟了,只是尽力而已。嘁。我知道你肩上的担子有多沉,一点儿也不敢含糊,嘁,在节骨眼儿上咱不能掉链子,不能给咱苍松岭人脸上抹黑。嘁。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只等炸药运过来,听候杜副经理一声令下,就可以装填炸药,实施起爆了。迟迟不见杜界雨的影子,高度近视却乘车赶了过来。他走到林森面前:中科院的专家马上就到,来检查验收你的设计,杜副经理让我转告你稍安勿躁。原来,那天高度近视见林森太年轻了,实在放心不下,就在车里给杜界雨出主意,请专家来验收一下,既不挫伤年轻人的积极性,又可以增加保险系数。
林森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球,心中涌起老大的不快。又是不信任,我林森想办成点事,怎就这么难呢? 转念一想,有个人给把把关也好,自己还可以乘机向专家学习学习。但愿来得是真专家,而不是拦路虎。林森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他忽然反省自己对旧知识分子的偏见是不对的,大多数旧知识分子都是有骨气的爱国者。母校的老师、教授在黑暗的统治中都挺直了腰杆做人,面对屠刀也不曾有几人折腰。丁副总等人毕竟是少数,何况,你林森怎就知道,他们否决你的方案,不是为矿山建设的稳步发展着想?
秋天的晴空美丽而高远,在湛蓝湛蓝的苍穹下,四周的厂房显得很底矮。林森的上身靠着大烟囱,把两腿舒展开。太阳好像比夏季更加光辉灿烂,照得身上暖融融的,林立的厂房反射出来的光亮很眩目。光秃的大杨树上有一群小鸟,在它们的鸣唱声中,疲惫已极的林森闭上眼睛,走进一个金色的梦乡。
一阵刹车声把林森从梦境中唤出,他睁开惺忪睡眼,人们见他的白眼球比睡前更红了,红得像死鱼的眼睛。杜界雨同一位满头银丝的专家走下车,林森一骨碌爬起来去迎接。杜界雨为他俩互相介绍后,林森谦虚得体地向专家汇报了自己的想法,拿出了定稿的一些数据。专家看着,听着,不断点头。最后又跟林森把每个眼都认真检查了一遍。专家紧紧地握住林森的手说:好,好!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凭你的头脑,现在就工作好像早了点,你应该到苏联去学习、深造,将来中国的爆破大王非你莫属。
围观的工人们,特别是长贵、大郑和二狗子忽略了将来两字,就记住了爆破大王,因此这个绰号不胫而走,传遍了四十里钢城。
C钢的领导为基层有这样难得的人才而高兴万分。后来林森到苏联学习的事杳无音讯,是不是他们怕人才流失,从中作梗不得而知。反正他回到了苍松岭铁矿。不过这次不是当助工,虽然遇到了一些阻力,还是被破格提为技术科长了。
经过专家的肯定,林森心中更有底了。他指挥工人装填炸药,每个眼的雷管药量和填塞泥柱儿的长度他都亲自过目,然后把爆破线扯到了安全地带。
爆破时间定在中午,卖呆的人海了。连万山、贾德山、林芳和尚铁都特意从苍松岭赶过来,为林森站脚助威。可谁也没有勇气走到林森和爆破工人的身边,其实他们所处的位置已经在安全线以外了,人们的想法却是:说是定向爆破,可谁知道这大家伙往哪倒哇? 让它剐一下子非粉身碎骨不可。
一切都像那个噩梦一样,众目睽睽之下,林森像战场上指挥若定的将军,本来就风度翩翩的他,这会的气魄让人左看右瞧都觉得更帅了。C钢领导手心里攥着汗,矿领导为林森捏着汗,这大家伙能不能听他摆弄?林森却十分镇定。时间一到,只见他右手的红旗一举一落,大郑扭动了开关。随着一簇簇红花的绽放,连连的爆炸声震耳欲聋,象是冲锋前的炮击。大烟囱真像林森做的噩梦那样,犹犹豫豫地左右晃了起来,人们嗷嗷叫着四散惊逃,还真有个胆小鬼瘫坐在地上,把尿都撒裤兜子里了。
