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秋,林森的心像被刀割了一样痛,像被黄莲浸泡着一样苦,痛苦成了他的主宰。
父亲和他有个约定,毕业时再找不到春妮,就必须和碧玉完婚。父亲是严厉的,林森是孝顺的,所以他必须信守承诺。
那是l948年寒假,林森回家探亲的时候,东北已全境解放。过完春节的一天晚上,父亲对林森说:森儿,你也老大不小了,我替你说下了一门亲事,是你盟叔的女儿,姑娘叫碧玉,比你小两岁。哪天咱请他们全家吃顿饭,你和碧玉见个面儿,毕业以后就可以结婚了。你哥现在一点信儿也没有,爸就指望你了,我想早一点儿抱孙子。
林森万万没想到父亲会给他订亲,他的嘴张得很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脑子装的全是在冀中平原赵庄养伤时,与春妮相爱的情形:
——林森的臀部中了日本鬼子的枪,在地道中刚刚苏醒过来,从接触春妮儿的一刹那,就打心眼儿里喜欢她。在昏黄的油灯下,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这是一双乌溜溜灵活的大眼睛,是一双亮晶晶火热的大眼睛。这双眼睛在亲切地俯视他,离他只有几寸远,林森能看清那一根根上翘的睫毛和漆黑的眼眉。这双眼睛像暗夜中的火炬,照亮了林森的心。他看到那张曙红色的脸笑了:你可醒过来了! 两片艳丽的嘴唇,一口整齐的牙齿,这甜美的声音是从那里发出来的。这个场景深深地印在林森的脑海里,这是今生今世都不可能淡忘的。他每天都感受着,甚至每时每刻都感受着春妮儿的爱。但他把这种爱误解为半母半姐的爱,可能是从小失去母亲的原因,他把爱的成分更多地视为母爱。他喜欢春妮为他端茶倒水,喂饭喂药。他愿意像鸡雏一样,蜷缩在她的羽翼下,接受她的爱抚。
——林森的伤逐渐好转,白天下地道,晚间与春妮一家同睡一铺炕。春妮娘死得早,一天夜里,身为党支部书记的春妮爹出去执行任务,春妮抱着被和枕头,跨过沉睡的弟弟躺在林森身边。青春是无限美好的,当春妮儿偎到林森身边的时候,尽管他们之间隔着两床被,并且有一尺多远的空间,可青春的风帆却在林森的体内鼓胀起来。他臀部有伤不能仰躺,脸冲灶间的墙侧卧着,春妮儿过来之后,林森就翻过身,想把脸对着春妮儿说话。一不小心,右手竟碰到春妮儿酥软的胸脯上,他像触电一样,吓得一激灵,立刻把手缩回来。青春的纯情约束着原始的性欲,年轻的林森不敢越雷池一步。
——春妮儿不懂电为何物,当然不知道触电的感觉,当她丰满的胸脯被触到那一刻,只觉得心里一麻,浑身酥酥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她颤抖着抓住林森的手,进而把脸贴过去,滚烫的双唇捕捉到了林森的嘴,林森抽出手来搂住她的脖子,两个人开始了持久的、惊心动魄的初吻。林森长这么大从未接受过女性的爱抚,春妮儿的举动让他异常激动,她的双唇火热得灼嘴烫心。她的热力由嘴唇像电流一样导遍全身,像野火一样不可阻挡地蔓延,世间竟有如此美妙的事情? 他真想让四片嘴唇粘在一起,永不分开。
——这个甜美之夜,半母半姐的爱在升华中转换,转换成一种铭心刻骨的情爱。尽管屋里漆黑如墨,林森仿佛看到了春妮儿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心中的世界一下子明朗起来。他俩就这样相拥在一起,体会那彼此的心颤,两颗年轻的心尽管沉醉得近乎痴迷,却谁也不想逾越情与欲的门槛。后来林森喃喃地说:春妮儿姐,等到胜利那一天,我一定来娶你,做我们林家的媳妇儿。
好,就是等一辈子,我也不会嫁给别人。
有了这段刻骨铭心的初恋,林森当然不能答应这门亲事。
林森诚信的美德来源于父亲的深深影响,一事当前总是先替别人打算,不允许从他人的苦难中攫取幸福。父亲常说,如果不这样,无论你的心地是多么纯洁和善良,都难免在不知不觉中陷入邪恶的泥沼。这种美德被林森铭刻于心,始终左右着他的行动。这就使林森在某些人的眼中显得古怪和愚蠢,甚至有些标新立异,这种执拗的性格,给他的一生徒增了一些苦难。
让林森为难的是,父亲说出话来几乎就是铁板钉钉,根本无法改变。被逼无奈,他只好对父亲说出这段恋情。
父亲低头沉思良久,像是说给林森又似自言自语:森儿呀森儿,这件事儿你咋不早说呢? 你这是要陷老父于不义呀! 老人家忽然抬起头,盯着林森的眼睛:森儿,你和那姑娘现在有联系么?
