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镜中和自己对视的时光是痛苦而无猜的。几乎每一次都是如此。黎衫坚定无疑地相信了这一点。她孜孜不倦地贪恋着某一种可以使她身心愉悦的东西,同时她也害怕这样东西让她衰老得更加快一点。她始终觉得自己不够好看。在心底又隐隐压抑强大的嫉妒之心。唯一可以拯救这种心灵的办法是坚定自己的独一无二。对,这就是你。你是你。你只是你自己。你就是公主。假如才华过人,就可以忽略本身的不完美。只好这样欺骗自己。她静默,影子也静默;她面露微笑,影子也面露微笑;她流泪的时候,她也跟她一起流泪。她的眼睛空旷到影子无法承受的地步。浓重的黑眼圈。慢慢地自怜自伤,事实上,她什么也不是,她只是黎衫而已。
在昏惑的灯光下黎衫和商恩如坐在影子下吃饭。商恩如是她的养母。这是个行为诡异的女人,她有着高贵庸俗合一的面貌。她不象别的女人,一到年纪就把头发染成黄色,卷成小波浪,并且发质干枯,乱蓬蓬得堆积在那里永远都是失去爱的一面。浓妆可以使人更老,一个陈旧的花瓶,烂醉的颜色,假意的掩饰,空虚的影子,这样老得更快。恩如不是这样。她也许从来不担心自己的年龄,或者她把这个假象忘记,她看不到自己的皱纹和衰老。她始终是黑色的直发,只是比较短,微微地向里卷有一个矜持的弧度。她始终那么自信。她穿素色的衣服,淡粉色,淡蓝色,灰白色,她有自己的尺度。身材也跟年轻时相差无几。能够每天如一地保持匀称的体态,相信了自己美丽和时间的饱和度,从不害怕,从来没有极度烦躁的季节,从来没有中年。有时候,伪装是一种无辜。她有没有知道其实人活在世上都是孤独的,人生在世,没有一件事不是孤独地在做,直到老,直到死。在能够对世界虚伪的时候不能付出真感情。她吃很多水果。
是因为没有必须才可以这样。黎衫就不能做到。她做不到。因为一切的行为都来自性格。她从来都孤僻,自由,散漫,无所谓。一个不懂得可怜自己的人是很难得到别人的同情的。也许她觉得她有什么没有完成。总是来不及。和时间赛跑,这一点,其他的人了解得更加透彻,那是不可能的。
爱上他,离开他。后来,她离他越来越远了,变成两个世界的陌生人。空间距离,还有回忆。所有能够联想起回忆的东西全部消失。只有这样,只有离得越远,只有记忆再也无法复原,只有这样才能证明确实爱过,只有这样,得不到才成为永恒。为一个人哭,为一个人笑,为一个人发疯,难过抑郁,泪流满面,仅仅只是自己的想法而已。没有意义。她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回忆过心上的人。分离是无期的。给自己一种错觉和失意,从来不认识他,从来没有爱过他。那个人根本不存在。她也没有年轻过。没有十八岁。一出生就衰老。后来,最后一次看到他,她也忍不住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