林森的心随着大烟囱的摇晃而颠抖。他觉得浑身的肌肉和神经一下子绷紧了,慌张的浪潮一阵阵向他袭来,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惭愧与遗憾凝成一团,捆住了他的双脚,呆在那里像只木鸡。尽管人们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大烟囱,林森却觉得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像无数根芒刺,扎着他的心。如果这大家伙真若偏离方向,他宁可让它砸向自己,用粉身碎骨来赎回自己的罪过。林森忽然想到了尚钢,默默地念叨他的名字:尚钢哥呀尚钢哥,如果你在天有灵,就帮我一把吧! 不知是冥冥中有什么作怪,还是尚钢真的显灵,还没等人们回过神儿来,那大家伙先是慢慢地,尔后以越来越快的速度直挺挺地一头向小胡同儿里栽去,一声闷响,卷起一片烟尘。那烟尘绕着圈圈,向上攀升着,幻化着千奇百怪的形状,象轻盈的帷幕;象远航的大帆;象软软的巨大的棉花堆;象晨曦的浓雾;愈升愈高、愈飘愈远,逐渐地淡化着、淡化着……
人们瞪圆了眼睛,大张着嘴巴,看着这壮观的景象。谁都摒着呼吸,好像一出声那大烟囱就会倒向自己,现场死一般的沉静,沉静得有些瘆人。
成功了!一声呐喊击碎了宁静的水面,浪花起处,卷起阵阵涛声。人们呼喊着,象开口子的水向躺在地上的大烟囱流去。
林森戳在那儿像根树桩子,对眼前发生的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脸上毫无表情,豆粒儿大的汗珠儿混着泪水,穿过他呆板的面孔,从下颏尖儿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杜界雨首先冲到林森的跟前,把他紧紧地拥在怀里:好样的林森,不负众望,不负众望啊! 我要给你请功!
C钢的领导和高度近视激动地轮番拥抱他。谢谢,谢谢的话语不绝于耳。林森象木头人被人搬来搬去。
银发专家抓住林森的手久久不肯松开:年轻人,前程无量,前程无量啊!
林森听到年轻人这个字眼儿从这位长者嘴中说出来,不仅毫无反感,反而觉得特别悦耳。
万山等人更想给苍松岭的骄傲祝贺,站在旁边干着急却抢不上槽。
二狗子兴奋得当场编了段顺口溜:
废弃的烟囱高又高,
竖在厂区半当腰;
它是改造的绊脚石,
让咱一炮报了销。
长贵上去擂了他一拳:行,和当年斗小鬼子一样,一编一套一套的。好好上夜校,将来背不住能当个工人诗人。
你可别泡我了,啥诗人? 我就是胡咧例。
3当林森乘坐的、拉着施工机具的小嘎斯驶进矿区时,林森被眼前的欢乐景象吓了一跳。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歌唱声响成一片,挽着花儿在秋空中震荡。在夕阳的辉映下,人们打开的横幅标语异常夺目。林森在车上依次看去,红地白字的标语上分别写着: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一周年!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 令林森十分惊诧的是,其中有一条标语竟然写道:欢迎为矿争光的林森同志凯旋归来!