没有。1944年冬,姐姐引起宪兵队怀疑,接到万山队长迅速归队的指示后,邀我一起参加游击队,我惦念春妮,决定去赵庄抗日。可到了那里之后,看到赵庄在敌人的大扫荡中已被“三光”了,正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不仅没遇到什么熟人,反而遭遇了鬼子巡逻队。我在废墟间拚命奔逃,子弹凶狠地在耳边飕飕地嘶叫,总算钻进了一片冻僵了的树林才幸免于难。当时的我并没有逃生的愉悦,仍为找不到春妮的失望而怅然。我东躲西藏,昼伏夜出,打听了附近好几个村庄,都说春妮爹已经牺牲,谁也不知道春妮姐弟的下落。
父亲的脸上露出了一缕喜色:那就是说,碧玉的事还有希望。这样吧,咱不能欺骗你盟叔家,改天我把话跟人家挑明,以你毕业为限,到时候再找不到春妮,你就得娶碧玉。如果人家不愿意等,随时可以嫁人,你看怎么样?
爸,我听您的。
2如今,林森已经毕业了,这是他第六次来找春妮。第二次来找春妮的时候,林森险些被国民党兵抓了壮丁。三、四、五几次来找春妮时已经解放了,虽没遇到什么危险,但也历尽千辛万苦,被失望连着失望折磨着。
林森知道,这第六次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先在《河北日报》登了寻人启示,然后就住在复活了的赵庄,在四处寻访中苦苦地等待。在对春妮的一次又一次地思念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日夜夜。一眨眼的工夫,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有春妮的消息。再不返校不行了,马上要面临毕业分配,林森只好满怀惆怅地踏上归途。
世间有许多事阴错阳差,就在林森找春妮的时候,春妮也在苦苦找他。为了找他,春妮去了辽宁,就在离苍松岭60华里的K市纺织厂工作。《河北日报》的寻人启事,春妮根本无法看到。在林森与碧玉结婚以后,林森在C钢搞了一次成功的爆破,《辽宁日报》登载了林森的事迹通讯,春妮才按详细地址找到了他。由于春妮在寻找林森时,说是他媳妇儿,被反对林森的人抓住了口实,还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波澜。当然,这是后话。
林森没想到回学校之后,还有一件烦心的事等着他。按照林森优异的学习成绩,已被留校任助教,尽管这是许多毕业生求之不得的好事,却违背了他的初衷,他当年学采矿专业的目的就是要回苍松岭,开发故乡的资源,为父老乡亲造福。可如今却要留什么校,这使他非常苦恼。
林森几乎天天找领导谈,要求重新分配。几经努力,林森终于如愿以偿。校领导谈话时说,所以把他分配到苍松岭,一是他的不懈努力,最主要的是来了一名副矿长指名道姓地要他。
这个问题解决了,林森暂时忘掉了找不到春妮的忧烦,心情开朗了许多。找到春妮结婚固然是一辈子的事,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工作更是一辈子的事。前者是生活,后者是事业,做为男人,应该把事业放在弟一位。
3林森吹着口哨,眼睛里闪现着愉悦的火花,神清气爽地收拾行李。他瞥了一眼窗外,挟着秋风的阳光格外耀眼,给这个新中国的第一批大学毕业生增添了许多豪迈。林森刚刚收拾好行李,就听到了敲门声。开门一看,不禁惊呆了,他万万没想到,来接自己的领导竟然是贾德山,林森像飘泊的游子见到久别重逢的父兄,立刻扑到贾德山怀里,紧紧地拥抱他,久久不肯松开。激动的热流像喷泉,由脚底板向上喷涌,化作泪水由眼眶中溢出:大队长? 大队长! 想不到我今生今世还能见到你……
贾德山同样热泪盈眶,他的巴掌一下接一下地拍打林森的后背:小伙子,长得比我还高,出落得一表人才,今后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健谈的贾德山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林森十六岁那年,与一批进步学生在奔赴延安的途中,遭到日军的伏击。林森臀部负伤,被游击队救出,于赵庄养好伤后,在孤身去延安的路上被捕。几经辗转,被押往故乡苍松岭采矿所俘虏大队,在井下做苦役。
