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衫是以一种很有礼貌的面貌出现,讲每一句话都用很轻的语调,她非常懂得察言观色。她仍然怀有胆怯和虚弱。这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她也是小心翼翼地活,这里她无能做错任何一件事。舅舅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中年男人,微微发胖的身材,穿着不是很讲究,一件咖啡色的毛衣,一条黑色的西装裤,一种无法抑制的平凡和普通。真实生活的写照。另外,他还戴金色框的眼睛。是随处可见的大伯的形象。他和恩如聊天。黎衫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舅舅,但是她很难猜疑这就是恩如小时候想杀死的人。恩如的想法有时候确实古怪。黎衫也想到这一层,想到以后她就笑了。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事情,每个人都是迫不得已又极端残酷。
对于妹夫的事,他表达了他的遗憾之意。他是真心地表示他的惋惜,黎衫也觉得怆然。不过没有用了。父亲依然是没有救。后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没什么可说了。他叫她们不用担心,只要住在这里就好了,黎衫那么懂事,是这样的没错。黎衫在大人讲话的时候一直把头深深地埋在下面。她觉察到外婆和舅妈的不友好。舅舅在眼前,她们是一团和气。转身就流露出阴冷和厌恶的神色。这一点,黎衫早已察觉。她还是小孩。刚刚成年。但是她是黎衫。她从小就知道察言观色。她有着超越那个年龄的思索。大人,他们的游戏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出闹剧罢了。她觉得有必要微笑。谁都以为她不明白,谁都把她当成小孩子,谁都忽视她的想法,但是她最清楚。就是这样的生活她走上另一条不归路。她不停地拨弄手指,直到指甲被她弄断。她不知道她这样一个瘦削不堪的形象会带给人什么感受。因为身世的秘密,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谁也不点破,黎衫仍是非常困惑。这些真的不是秘密。你以为的一切秘密在日光下全都不是秘密。恩如讲到伤心处,眼泪全都下来了。
舅舅是做生意的。一年之中有很长的时间都在外面漂泊,很少回家。他真是善良的人,虽然他的母亲是这样的自私恶毒。他的儿子。他太忙而疏于管教,沦落成一个小混混。那就是商杰。黎衫在当天晚上见到了。舅舅介绍他们认识。黎衫记得他的样子,并且久久不能遗忘。一生不忘。他的头发挑染成黄色,左耳戴了四个耳环,一种奇异的亮光,非常刺眼,刺痛她的弱点。瘦高,穿条纹T恤和乞丐裤。其实他的脸是很清俊的,但他是这个样子,他只能是这个样子。他就是流氓兮兮的形象。每个人都有一种形象,恰巧他是那一个。他读技校,无所希冀,泡吧,赌博,群殴。为一个女生他可以和别人大打出手。他只是因为有一个这样善良的父亲才能不用害怕,父亲会给他收拾残局。他不知道父亲不能帮他一生,他如果杀了人,仍然要偿命。黎衫不喜欢讲话,她很阴沉地勉强笑笑,然后再没有任何表情。他给商杰的第一印象非常沉闷。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爱讲话的女生。恩如对她说,以后要叫哥哥。叫哥哥。黎衫不语。她显然不喜欢这种强迫。她不会听从这样的安排。恩如脸色很难看。商杰看了看黎衫,不屑地笑了一声走进浴室洗澡。他完全不希望黎衫叫他一声哥哥,最初彼此没有任何好感。黎衫对于过去的执着太过强大,对新的脸孔不会有太多的好感。恩如头痛她的不明事理。不知道寄人篱下的苦衷。其实黎衫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只是不希望一眼就被人看穿她的自卑身处何方。她真的很自卑,但她不希望这种感觉是由别人的感觉中得到。最最重要的,她永远无法忍受别人对她父亲的指责和非议。这一点,来自父权的绝对崇拜。而她一个人,她能管住那些喋喋不休的嘴吗?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