这着实使林森大吃一惊,自己何德何能受此礼遇? 不就是做了点儿该做的事么? 他心中的不安重重叠叠,暴风雨般的情感立刻向他袭来。欢迎为矿争光的林森同志凯旋归来! 这几个大字天翻地覆地在脑海中搅动,思想像涨潮的水向大脑中奔流。浪头闪着光涌起来,又裹挟着泡沫砸下去。昨天他的设计刚刚被埋进浪谷,今天因为一次成功的爆破他又被托上波峰,林森的心承受不住这大起大落的刺激。他感到面皮麻酥酥的,像有无数条小虫子在爬。
其实,这次庆祝活动是早就安排好的,只是万山的一个电话,注入了欢迎林森的一个新内容而已。嘎斯车刚刚驶过苏家大桥,工会的宣传委员就把车拦住,跳到踏板上,指引司机把车开到路边停下,招呼林森等四人下车,排成一路纵队,向只有三四十米远的苏北小广场走去。工会主席亲自为林森、长贵、大郑和二狗子披红戴花,林森的独特待遇是手中多了一束鲜花,这是一位十四五岁的漂亮女孩敬献的。那个年代不同现在,到处都有鲜花店,各色鲜花应有尽有,这束花中以各色秋菊为主,其中掺杂一些大丽花、月季、美人蕉等等,不知是从谁家的庭院搞到的。
万山等矿领导所乘坐的美式吉普车已先行到达。
欢迎会由工会主席主持,贾德山致词。他讲得慷慨激昂,赢得了一阵阵掌声和欢呼声。贾德山究竟讲了些什么,林森一句也没听进去,就像灵魂出窍般木讷地站在那里。无尽的遗憾在他脑海中盘旋,大砬子山的平洞已经掘凿了好几十米,竖井正在修复中,再回头搞大爆破己是不可能了,这个损失将是无法弥补的。突然,人们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向他,万山、贾德山等矿领导都面向他拍手,长贵拽了一下他的衣襟:林森,领导让你讲话。
林森的脸一下子胀得比天边的火烧云还红,他怵怵忐忐地往前蹭了几步:同志们! 其实我没做什么,今天受到这种礼遇我属实愧不敢当。我要说的心里话是,没有C钢和矿领导的大力支持,我的设计就是废纸一堆。没有大郑这样技术精湛的工人师傅,我林森的设计只能是纸上谈兵,是他们的巧手使我的梦想变成了现实。我知道我手中的鲜花代表父老乡亲的厚爱,但是,最配享有这份殊荣的是大郑师傅。林森走到大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大郑师傅,谢谢 !然后把那束鲜花塞到大郑的怀抱里。
林森在大郑的心中简直就是半个神仙,只有他大郑知道,通过爆破手段,把百米大烟囱不偏不斜地放倒在那个小胡同里有多难。打眼的时候,他丝毫不敢含糊,说得悬乎一点儿,他甚至连一针鼻儿都不敢差。林森给他献花的这一举动,让他感到手足无措。大郑不敢去接那束鲜花,在他眼中那不是鲜花,而是燃烧的钢铁,他像怕烫似地往后躲,林森把它生生地塞到怀中。他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连喘气都费劲。他的脑袋里像走马灯那样转个不停,在日寇的屠刀下惨死的父亲和妻子,丢失的母亲和儿子,在矿山当牛当马做奴隶……今天,他才尝到了主人翁的滋味。面对成千上万只眼睛和哗哗啦啦的掌声,眼中不禁流出了热泪。
林森把花塞给大郑,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在万山的讲话声中,林森突然看到碧玉搀着老父往人群前头挤。夕照把老父花白的头发涂上了一层暖色,他的精神头儿比前些天显得矍烁许多,当他的目光与林森相对时,竟然伸出拇指对林森晃了晃,然后捋着胡须冲林森傻笑。那笑不像一位老人那么含蓄,而像孩童一样天真。林森的心里涌起一股热浪,有生以来,父亲头一次这么夸他。父母都热切地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子女有了点成绩比自身有了荣誉还高兴,还骄傲。当一个人贬父母而褒子女的时候,没有哪一个父母不是乐悠悠的,长江后浪推前浪么! 这就是国人。
过了一会儿,林森才把眼睛转到碧玉的身上,她的身材在人堆儿里特别显眼。林森想:人们常说百里挑一的话,其实真若坐在大街上瞧过往行人,就是一千个中也难找出一个像样的,而碧玉则注定是这千分之一。林森把眼睛移向碧玉的脸,她的眼睛中有火,有水,有情,有爱,有梦幻,有迷恋,有渴望,有羞涩……还有许多林森看也看不清的东西,不等林森做进一步窥探,已经散会了。
林森急忙跑到父亲面前:爸,您这么大年纪了还赶来凑热闹? 挤坏了咋办?