贾德山原是国民党少校军官,在关内战场被日军俘虏后,押送到苍松岭采矿所。由于他军衔很高,被指派为特种劳工俘虏大队大队长。英武挺拔、精明强干的贾德山,在战俘中享有很高的威信。林森是俘虏大队的特种劳工,他亲眼目睹了贾德山根据1899年海牙第二公约,1907年海牙第四公约附件,1929年的日内瓦外交会议公约的普遍原则:战俘是战争和武装冲突中,落入敌方权力之下的合法交战者。交战国拘捕和扣留被俘人员,不是因为他们个人有违法行为,而是为了防止他们再次参加作战,必须给予他们适当的人道主义待遇。带领大家开展反对惩罚虐待战俘,让战俘充当苦役的斗争。后来,凭着贾德山的智慧与果敢,不仅痛打了鬼子官佐,还不使弟兄们受到伤害。
在俘虏大队历尽苦难的日子里,林森仿佛被毒雾包围着,非人的折磨像黑暗的深渊要把他吞噬。如果不遇到贾德山,没有那种与敌周旋、取得胜利的喜悦,林森恐怕早就走了不自由勿宁死的道路。林森对贾德山十分尊崇,一想到将来要跟随这样的领导工作就兴奋不已。他恨不得一步就跨回苍松岭,投身到火热的开发矿业中去。
有了这种同生死、共患难的历史渊源,林森和贾德山的感情可想而知。抗战胜利以后的第二年,为更好地报效国家,开发故乡的资源,身为共产党员的林森,征得组织上的同意考入北方大学采矿系。在那沦为亡国奴的血雨腥风的岁月,谁能想得到在短短的几年中就经历了沧桑之变,苦难的中国人民一下子就翻身得解放了。贾德山和林森都将以主人翁的姿态,在历尽苦难和屈辱的苍松岭改天换地。这怎能不让他们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林森极不情愿地脱离贾德山的怀抱,像小孩子似地呜呜咽咽地抽泣着说:大队长,不,咱不能再叫日伪时的官衔,我该叫您……
我现在是生产副矿长,不过,你干脆叫我贾大哥吧,咱们本来就是患难之交的兄弟,比叫职务要亲切得多。
听着贾德山和蔼可亲的话语,林森内心泛起一股感动的浪花。他眼中的贾德山比以前胖多了,透着干练睿智的眼睛更加深邃,能使一切疑忌冰消瓦解。这目光像两团火,能燃起别人的斗志,按照他的指引勇往直前。他有领袖的气质,兄长的宽厚。林森由衷地说:将来咱们是上下级关系,称兄道弟这不合适,我还是叫您贾矿长吧。没想到,我真没想到来接我的是您。
贾德山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老弟,我却知道此林森即是彼林森,你姐姐林芳把你报考的初衷都告诉我了。于公,苍松岭铁矿急需你这样的本科大学生,于私,既可了却你的夙愿,又可让你们一家团聚。我若是不把你抢到手,还真没法向苍松岭的父老乡亲交待。
我姐? 你认识我姐?
岂止认识,我们是五六年交情的老战友了。1944年冬天,你被你哥从俘虏大队解救出去之后,春节大暴动失败。为了使弟兄们挣脱死亡羁绊的命运,我于第二年春天的一个午夜,组织当班二百多名特种劳工的小规摸暴动,带领队伍投奔了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游击队,被大队长万山任命为中队长。你姐当时就在游击队,平时当文化教员,战时做卫生员。抗战胜利以后,我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我们共同参加了解放C市、K市的战斗与辽沈战役。1949年初,万山、我、张帆、你姐、尚铁等一大批战友转业,由于我们熟悉苍松岭一带的环境及矿山生产,就被分配到那里,参加铁矿的修复与建没。同年六月开工生产后,万山任党委书记兼矿长,我被任命为生产副矿长,张帆任矿医院院长,你姐林芳任工会副主席,尚铁任采区主任……。
连尚铁都当干部了,我认识他那年他才十四岁。他哥尚钢现在干什么呢?
