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月

紫衣

　　三月的花开了，三月的风仍然很凉。

　　可醉人的酒香却顺着这风熏醉了整个龙城。

　　酒是雁归楼的酒，酒名叫“惊雁”。相传百年前，雁归楼还只是一个小酒铺。当时，一个落拓剑客在此经过，品尝此酒后，大赞道：“天下醉人之酒唯此而已。”遂大笑三声后，长吟

　　北风起，萧声寒，扬花萧萧落满肩。黑袍染红，胭脂淡，胭脂淡，肠欲断，此情未了，伤心剑。呕红颜，啸长天，人生一抿，挥袖间。朔雪飞，雁不还，伤心人，雪飘零。

　　飘然而去。

　　这位剑客就是后来传世的风飘子。

　　风飘子是个武林神话，所以雁归楼也成了江湖汉子痴迷的醉乡。在这里，无论高手或是低手，你都可以“恣意妄为”。

　　当云峰登上雁归楼的时候，心里突然现出一种返归故里的感觉。自从随师傅去了边外十八年，他再也没有回到中原。在边外看惯了大漠的孤烟和夜月，中原的山水格外令他感触，那是一种温柔，一种深入心底的温柔。

　　云峰轻轻扯起嘴角，自个儿笑了。拣了临窗的桌子，他将长剑“寒血”解下摆在桌面上，然后斟满一杯“惊雁”，顿时一股醉人的酒香迎鼻扑来。云峰把酒杯握在手心里，浅浅地呷上一口。十八年了，“惊雁”依旧没变，还是儿时熟悉的味道。

　　这时，一群粗衣汉子涌上楼来，看样子只是普通的江湖人士。众人才上楼，就吆喝开了。

　　“羿老板，怎么不见琴儿姑娘啊。她可是雁归楼的宝玉，你可不能把她藏起来呀。”

　　云峰虽回龙城不久，不过也已听闻雁归楼琴儿的笛艺绝技臻至天人。如今听人提起，不禁也有了兴趣。

　　“诸位，非是我羿生怠慢，实是不凑巧啊。”被称着羿老板的原来是雁归楼的管事羿生。只见他身着黑衣，手持一把玄铁扇，面色有些苍白，但鼻梁较高，不似中原人士。

　　羿生向着众人微微一打躬，然后笑谈道：“琴儿已被靖王接到府上献艺，今天只好对不住各位。等琴儿回来，我一定让她吹上一曲以谢各位的捧场。今个儿酒钱就免了，算我请大家。”

　　众人听到靖王之名，都不由得神情一肃。既然是靖王，谁还敢说什么。不过待想起可以尽情喝酒，众人又大声谈笑起来。

　　云峰独自坐在窗边，心里却揣摩着刚才凭一张口就压得众人服服帖帖的羿老板。不知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他很不一般。

　　不过，他性情本来散漫，没有必要知道的事，他是不会太在意的。

　　雁归楼下是繁华的井府街。龙城在靖王的治理下，相比边地的战乱，可算独得风流。多年来，边外的夷人一直持强侵扰边地的三州十二城，弄得朝廷上下不安。直到靖王坐镇龙城，联合太守尹骇与龙城禁卫统领蓝明，击溃了夷人大军的进攻，才保得龙城一方的平安。百姓对靖王又敬又畏，但他的话却是言听计从，致使全城上下齐心，龙城得以有如今的繁华。

　　云峰端起斟满酒的酒杯又放下了，他的眼睛飘向窗外，对着往来的人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了。

　　突然，街上一阵躁动。云峰极目远观，混乱中但见一群家奴正在追拿一位紫衣女子。紫衣女子身手不弱，但身形漂浮，显然受过极霸道的劲气。云峰一时竟想不到她是何种心鉴所伤。紫衣女子手握一根长笛，对着扑上来的家奴或刺或挑，取的都是巧劲;而一众家奴虽是骠勇，却像是对她十分忌惮，只向她身上招呼，而不攻其要害。

　　云峰见紫衣女子出手，先是一怔，随即又疑惑了。虽然她用紫纱蒙面，但隐约露出的面容可知她是个很好看的女子，而且很年轻，最奇怪的是她会使已经失传的段家擒手。

　　众家奴显然不是紫衣女子的对手，一番交手后，都趴在了地上。而紫衣女子虽是强撑着身子站立住，但脸色苍白，应该是经过刚才的激战，牵扯了旧伤。云峰望着紫衣女子不禁生出怜惜之情，正想援手，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只见众家奴分开，从中走出一位老者，满头白发，形如削骨，一双眼睛却出奇的明亮。

　　“琴儿姑娘，主上十分欣赏姑娘的笛艺绝技，还望姑娘可以跟随老奴回去。”

　　紫衣女子望着老者，眼里显出复杂的神色。云峰见到这双眼，突然心里一痛，因为他明白那是多么的无助、多么的痛苦。

　　老者见紫衣女子并不答话，僵持了一会儿。遂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严厉的说道：

　　“回去！”

　　紫衣女子闻言，全身一颤，神情却变得越发坚决；

　　“我不回去。”

　　老者听到这里竟然神色一暗，眼里尽是痛苦之色。

　　“琴儿，”老者背转身，似自语道，“命，由天不由人啊！”

　　“不！”紫衣女子这次出奇的平静，脸上满是决绝的颜色。

　　老者的脸变得铁青，眼里闪过一丝冷酷。

　　“琴儿姑娘，主上吩咐下的事，老奴不敢违抗。这就让老奴护送小姐吧。”

　　不等回话，老者的身子竟已凭空弹起数尺。足不沾地，整个人却鬼魅般的移到紫衣女子的身前。只见老者左手上扬，五指平张，如云空苍龙，一扑而下。紫衣女子似对老者的出手全然不理，脸上竟显出凄美的笑容。

　　云峰不及细想，袖中“追月”小刀应时而出，带着嗤嗤破空之声，疾射向老者后心。同时，操起“寒血”，纵身跃下。老者对飞来的“追月”甚是忌惮，只得在空中硬生生收回袭向紫衣女子的劲气，转而击向“追月”。云峰在空中展开双臂，如大鹏展翅一般，一招“沙鹤博飞”，连剑带鞘劈过来。老者刚击飞“追月”，不料剑劲又至，危及之中，只得侧身滑退半尺。云峰剑势不改，以剑尖着地，借力弹起，然后如离弦之箭冲出人群，同时左手抱住呆立着的紫衣女子。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正要追。老者摆摆手，叹道：

　　“由他去吧。就凭那手‘平沙秋月’的轻身功夫，没有人能追上。”

　　老者望着越来越远快要消失的身影，不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