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牵手
第一眼看见何平,还以为那是镜子里的我。
我俩是在解放车上撞在一起的。见鬼了,眼前身着新军装的人怎么会是自己,难道我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这时,新兵队伍里有人喊了起来,看,双胞胎。我这才意识到眼前是一位新战友,不是我的影子。
上帝开了一个如此大的玩笑,让两个没有血缘关系长相如此相象的人走到了一起,还分到了一个班,铺挨铺。
何平的皮肤白净,白净得让我改变了夜里一丝不挂钻被窝的习惯,为的是不暴露自己油黑油黑的皮肤。
我常在早晨洗漱时偷窥他,看他手里的那块白香皂,便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黄肥皂放进肥皂盒,盖严。看何平擦过脸,涂上香喷喷的雪花膏,心里却说,咱黑,这是劳动人民的本色,说明咱身体健康。
我和何平最相象的是那双眼睛,从他那双眼睛里不仅看到我的影子,也看到了母亲的影子,因为,我俩的眼睛几乎是从母亲的眼睛移植过来的。我俩的目光只要相撞,便感觉一种情结已经牢牢地捆绑在一起了。
我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从何平嘴里了解一些有关他母亲的事。何平是一个孤僻的人,常躲在角落里看书,我每一次走近他,他便慌乱地把书塞进怀里。我不知道他看的什么书,从书皮包的报纸猜测,那一定是一本“禁书”。也许他平静看书的神态,让我时常想走近他。
我和他近距离的接触,还是在全团进行的一次野外拉练。我们野外拉练大都安排在冬季,白天在山林里钻来钻去,夜里便住进了坑道。坑道非常简陋,四周是坚硬的水泥,里面的温度比野外零下40摄氏度的温度暖和些,不过,坑道里不生火,人睡在铺有杂草的水泥地上,再强壮的汉子也难以入眠。连长下令,一级睡眠。也就是俩人一被窝,被褥二合一。也许是排长有意的安排,我和何平分到一个被窝里。军令如山倒,我俩像是钻进了冰窟窿里,背靠背,屈着腿,佝着腰,抱着胳膊,缩成一团。慢慢的,我感觉从何平身上流淌过来一股热流,把我俩的后背紧紧地贴在一起。
我用肩膀顶了他一下说,还冷吗?他从被窝里探出头,冲着冰冷的墙壁说,对面的人真的能打过来,冻成冰棍也值啊。没想到他的敌情观念还挺强,我还是把话题硬扯到他母亲的身上,说,你话里话外敌情观念挺强的,你的父母当过兵?他仍然背朝着我说,我父母当过兵,能窝在坑道里。我乘机而入说,那你父母是干什么的?他裹紧了被子说,在家开饭馆。我说,怪不得你想进炊事班。何平说,这是母亲的意思,父亲知道了可不得了。我来了兴趣,从被窝里钻了出来,问,为什么?何平一把把我摁进被窝里,说,这点热乎气都让你抖了出去。他看我在被窝里安静下来,慢声说,父亲喜欢我玩枪的样子。他说到这里,我眼前浮出小时候玩过的一支驳壳枪,心想,也许他小时候也玩过这么一支驳壳枪。
我还想顺着话题和他扯下去,听到班长咳嗽了一声,是在警告我们,我这才把头缩进被窝里,靠着何平的后背取暖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潮冷的被窝里醒来,瞧见坑道口已发白,被窝里的何平不见了,忽然想起自己该换岗了。我爬了起来,嘶嘶哈哈地穿上衣裤,摸到墙边,怎么也找不到大头鞋。借着坑道口的余光,从褥子下扯出一双黄胶鞋,穿上,摸出了坑道。
坑道外灰色的晨光穿过林子,铺洒在厚厚的雪野上,一堆跳跃的篝火映红了好大一片的积雪。何平坐在一块石头上,借着火光看书,看见火堆旁我的那双大头鞋,心里暖和了起来。我蹲在火堆旁,拾起烤得热乎乎的大头鞋,说,怎么不叫醒我,回去睡吧!何平抬起疲惫的脸,合上手中的书,将烤干的鞋垫放入大头鞋里,递给我。我脱去黄胶鞋,将冰冷的脚放进大头鞋里,顿时一股热流涌了上来。为了掩饰我脸上激动的神情,顺手扯过他手里的书,翻看了起来。