在解放C市的战斗中牺牲了。我们俘虏大队暴动那天,若不是他带领辅导工暴动队伍来支援,肯定要全军覆没,哪还会有我贾德山的今天。尚钢可是个英勇顽强、大公无私的好同志,可惜……贾德山不禁潸然泪下。
林森说:尚钢身上既有农民的朴实,又有军人的机警,是个难得的人才,真是太可惜了。
走吧林森,别误了火车。贾德山拎起行李就往外走,林森怎么也没抢下来。
4一列火车喷着白烟疾驰在秋的原野。田园和山林风光旖旎,展示着绰约的丰姿,把收获伸展到无垠的天际,引起人们悠远的遐想。
坐在对面的贾德山告诉林森,“8、15”抗战胜利以后,日本人临回国时曾扬言:偌大个C钢,在支那人手中只能种高梁。
1949年6月27日,炼铁厂二号高炉奔流的铁水,把日本人的狂妄烧成灰烬,将中国人的豪气和智慧永久地铸在了钢锭之中。一年多来,随着C钢生产的迅猛发展,矿石有些供不应求,开发矿业就成了关键的关键。
林森心中火烧火燎,望着车窗外向后掠去的树木,还觉得列车行进得缓慢。乡情是根,故乡的一草一木都令林森魂牵梦绕。特别是那些能转化成钢铁、异常有灵性的石头,每时每刻都牵动着他的心。他将把这一生都交给这些石头,并和它们在一起燃烧。
林森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门灯开着,老宅的院子里很亮。他走进大门就喊:爸,爸! 我回来了!
林芳正在堂屋陪父亲唠嗑,听到弟弟林森的喊声,她像弹簧突然失去压力,从椅子上噌地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房门,跑到院中,把林森紧紧地搂在怀里。在一奶同胞的三人中,自然是林芳和林森关系好,他俩年龄相近,从小就在一起嬉闹玩耍,长大后又志向相投,比和哥哥林彬的感情不知要亲密多少倍。他们的拥抱不仅有手足之情,还有战友之谊。林芳拉着林森的双臂仔细地打量他,在林芳的眼中,弟弟好像又长高了,其实这是一个假相。林森与大前年春节比,只是又魁梧了一些,使他的体态由瘦高变得更加匀称了。他的前额很高,能容纳很多智慧和学问;他的眼睛很亮,喜凝视而不爱顾盼;他的鼻子很挺,透着些桀骜不驯;他的嘴唇很薄,看上去很健谈。林芳觉得弟弟很英俊,这不单来自他的外表,更出自他高贵而和善的内涵。弟弟原本就头脑灵活,意志坚强。几年的大学生活,使他的气质更加玉树临风、超凡脱俗。
林森透过姐姐的肩头,见父亲步履蹒跚地来到当院,就松开姐姐扑进父亲的怀里。父亲在他的心目中不仅是肉体的,也是精神的。如果说自己的肉体是在奶妈乳汁的滋养下长大的,那么自己的精神则是吸吮父亲智慧乳房成长起来的。这种精神上根深蒂固的父子关系,比血浓于水的血缘关系还要牢固得多。否则世界上就不会有弑父夺位、父子成仇的故事了。看着眼前仪表非凡、精神抖擞的二儿子,林德轩的心中升起难以抑制的欣慰和喜悦。林森虽然吃了很多苦,但现在毕竟学业有成,长成一条汉子了。他当初经过人世间最残酷的磨难,对他来讲是一生取之不完,用之不尽的宝贵财富。反过来,从幼年到少年到青年都是在蜜糖罐儿中泡大的孩子则难以成才。
林森惊愕地看到,父亲的鬓发稀疏灰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很深,比以前苍老了许多。他突起的额头不再显露出刚毅;耸动的眉毛不再骇人;细长的眼睛不再有激情;微驼的身板儿已很难承担重负。林森想,解放了,当家作主了,人人都喜上眉梢,是什么原因造成了父亲的衰老呢?