林德轩喜笑颜开地说:森儿,你姐特意回家给我报的喜讯儿,你立了大功,我不得看看这热闹场面? 有你这样的好儿子,爸觉得脸上有光啊!
林芳也跑过来:瞧我爸,看小森的样子眼仁儿都乐,我都有点儿嫉妒了。
你也是爸的好闺女,走,回家,好好整两盅!
4林芳和碧玉一左一右,搀着林德轩往家走,看到人们羡慕的目光,林德轩笑得胡子乱颤,走得特别有精神。
路过碧玉家门口的时候,碧玉妈正站在门口张望。见林家四口过来,急忙趋前搭话:亲家,听到散会了我就在这等,赶快屋里请。我杀了一只鸡,买了一条鱼,做几个菜给姑爷儿接风洗尘。
林德轩知道这是临来的时候碧玉回家透的话,急忙抱拳还礼:怎敢劳动亲家母大驾,再说,过两天森儿和玉儿就要回酒了,今天就登门打扰恐怕有些不妥吧?
碧玉爸听到门外的说话声,急忙从堂屋迎出来,他一揖到底:德轩兄,你怎么比我这老古董还认死理儿。我看到姑爷儿十字披红,胸佩红花,简直比中状元夸官三日还风光。我备水酒一杯,两家人在寒舍同贺一番,真乃美事一桩。如果德轩兄不赏脸,就是嫌弃我家境贫寒了。
亲家翁说哪里话,既然你有如此美意,德轩及犬子受之有愧,却之不恭,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讨扰了。
请!
请请请!
酒桌上,碧玉妈看到林森面容憔悴,两眼通红,就心疼地说:几天下来,姑爷儿整个人瘦了一圈,你吃了不少苦吧?
林森把自己的压力,及熬夜搞设计的经过,简要地讲了一遍。
怪不得,这么个折腾法,别说是凡人,就是铁打的罗汉也受了哇!
林森困极了,强挺到席散,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九点多了,他简单地洗漱一番,就一头倒在床上。碧玉收拾停当,偎在他身边的时候,林森一把抓住她的手。这只手皮肤细腻,十指纤巧,像水葱那么白嫩,这简直就是艺术家精刻的牙雕。林森瞟了碧玉一眼,她还给林森一丝淡淡的羞涩。人们常说小别胜新婚,他们间却是小别加新婚,这份恩爱可想而知。
林森在碧玉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她仍然像初夜那么颤栗,这使林森也多了几分紧张。林森伸手去解她的肚兜,发现碧玉的脸涌上可爱的红晕,柔柔的目光中透出些惊慌和不安,她轻柔地推开林森的手,颤抖着声音说:不是我拒绝你,其实我也想,但今天晚上不行,你看你都熬成啥样了? 赶紧睡觉,养足了精神再说。碧玉像哄婴儿睡觉一样,轻轻拍打林森的肩头,林森像被催眠了,立刻沉沉睡去。
冬天像一位老人,蹒蹒跚跚地离去;春天如一名少女,轻轻盈盈地飞来。大砬子山崖畔的达紫香红艳艳,苍松岭河边的垂杨柳绿莹莹。林森的心中像艳阳天一样明朗、开阔,大砬子山露天开采方案终于通过了。用了不长时间,爆破洞全部打完,四百吨炸药装填完毕,爆破电缆扯到了安全地带。林森一扭开关,一座大山拔地而起。奇怪的是没有听到那熟悉的、经久不息的轰隆隆的巨响。硝烟像以往一样在翻滚、在凝聚,像龙卷风,像蘑菇云一样向天际飘去。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坐在了云的顶端,云层逐渐稀薄,周围气朗天青,低头一看,林森不禁一阵心虚,仿佛听到了身体接触地面时骨头发出的断裂声。此时此刻,他多么想降落下来,站在坚实的大地或挺拔的山峰上啊。啊!那云飘散了!他的身体急剧坠落,心却揪揪着直往上飘,他急得手挠足蹬,高声尖叫。身体却不住地坠落、坠落、坠落……
林森激灵一下从梦中惊醒,忽地一下从炕上坐起来。他扭头看了看,碧玉仍在沉睡。林森就着月光,见碧玉的表情甜甜的,怕惊了她的好梦,就轻轻地侧身躺下,胳膊肘儿支着枕头,手掌托着左颊,痴痴地看着她。完全忘记了刚才那个奇怪的梦。林森真想把手伸到红肚兜下面,去摸那丰满的双乳,纤细的腰肢,平坦的腹部,凸起的以及凹陷的各个部位。看着碧玉姣好的面容,听着她轻微的鼻息,林森在心里脱掉了她的内衣,让碧玉全裸地暴露在他的眼前。多么美妙的曲线哪! 这不是大理石的雕塑,而是流着血液,散发着香气的温热胴体。林森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就俯身在碧玉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碧玉微微的鼾声突然停止了,她慢慢地睁开双眼,疑惑地看着林森:怎么醒了?