这是一本《地面炮兵射击教程》,让我非常吃惊,这种枯燥的黄皮书还能看得如此入迷,我还以为报纸里包的是类似金庸武侠那种的“禁书”。我用疑惑的口气问,你怎么对这种书感兴趣。何平扯过书说,看着玩的。说着他用书弹了弹身上的雪粉,向坑道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又一次错觉那是我的背影。我敢断定三炮连的士兵,能把这种书看得如此入迷,除了我和他,没有第三个士兵。我忽然感到,他是我今后走进军官队伍里的一个强有力的对手。想走进军官队伍,不是炮兵专业的尖子人才,在炮兵连队很难直接提拔为军官,除非他走其它的途径。
我看这种黄皮书是公开的,不知道他为什么用报纸把书包起来,是想暗地里和我较劲,不至于吧,他一个城市兵,提不了干,回家还可以分配工作,我就不如他了,提不了干,回家就得撸锄头杆子。
我想他手里的黄皮书绝不是看着玩的,他说过,在征兵体检时,父亲为他降血压特意调制了一瓶味道鲜美的醋,逼着他灌了下去。这一点上,我与何平有同样的感觉。我当兵时,母亲硬着头皮找到了她在感情上回避了十多年的一位校长,才确保我顺利地当上了兵。
相同的压力和相同的感受,我和何平在工作上非常卖力,一年后,分别担任了炮兵班长。不过,进师教导队学习的不是我,而是何平。进了师教导队,就离干部队伍不远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情坏透了。午休时节,我躺在床上,一会儿汗就浸湿了衣裤。八月的边关,温差偏大,早晚还裹着黄棉袄,晌午,太阳烤得就穿不住军装了。都说心静自然凉,心烦暑上身。我抺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好像看到家乡日夜流淌的江水,好像看到母亲期待的目光。想到这里,我一轱辘从床上爬起,向山下的小河跑去。
一口气跑到山下的小河边,脱去衣裤,甩掉黄胶鞋,一跃跳进河水里,两手不时地向头上撩着河水,顿时,全身爽极了,绷紧的大脑也舒展开了。在河水里扑腾累了,我看到河面浮过几片肥皂沫,心想,河上游一定有人。顺着河沿向上游,渐渐听到戏水的声音。我穿过一片树林,戏水的声音更响亮了。透过树林,隐隐看见有人在河里洗澡,河里的男人裸着身,头上的树枝挂着一个破旧的洗脸盆,男人不断向脸盆里倒水,水就顺着脸盆底部众多的小孔流淌下来,沐浴在男人的身上。啊,一个简易的淋浴器,多聪明的想法。我认出了眼前裸身的男人,是何平。
何平洗完澡,从树上摘下脸盆,藏在树丛中,上山了。
望着何平远去的背影,我心想,这个何平有点好事自己享受,一个破脸盆还当宝贝似的。我走过去,从树丛里扯出脸盆,重新挂在了树上,学着何平的样子,冲起了淋浴。自从当兵就没洗过这么痛快的澡,这回洗个透。你还别说,何平制作的这个“野淋浴”还真不错。
我洗得正上瘾,突然发现岸边坐着一个围着红纱巾的女人,吓得我一头钻进河里。等我从河里露出头,看见何平站在那里,我这才知道自己掉进了何平的圈套。
别看何平在连队话少,可他是连里出色的故事大王,有讲不完的故事。他在自编的小品《嫂子来队》里,饰演过来队的嫂子,节目还被团里选上了,不知内情的人,很难看出军嫂是一个男兵饰演的。
我从河里爬了上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冲何平喊了起来,你小子有毛病,男不男女不女的。何平坐在那里不动,一个劲傻笑,看我走过来,站了起来说,美 死你了,想女人想疯了,今天啥日子不知道,别一脸打败仗的样子,跟我走。说完,扯起我就走,我被弄懵了。
我们来到一片开阔的林子,何平交给我一封信说,你老妈来信了。我接过信,打开,看到母亲熟悉的字体,好像听到母亲熟悉的声音,儿子,生日快乐!我的眼前模糊起来,好像看见母亲塞进我手里的两个红皮鸡蛋。这时,我感觉眼睛被红纱蒙住了,听何平说,老弟,今天是你8月20日的生日,你猜我给你准备什么礼物了?我闻到了熏野兔的味道,这味道让我想起父亲。
小时候父亲常领我到山里打野兔子,当时父亲背着一杆猎枪,我腰间别着一支木制的驳壳枪,在林子里转了一会儿,几只野兔子便撞到父亲的枪口上。记得有一年也是8月20日,父亲将熏好的野兔放在桌子上,母亲折了几根干粉条,蘸了些豆油,插在熏好的野兔上,点燃。那是父亲给我过的最后一次生日,在我幼小的心里埋下父亲厚实的身影。