林芳趁父亲和林森亲近的机会走到贾德山面前,接过他手中的行李:对不起大矿长,冷落您了。
没脸是不? 告诉你多少回了,叫老贾! 贾德山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我可不能没大没小的,借俩胆儿也不敢那么称呼领导。到屋里坐吧,一起吃晚饭。
你们一家人团聚,我嘴再馋也不能在这儿瞎搅和呀! 改天吧,告辞。
林芳刚要喊林森,被贾德山用手势制止了。林芳只好自己把他送到门外,临别握手的时候,贾德山那只温热的大手很用力,握得时间也很长。
5当年,在游击队里,贾德山第一眼看到林芳的时候,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在心里呼喊:这就是我用生命寻找的姑娘!
游击队没有统一着装,林芳平时喜欢穿男式服装。由于她腰间的皮带束得很紧,丰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反倒把她的女性特征暴露得格外突出。林芳不是那种妩媚得能让男人想入非非的姑娘,贾德山说不出她的五官有多么俊美,让他怦然心动的是她面部各零件的组合和身上透出的那股飒爽的英气。不管人是上帝创造的,还是女娲娘娘用泥捏出来的,人都是一种欲望动物。贾德山常常这样想,在俘虏大队敌人屠刀下的时候,求生和自由是第一欲望,吃一顿饱饭就是奢侈的享受。到游击队呼吸自由的空气才几天,竟然有了爱的奢求。
贾德山对林芳的爱,只限于用眼睛去追求,丝毫不敢造次。尽管他参加了游击队,可原来的身份毕竟是国民党少校军官,还弄不懂共产党究竟是怎么回事,更弄不懂一个女共产党员的内心世界是什么样的。贾德山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因小失大,要把这份爱深深地埋在心底,再加上几把锁封存起来。
人分男女,就会产生情与欲,这个界限神秘得很难解读。贾德山的内心非常清楚,无论世人对欲是多么厌恶,无论宗教和礼法如何歪曲,甚至想埋葬它,即使把它揉在垃圾中搓来搓去,欲这个东西都将从束缚中挣脱出来,千方百计地把自己融入情中,让世人难以分清。在古今中外的许多爱情故事中,谁能分辨出情与欲究竟是哪一个占了上风,才演绎出那么多令人赞叹不已的情节。
贾德山扪心自问,觉得对林芳的爱是纯情的。这是发自内心的、致命的、神圣的爱,尽管摸不着也看不见,却比铁还坚比钢还硬。她就像悬在宇宙的太阳,自己则像被她吸引的地球,虽然不可能走到一起,却甘愿围着她转。让贾德山迷惑不解的是,为什么第一眼看到林芳,甚至连话都没说一句,脑海中就经常出现她而挥之不去? 这难道不是伟大的爱情又是什么?
当贾德山知道林芳是林森姐姐的时候,内心就泛起喜悦的涟漪,他终于找到了接近林芳的理由。贾德山经常约林芳在驻地的小河边散步,讲林森在俘虏大队的故事,从要求改善伙食到绝食斗争,从说理斗争到反奴役的怠工,从痛打胖鬼子大川武夫到找小野次郎打官司告状。贾德山讲得眉飞色舞、津津有味。当讲到林森不愿意接受哥哥的说情,拒绝获得自由,不肯离开俘虏大队的时候,贾德山暴发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你弟弟真是又倔又犟的直肠子,一根筋得十分可爱。在我的再三劝说下,才肯回家。据林森说,他这是继承了父亲的美德,难道你们林家人都是这种性格么?
难道您不认为梗直是美德么?
不是不是。贾德山急忙辩解:我的意思是说,应该讲究斗争策略。
您真有意思,我就那么一说,您脸红什么?
