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衫的数学老师是积劳成疾死去的。开始身体不舒服进医院打吊针,家里人认为仅仅是太疲劳的缘故,只要好好休息就可以复原了。只要休息就可以了。学校的任务依旧是那么繁重。他教的是高三的数学班,因为他的教学水平不错,多带了一个班,另外,学生的补习班也由他带了。他本来要拒绝,但是学校就是这么安排了。他似乎根本无法拒绝。他也拿不出拒绝的理由。他的脾气因为长时期无休止的疲劳变的非常不好,但他不能把这种情绪带到日常生活中去。一切抱怨和郁结都不能显现出来。就这么一直忍着。三十多年的人生,他完全知道如何为人处世。永远是圆滑顺从走的远。他可以不要生活,他还有老人,妻子,小孩。情绪长期得不到宣泄,这只是加重了生理的病变。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坐在书桌面前批改作业,胸口时常隐隐作痛,并且越来越厉害。直到有一天昏倒在地。那一次并没有人发现,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自己醒过来了。又支撑着爬起来。他自以为是地相信自己的身体一直是很好的,以前一直都很好,没有理由突然变坏,他也不允许自己病倒,所以那只是太累的缘故。一定是那样。他有那么重的家累,他的年迈的父母,他的没有知识无法独立生存的妻子,他的幼女。这一切把他压倒了。他越逞强,病势加重得越快,最严重的一次被发现,已经来不及了。生命走到尽头。恍恍惚惚之中受到了死神的召唤。死是这样的结局,死曾经来过。盖上白布的那一刻他的妻子发了疯似地冲上去撕扯白布,根本没有人可以阻挡她。悲痛沦陷如洪水猛兽一般。她一下子变的孤苦伶仃了。她身边唯一可以抓住的稻草也弃她而去。无依无靠,这种人生,于她而言是无法想象的。她发了疯,久久地停在那里不肯离去,呼唤他的名字,捶胸,拿头撞墙,一遍一遍,连最基本的疼痛也忘却了。没有疼痛,没有,往后的生活才是真正痛苦的开始。一个小女孩泪眼婆娑地站在医院的拐角处,面无表情。老家的父母已经日薄西山,再也无法承受这种打击。他的死讯都是被封锁的。他死后她也住进医院,后来一直发高烧,半夜会莫名其妙的哭泣,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然后,她会爬起来在窗口驻留,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站很长的世界。护士暗地里说起她的自杀倾向。她的眼睛盯着外面的风景发亮,一种诡异的表情。她是否想过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无从得知。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妇女,相貌,打扮,没有一样不会使人遗忘。她的呆滞,她的麻木,她只有失去丈夫。人世间有多少种感情是不被包容和谅解的。这点算得了什么。他们的女儿,只有三岁,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了解。看到妈妈哭了,她也哭了,她饿,很饿,几乎要昏过去,妈妈始终没有力气给她弄吃的。她的脸蜡黄,永远是营养不良,眼泪在脸上风干以后变成岁月残忍的印记。
一年之后这个女人改嫁给一个四十五岁的光棍。女儿给了她的爷爷奶奶。后来听说她过的不好。那个男人没有她的第一任丈夫那么温文尔雅,他完全是一个粗鲁野蛮的人,没有读过书,只是靠力气干活,喜欢抽烟喝酒,一喝醉就发酒疯,砸东西,打人,打她,抓着她的头发去撞桌子撞墙。她求他,越求打的越凶。后来,她肚子里的小孩也这样没掉了,流产,没有了,就是这样没有了。后来她就没有小孩,也许她不想生,也许她生不了。也许他想要一个男孩,但是怀的是女孩,还未出生就做掉了。或者,生出来,再把她弄死,在马桶里淹死,掐死,对于那样的人,这有什么不可以,一切都可以。
她曾试图把她的女儿从她的爷爷奶奶那里抱过去。她准备这么做的时候小孩的爷爷奶奶早已过世。小孩也不知去向。邻居们说起,好象是被一对有钱的夫妻给领走了,具体怎样,他们也不是很清楚。没有人很知道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