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就醒了。
那就接着睡。
睡不着。
没出息,心里是不是惦着那点儿事。碧玉抓住林森的手按在胸前:来吧,想干啥就干啥,完了好好睡一觉。
5广场上的庆祝会散了以后,高跷队、旱船队、秧歌队、腰鼓队各踞一方,真是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大郑扎在人堆里看热闹,突然有人拽他的衣衫襟儿,回头一看,是金花酒馆标致的老板娘。金花笑嘻嘻地说:郑师傅,好长时间没到我那儿坐坐了,是不是我招待不周或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哪有的事,工作太忙,哪有闲工夫哇? 嘁。
少跟我扯瞎话,你眼下是光棍一根,一根光棍,上班忙,下班干啥去了? 我看你是心疼银子,挂着攒钱娶媳妇吧?
你别拿我逗扯玩了。
你今天又披红又戴花的,多荣耀哇! 走,到我那整两盅去,我请客,就当给你庆功了。
既然你有这分美意,就别单请我自个儿,我得把长贵和二狗子喊上。嘁。咱仨同住一间宿舍,又一起去的C钢,把他俩撇下了,回头不咋埋汰我呢? 嘁。 长贵是个人精,二狗子那两片嘴你还不知道,比刀子还快。嘁。
行行行,你就别跟我唠叨了,多个人多双筷,又不搭啥,有二斤酒够那俩小兔崽子灌的了。我先回去准备,找到他俩快点过来,实在找不着你就自个儿来,别让我这傻老婆等你这个苶汉子。说完话金花拍了一下嘴巴子:瞧我这张贱嘴,尽他妈找亏吃。
大郑在人群里踅摸两圈儿,也没逮着长贵和二狗子,就回独身宿舍去找。苏北独身宿舍离小广场只有五六十米远,也就几步路的事。宿舍如今还叫大房子,是由原来的劳工住所改建而成。一栋筒房子间隔成六间,小间住四个人,大间住六个人。门窗都是重换的,显得宽敞明亮。每栋房子都设专人烧水烧炕、打扫卫生。和日伪时期相比,差别就像地狱与天堂。
在宿舍也没找到长贵和二狗子,大郑就觉得心里不痛快,神情沮丧地低着头由原路返回,往金花酒馆走。大郑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郑哥,耷拉个灌铅脑袋,想啥呢?
大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二狗子,旁边站着长贵,不由喜出望外:你俩死哪去了? 让我找得好苦。嘁。
二狗子白了大郑一眼:这真是恶人先告状,你还好意思问。我问你,施工机具不送回采区行不行? 你打算让矿领导给你卸车呀? 长贵看你抻着脖子卖呆,就没好意思喊你。这可好,你倒埋怨起我们来了,好心当作驴肝肺!
大郑拍了一下脑门子:哟,看我这臭脑筋,咋把这茬儿给忘了。嘁。走,上金花酒馆喝酒去!
你请客?
老板娘请客,说是给咱们庆功。
二狗子摸了摸大郑的脑袋:你没发烧吧? 那老娘们儿比狗鸡巴都尖,比泥鳅鱼还滑,凭啥请咱们? 不会是设啥套儿吧?