我眼前的红纱潮湿起来,我听何平在说,小的时候,父亲带我徒步走了20多公里进山打猎,当时父亲背着一杆猎枪,我腰间别着一支木制的驳壳枪,在山里转了小半天,才听到父亲的猎枪声。枪响后,我手里拎着野兔跑到父亲面前,父亲说,儿子,走,回去让你妈给你做个大蛋糕。我跟在父亲身后说,野兔也能做蛋糕?父亲说,前几年过生日,不是给你做过了吗!父亲说到这里,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好一会才说,哦,是在梦里。
我扯下湿了一大片的红纱,看见眼前的石头上放着一只熏熟的野兔,上面插有20根蘸有豆油的干粉条,何平点燃了这20根生日蜡烛,说,就叫它“野味生日蛋糕”,许个愿!
我慢慢闭上双眼,许了一个心愿,吹灭了蜡烛。何平扯下一只兔腿,塞给我说,想啥美事了。我闻了闻兔肉,说,我想见你的父亲。
为什么?
我父亲也带我打过猎,也给我做过这样的生日蛋糕。
那你为什么想见我的父亲。
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走了,我不相信父亲真的死了,我觉得你父亲像我父亲。
扯淡,想认个干爹还行。
我也这个意思,不过,咱俩的长相太像了。
为这个我才给你过生日。
我问你,你父亲真的给你做过一支驳壳枪,枪柄上有没有一个“杨”字。
你怎么知道枪柄上有一个“杨”字。
不为了那个“杨”字,父亲也死不了。
难道咱俩的父亲真的认识,你不会也有一把带“杨”字的驳壳枪吧。
那是父亲留给我的唯一信物。
你知道枪柄上为什么有一个“杨”字。
听说是国民党一个姓杨的军官用过的枪。
那你我的父亲为什么要把这个“杨”字刻在枪上。
这也是我这么多年来想知道的事。
怪不得,父亲有一套国民党军服。
难道你我的父亲真的在国民党部队干过?
扯淡,父亲说那套军服是从一个国民党军官死尸身上扒下来的。
你相信吗?
我不相信有什么用,人家不会相信,否则父亲就不会蹲那几年大狱了。
那天,我和何平无话不说,也许是相同的命运把我俩的心打通了,何平的身世让我明白他想实现父亲心愿的强烈愿望。
后来,我从连队花名册上看到何平的生日也是8月20日,这让我对何平更加感兴趣。
何平从小是祖父和母亲开饭馆把他拉扯大的,祖父死后,母亲一个人支撑着饭馆,才维持生活下去。何平上初中那年,一个衣衫脏乎乎的中年男人闯进了他家的饭馆,中年男人显得非常疲惫,身上散发着一种煤臭的气味,一双黑乎乎的手强扶着门框支撑他瘦弱的身体。他见到何平眼睛一亮,说,你是何平吧。何平直立在那里,突然回头喊了一声,妈妈,讨饭的来了。母亲手里拿着一块饼从后厨出来,饼还没塞进男人的手里,听那男人喊了一声,天香!母亲手里的饼滑落在地上,男人身子一软,一头栽倒在母亲的身前,泪水从母亲的眼里滚落下来。
过了些日子,母亲对何平说,这个男人是他的父亲。那一天,何平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父亲。
父亲的出现改变了何平的生活。自从父亲回来后,除了在后厨炒菜,就躲在小屋里看书,好像怕见人似的。父亲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书,几天就从地窖摸出一本,从不让何平摸那些书。有一天,何平家突然闯进几个人,连拉带扯把父亲抓走了,还从家里翻出了一套军服。这套军服让何平明白了父亲这些年为什么躲在外面。那天晚上,何平问母亲,那套军服真的是父亲吗?母亲说,你不懂,你父亲是天底下最善良的男人。何平没听懂,母亲把他扯进怀里,不时抚摸他的头。第二天,饭馆没开张,何平和母亲在饭馆里躲了三天,后来是人家硬把门砸开的。
何平讲到这里,我问,你父亲看的是些什么书?何平说,都是当时的“禁书”,庆幸他们没把这些书翻走,那几年,我全靠这些书取暖,做伴。我说,怪不得你有讲不完的故事,原来你有老底子。何平冲我诡谲地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张相片,说,她最喜欢听我的故事,可以说是听我的故事长大的。我说,是女孩子,让我参谋参谋。何平把相片高高举起,幸福的样子说,你可得保密。我点了点头,急不可耐地抢过相片。