听了林芳的话,贾德山的脸更红了,这个以雄辩著称的人不知自己是怎么搞的,每当接触林芳的时候,都有一种没来由的紧张。他在背后也没少给自己打气,林芳充其量是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小妹妹,干麻见了她总像看到圣女那么仰视? 可一见面,他依旧不能左右自己的言行。遇到林芳反驳的时候每每哑口无言,这种虔诚恐怕是由深爱产生的敬畏。
游击队突然增加了尚钢和贾德山领导暴动的三百多人,口粮严重不足,万山就命令各中队轮流到山上去采山菜。贾德山和俘虏大队的战土大部分是南方人,对北方的山菜野菜认识得很少,为了防止误食中毒,就请示万山,找一些当地人作师傅,万山就把大队机关的部分同志派给了他,林芳恰巧也在其中。
五月的山林嫩绿得醉人,这大概是春姑娘编织的锦帐。游击队员们披着灿烂的阳光,踏着松软的绿涛,紧张而愉悦地忙碌着。
林芳看到一簇紫欧欧、肥嫩嫩的红蕨,就伸手去捋。贾德山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子顺势一拉,把林芳揽在怀里。林芳大吃一惊,急忙挣脱了他的怀抱。贾德山又拉了林芳一下,把她挡在了身后。这时林芳才看到一条当地叫野鸡脖子的毒蛇,高昂着头,吐着可怕的芯子,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瞪着他们。不知是吓的还是什么原因,两个人的脸都很红。林芳的心慌慌的,胸脯—起一伏,像受到了什么重压,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当贾德山回过头来瞅她的时候,林芳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知为什么,贾德山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声带上像粘着什么东面:对不起,我是怕它伤着你。怎么样? 吓着你了吧? 我刚才的动作太粗俗,实在对不起。
林芳用手背儿掩着口鼻,嘿嘿地笑起来,笑得闪着泪花。
贾德山被她笑懵了:你笑什么? 有什么不对吗?
你这人真逗,难道救人的时候还要像绅士一样,先以手掩胸地鞠上一躬,再彬彬有礼地说:尊敬的小姐,有一条毒蛇要咬你,我可以拉开你,避开它的袭击吗? 若是那样的话,我的手恐怕早被咬烂了。你大概是外国小说读多了吧? 说完话,林芳又笑了起来,笑得岔了气儿,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贾德山也忍不住笑起来。林芳头一次称他你而不是您,这说明他们在这一瞬间,无形中拉近了距离。他心中很高兴,觉得天更蓝云更白草更绿花更红。他想,世间没有可望而不可及的事,只要你不懈地耕耘,就一定会有收获。
林芳擦了擦溢出来的泪水,站起身说:贾中队长,我们游击队里除卫生队长张帆外,还没有一个大学生,一个个都是直来直去的炮筒子脾气。你救了我,我本该谢你,你却左一个对不起又一个对不起地道歉,这种文雅让我很不适应。咱们现在是战友,今后千万别这么客气,让人觉得有些虚假。
贾德山脸上的肌肉有些僵,刚刚明朗起来的心情有些灰暗。
后来,贾德山发现林芳爱的是大队长万山,虽然游击队里叫首长,在他的心目中仍把万山看成是长官。和长官争一个女人还会有好果子吃吗? 他只好退避三舍,对林芳敬而远之。
现在情形不同了,贾德山离开林家,边往自己的住处走边想:自己现在已经是共产党员,企业的领导干部,尽管万山仍是党政合一的领导,虽不能平起平坐,但毕竟是一个班子的成员。最关健的是,贾德山发现,万山所以没与林芳结合,是他至今仍把林芳看成是刚入伍时的小姑娘,心中恋着的是仅和他差八岁的张帆。这就给贾德山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如今,紧张的战斗生活已经结束,该是向林芳发起新的进攻的时机了。待贾德山走远了,林芳才返身拴上大门,见父亲和弟弟还没进屋,就嗔怪地说:瞧瞧你们这一老一小,打算在外边儿唠到天亮啊?