长贵说:别把人想那么坏,无非是想拉个主道,让咱们多去捧场。到时候我算账,她若实在不收再说,咱多去几趟不就得了。
二狗子白了长贵一眼:别忘了,她是小铁锤儿的老婆,小铁锤儿可是个头顶上生疮,脚底下冒浓,坏透腔了的汉奸。
长贵不以为然:小铁锤儿让尚钢哥整死这么多年了,他是他,他老婆是她老婆。再说,这女人也是苦出身,打小被卖到窑子里,让小铁锤儿赎出来后,也没做啥坏事,现在不也是自食其力,凭劳动吃饭。走吧,别在这瞎琢磨了。
三个人走进金花酒馆的时候,屋里有两个客人划拳行令喝得正欢。
另一张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金花请仨人坐下,沏了一壶茉莉花茶:几位稍候,菜都打点好了,就等着下勺,马上就得。
这个小酒馆是l948年,东北全境解放以后,金花雇人就着院墙盖起来的。长短和她住的三间房子一样,宽和高都小于主房。西边一间作厨房,东边两间连起来作餐厅,一共摆了三张桌子。金花原本做得一手好菜,人又长得漂亮,打情骂俏得心应手,虽谈不上顾客盈门,生意倒也红红火火。
别看金花是个女流之辈,事儿却看得挺准。根据解放军和地方干部的所作所为,她算就共产党的天下一定坐得牢。小铁锤儿虽然给她留下了不少钱,可那些纸票子揩屁股都嫌拉得慌。家里虽然有些金银首饰,怕露了富,不敢拿出去变卖。再说,就是变卖了,拉扯个孩子能够几年开销? 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思来想去,她就独自撑起了这个小店。
金花毕竟是一个三十刚出头儿的年轻女人,闲暇下来自有一番难耐的孤独和寂寞。每到夜深人静,她的心就会变成一片薄冰,任何一点声响,就会令她发抖。暗室独处,她会觉得置身于冰窖那么悲凉。孤苦伶仃的她,默默流泪时真想抱住某个亲人痛哭一场。可在这个世界上,她连一个亲人也没有。只有那个刚满六岁的儿子,虽然他是大川武夫的骨血,却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白天混在顾客们中间,她嬉笑怒骂毫无顾忌,她知道有许多双被酒精烧红了的眼睛色迷迷地在她身上划拉,有些胆大的拽拽她的手,掐掐她的屁股,金花从不急眼,而是面带微笑。可谁要想动真格的,她就敢拿刀和人家玩儿命。有几次有人半夜三更跳到院中,去敲门,金花就是装睡,一声不应。
金花太懂得男人了,她就像一块蜂蜜抹在他们鼻梁子上,让这些人闻得见够不着,这些人总会刺刺挠挠地奔劲儿,就会尊重你。一旦让这些臭男人得手,他们就会采花捋叶,寒碜你,讲究你,甚至还要管着你,控制你。久而久之,这些想入非非的男人,没有一个尝到甜头儿,反倒对金花敬重起来。那个年代的酒馆,本就是男人的世界,一个窖姐儿出身的年轻女人,整天泡在男人堆里,能够像处女一样守身如玉,真是太难得了。金花常想:如果自个儿放荡起来,扯仨拽俩的,非乱了套不可,不仅对生意不利,自己也会变成轻贱的母狗营子。按现在这个套路做下去,买卖反而非常红火。
金花觉得自个儿还年轻,总这么孤身一人也不是办法,放下那分难以排遣的孤寂不说,不定哪天就兴许整出点儿事儿来。于是,她就在单身的男人们身上寻觅,想为自己找一个伴侣。时间一长,她发现大郑是个老实本份的人,年龄也合适。何况他现在就是值班长,将来背不住能提干。所以选择大郑,还有一种牙口缝儿也不能欠的赎罪感,当初是小铁锤儿把大郑一家害得家破人亡的,至今这个大老实人还蒙在鼓里。自己以身相许,陪伴大郑一生,可能也是一场冥冥中的循回报应吧。
这才有了今晚的“庆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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