相片上的女孩是比较清纯的那种,何平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何平自从摸进了地窖里,就被父亲的藏书扯住不放了。那时候,何平常常钻进地窖里借着烛光和书做伴。这时他才感觉自己像一位勇士,将一颗颗子弹压进枪膛,背着一支沉重的长枪,跨上一匹英俊的高头大马,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驰骋。
书看多了便鼓足了勇气,把书里的故事讲给要好的同学,基本上属于“四类分子”圈子里的同学。不过,除了英子以外。英子家和何平家同住在一个胡同里,两家只隔一道墙,吵架声都能听得很清楚。何平常常会听到英子的歌声,她的样板戏唱得很有激情,只是和《红灯记》里的李铁梅比,业余了些,何平喜欢听。家里没有人时,何平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听,听着听着,用拳头在墙壁上重重地敲三下,她的歌声立刻停了下来,从那边也传来敲墙的声音,也是三下,像欢乐的鼓点声。何平飞快地跑出小院,看见英子穿着一件花格红衬衫跑过来。他没和她打招呼,扭头向南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望,看见英子的两条小辫子在肩头跳来跳去。她们穿过两条小胡洞,一口气跑到铁路线边上。长长的铁路线在阳光下闪着白光,隐隐的能听到火车的孤鸣声。英子气喘吁吁地站在铁轨上,脸蛋红彤彤的像两只熟透的红苹果,两手背在后面,前胸微微隆起,盯着何平笑着说,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绿豆糕。何平一把扯过英子手里的绿豆糕。
哎!哎!哎!不想活了!不远处有人高喊。
何平侧头一看,吓了一身的冷汗,腾地从铁轨上跳了起来,拉起英子就跑。列车像一头凶猛的狮子,呼啸着从她们身后飞过。英子的长发被风扯了起来,她柔软的身体在何平怀里猛烈地抖动着。何平坐在一堆枕木上,晚风撩泼着英子的黑发。何平说,我给你讲《红楼梦》好嘛。英子点了点头。
何平讲到这里,举起英子的相片看了许久,说,她像林妹妹,爱哭。我说,那时,她一定常为你流泪。何平说,我当兵走后,她常常独自偷偷抹泪。我说,你真幸福。何平说,为了她我不想进教导队了,还是你去吧。我说,她知道你进教导队一定为你高兴的。何平说,不是为了了去父亲的心愿,我是不会离开她的。我说,我有妹妹一定让她嫁给你。何平说,我只想平静地生活。
我感觉何平在安慰我,心里热乎乎的。
何平准备启程了,我心里不知是嫉妒还是舍不得,想要他的一张相片留作纪念。何平说,团里来了一位摄影干事,让他给咱俩照张相。我俩换了件新军装,在一棵笔直的白桦树下,肩靠着肩,留下了一张珍贵的相片。团摄影干事说,你俩多像亲兄弟,要不要在相片上写上两个字。我正想解释,何平扯了我一下说, “兄弟情”怎么样?我点了点头。
何平去师教导队的这些日子里,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整天没精打采,心在连队,魂已经飞到师教导队。指导员把我叫到连部,说,看你一脸没骨气的样子,从这一点看,你就不如人家何平。指导员看我耷拉着头,走过来说,好了,交给你一个出差的任务,去哈尔滨买台鼓风机回来。那时,在部队能出一趟差,是连队对你的一种奖赏。当时不知怎么心里一酸,眼泪在眼圈里打起转来。这时,何平突然出现在连部,他的脸色很难看。指导员说,何平,你父亲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赶紧回去看看,今晚和何安一起走。我和何平同时跨出连部的大门时,突然明白了指导员让我出差的真正含意。
当晚,我和何平坐上了开往哈尔滨的列车。一路上,何平的情绪很低落,我也找不到一个好的话题,还是把话题扯到他父亲的身上。
伯父得的什么病?