明亮的灯光下,父亲显得更加憔悴,气色很不好,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悲凉。他埋怨自己,近两年的寒、暑假不该一门心思地到河北去找春妮。结果春妮没找着,孝道也没尽成。父亲年龄大了,需要儿女的膝下之欢,享受天伦之乐。自己应该勤回家看看,让老父颐养天年。
在三个子女中,尽管父亲最疼爱的是姐姐,可林森总觉得父亲拉扯他这个老疙瘩太不容易了。母亲在他五岁的时候去世,尽管家里有女佣,父亲有时还像对待幼苗一样亲自莳弄他。那时候的父亲正值壮年,许多有钱人都是三房四妾还不知餍足,而别人劝父亲续弦他就是不肯。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林森才逐渐领悟到父亲的良苦用心,才觉得父亲很伟大。经过许多磨砺之后,如今的林森爱父亲爱得更深沉,更火热。那是因为他懂得了父亲在教育他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声色俱厉,那么生硬专横。父亲无疑是个正人君子,坚强的灵魂,构成他的弘毅之德。父亲不仅给了他肉体,还给了他做人的品格。坐在堂屋的林森,爱父亲超过了爱世上的任何人,甚至超过了爱自己。
比林森大十几岁的哥哥曾经告诉过他:按照旧习俗,男人是不许进产房的,父亲虽没亲眼看到,却是亲耳听到林森出生的。当时母亲难产,父亲急得在窗外乱转。接生婆隔着窗户问父亲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时,父亲气极败坏地说:问什么? 都保! 必须都保! 当林森哇哇的哭声传入父亲的耳朵,父亲觉得比聆听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还悦耳。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哪! 接生婆粗哑的嗓音在他听来也恰似燕语莺声。
五年后母亲病故,紧接着林森得了一场重病。在死亡威胁自己弱小生命的时候,父亲日夜守护在他的身边。大夫的药方虽灵,但没有父亲的精心呵护,林森也很难逃过这一劫。小鸟的翅膀硬了必然相继离巢,林森与父亲分别的一天也在
人生的无奈中到来了。父亲付出无数心血养育子女,最后家中只剩下他这个孤家寡人,这事实是多么无情,多么残酷哇! 塑造一个极富生命力的雕像不易,塑造有抱负的孩子更难。
父亲是位开明士绅,当年姐姐林芳闹学潮被捕,他花了很多钱营救,不但不对姐姐申斥,反而支持姐姐参加了东北抗日义勇军十六路军。为遏制日寇掠夺苍松岭的矿产资源,十六路军在安平、游击沟一线打了几个大胜仗。使姐姐在战火硝烟的洗礼中,成为一名坚强的女战士,年轻的共产党员。十六路军遭敌重创后,姐姐跟随万山营长在苍松岭东部山区打游击。后因工作需要,回家做破坏矿山生产、组织劳工暴动的地下工作,父亲在暗地里支持姐姐及其战友。
当时在俘虏大队做苦役的林森,经大翻译官、哥哥林彬的斡旋而获释,参与了姐姐这个小组的工作,父亲仍不把事情挑明,一如继往地支持他。
离上次春节回家仅仅过了一年半,父亲的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前。吃过晚饭,林森来到姐姐的房间,询问父亲身体每况欲下的原因。
林芳告诉弟弟,父亲的主要病根儿在于家庭成分。
1945年抗战胜利以后,林芳所在的游击大队被编入东北人民自治军。同年12月,万山带领队伍进驻全地区,建立安平区民主政府。1947年末,全地区实行土地改革,在林芳的说服下,被定为富农的父亲主动交出多余的土地,分给了贫下中农。开明的父亲当时对林芳动情地说:芳儿,你站在前头,爸支持你的工作。钱那东西多有多花,少有少花,只要衣能遮体,食可果腹,吾愿足矣。让爸想不通的是,你和森儿都是共产党员,到头来我竟然弄了个富农,这对你们的前途岂不有影响?
爸,家庭成分是按土改前三年经济状况划分的,与个人的所作所为无关,更不影响其对人生道路的选择。何况我和林森早在土改前就参加了革命? 您没有必要对我们的前途、命运担心。
可父亲经常问我:芳儿,你们共产党把我划为富农,国民党反动派和恶霸地主又骂我是共匪家属。真搞不明白我林德轩到底是啥人呢?
1948年秋后,随着辽沈战役的胜利,东北全境解放。最让父亲堵心的是,在城镇成份划分时,他和大马棒等人都被定为小业主。父亲觉得和大马棒这种人相提并论是莫大的耻辱。老人家整天郁郁寡欢,身体怎么好得了?
林森的内心非常悲酸与焦灼,在苦难的旧中国父亲都熬过来了。如今,新中国已经诞生,父亲本该在和煦的阳光下,沐浴盛世春风,欢度晚年。岂知老人家却得了药物难医的心病。
这一夜林森替父亲担心,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早晨,脑袋昏沉沉地胀得难受,还是坚持到矿里报到。第三天上午,被任命为生产技术科助理工程师的林森,立即和有关领导共同到大砬子山实地勘察,研究开发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