电报上只说病危。
伯父会平安的,唉,有父亲多好。
父亲这辈子受了很多的苦,我只想留在他身边照顾他,可他非让我在部队长干下去。
伯父一定和军人有什么情缘。
父亲给国民党部队做过饭。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母亲说的。快解放那年,我家的饭馆被国民党砸了,父亲也被抓去给当兵的做饭。不久,在一次山区战斗中,父亲在夜幕的掩护下逃了出去。 父亲在林子里不知道跑了多长时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头栽倒,头撞在一个硬硬的东西上,当场就昏死过去。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死人堆里。父亲知道自己转向了,硬撑着爬起来时,手触到一支手枪,拾起,见枪上面沾满了血迹。父亲把枪上的血迹在尸体上擦了擦,揣进了怀里。父亲在林子里又转了好长一段时间,总算看见一座破房子。父亲想进破房子里,还没靠近破房子,从里面传出女人惊叫的声音,还夹杂几个男人的乱叫声。父亲悄悄靠近破房子,从窗角看到几个国民党兵乱作一团。父亲吓了一跳,调头就跑。他刚跑进林子里,从破房子里又传出女人的叫喊声,他听得清楚里面还有婴儿的哭声。父亲停了下来,从怀里摸出枪,向破房子冲去。他一脚踹开房门,接着一阵枪响,几个国民党应声倒下。这时他才发现一个女人满头是血倒在血泊中,另一个姑娘怀里抱着两个婴儿。他抱起两个婴儿,带着姑娘逃了出去。
父亲从破房子里救出的姑娘是何平的姨妈,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女人是何平的亲生母亲,她俩是城里一个老画家的女儿,逃难时和家人失散, 在这里遇到了一群溃败下来的匪兵……
父亲把姑娘和两个婴儿带回家,没住上几天 姑娘想带两个婴儿回老家,爷爷不放心,让父亲帮她找到亲人再回来。母亲想把两个孩子留下来,姑娘不肯。最后在爷爷的劝说下,姑娘留下一个带走一个。留下来的那个就是何平。
父亲带姑娘离开后回到城里,听人说她的父亲已经不在了,为了离开那个恐惧的城市,他们来封三个边境的小山村。父亲看姑娘整天抱着婴儿一句话也没有,不放心便留了下来,等待婴儿慢慢大。婴儿长成小男孩,好日子没过几年,父亲在国民党的那段经历被查了出来,送到煤矿劳动改造。后来,为了不连累母子俩,乘煤矿坍塌,一位好友用矿友的尸体顶替了他,帮助父亲逃回了老家
我们闲聊着,列车在深夜里到达了龙江站。我送何平下了火车,看着冷清的站台上他孤独的背影,我冲动地喊了一声何平,便跳下了火车。何平看我跑过来,说,车快开了。我说,走,我们一起看看伯父。这时,火车一声长鸣,起动了。
夜色里,我随着何平来到一家小饭馆,屋里还亮着灯。何平敲了两下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姑娘,她看见何平,扯着何平就往里面跑。我想她一定就是何平说起的那个英子。
饭馆的后面是一间平房,平房里有一面火炕,占据了整个房间的三分之一,炕上躺着何平瘦弱的父亲,只见他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亮,用颤抖的手抚摸着何平的红领章,何平半蹲下来,他又去抚摸何平军帽上的红帽徽。我走上前去,将自己头上的军帽放在他的手里,他的目光突然停在我的脸上,好久,嘴唇抖动起来,好像要说什么。我感觉那目光是那么的熟悉,只见他一手抓住何平的手,一手抓住我的手,脖子突然一软,便合上了双眼。何平一头扑在他父亲的怀里,撕心的哭声让我心里一阵剧痛,感觉这双温暖的手,多像小时候父亲的那双大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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