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1990年春节刚过，荷花如愿以偿的被介绍到县城里那家理发店，被马华妈妈称为姨妈的有些富态的女人就是荷花的师傅。师傅五十多岁，胖乎乎的脸上总是带着和善地微笑。听说，她已从事理发的行业三十多年了。她说，自己愈老愈是热爱看重这份职业。原来从小家境贫寒的她，靠着这推、剪、刀的手艺，硬硬的过早地撑起了家庭的重担。师傅不但手艺好，人缘口碑也不错，到店里来的顾客不论老弱妇儒她都一视同仁、以诚相待，深得周围以及十里八村人的欢迎，一提起她没有不知道的，尤其是她的刀子活做的好，都称她“江一刀”。“江一刀”的名声是传开了，以至于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她的小店里常常是顾客盈门。

　　荷花敬佩、羡慕的神情看着师傅理发，从客人们的表情里能看出她们的心满意足。理完发后，他们都安逸地躺到刮脸的椅子上，师傅拿着刮脸的刀子，娴熟的在他们的脸上轻快地舞动着：胡子、眼睛、面颊、耳朵等，无一不仔细、认真地做好每个环节，客人们都说，脸要刮好了可真舒服。店里来的人大都是师傅的常客了。师傅是个爱说爱笑的人，不论是大人、小孩她都会让他们高高兴兴地来，开开心心地离去，她虽然嘴里和他们唠着嗑，但是并不影响她手里的活。荷花常常被这种气氛所感染。在旁边学艺的她，听到高兴处有时也忍不住地抿着嘴笑。

　　店里除了荷花外，另外还有两个学徒工：大徒弟小鲁和二徒弟小孔，杂活都是由她们来做。理发的第一道工序，先把水烧好，然后给客人洗头，师傅说，学好理发技术，都先从洗头学起。洗头也是一门学问，洗头前，脖子上要先搭好毛巾，自己先用手试一下水温，一定要冷热适中，不大不小的水流，正好浇洒在客人的头上。否则，弄不好，就会流到客人的脖子里或者不小心烫着客人，那样，他们不但不高兴，嘴里嘟嘟嚷嚷的，有的还让你赔偿呢。荷花虽刚刚踏入社会，又是初来乍到，对这一行业，她更是无从认识，但她的勤奋好学、聪明伶俐使她在这方面游刃有佘，没有出过一点儿差错。

　　随着这两年烫发的流行，男青年烫发也成为时下一种时尚，师傅说，学好烫发最重要的是从基础卷杠学起，发卷好不好和发杠的松紧、时间的掌握和发质的好坏等都是息息相关和紧密相联的，这里面的技巧很多，发杠卷的好坏快慢要靠自己不断地实习、操练。

　　理发中最关健的一环是剪发型，也是难度比较大的一道程序，对于各种发型层次的剪法把握，那可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需要不断的用心揣摩、研究，不断的进行实践。根据不同人的年龄、高矮、胖瘦、脸型等，烫出适合不同人的发型。剪发型首先要学会剪子的使用手法，拿在手上的灵活性，这项基本功也要靠反复地练习、实践。一向做事认真的荷花可没少下功夫，甚至有时胳膊酸了，手也磨出了水泡。师傅对于她的努力、勤奋，也是赞赏有加。对于她提出的不明白的问题，也是耐心指点，并有意安排她给一些客人理发。荷花常常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一定要认真、努力、刻苦地学。不久，荷花很快的掌握了理发的基本功。

　　理发店是一个对外服务的窗口，它的环境卫生代表着一个店面的整体形象。为了给顾客一个良好、舒适的环境，店面的干净、整洁是至关重要的。每天早晨，店面都需要彻底地清扫，平时一客一用的毛巾，还要经常消毒等等。对于这些事，荷花从来毫不马虎，她不辞劳苦、任劳任怨，尽力地做好份内的每件事，甚至比别人做的更多更好。

　　一段时间以来，荷花理发技术的提高和良好的表现赢得了师傅对她的喜欢和赞赏。每当店里的顾客多，师傅忙的不可开交的时侯，她便成了师傅的得力助手。随着荷花理发技术的不断长进、成熟，师傅有事出去的时侯，都放心的把店托付给她看管。师傅对荷花的器重，高个小鲁和矮个小孔，都常常有意无意的向荷花表示着她们的忿忿不平与不满。小鲁有时会拉着她长长的脸说：“我们都比你早来两个月，师傅为什么对你那么好？”荷花不知怎样来回答，她只能是低头不语。她知道，理发的活做的越多，对自己的技术越有长进，将来能够尽早独立更好。可是，荷花常常对师傅说：“小鲁和小孔都是我的师姐，理发的活让她们多做些吧，越不做，手越生疏。”师傅面对这样一个谦虚、善良的徒弟，也常常深受感动。

　　踌躇满志的荷花，这时，早已把痛苦、悲伤深深的掩埋在了心底里。灿烂的笑容又象春天一样回来了，重又回到了她天真美丽的脸庞上。她说，我要把我的微笑展示给人们，把悲伤掩藏在心里。

　　不久，店里发生了这样一件事，那天，一个阳春四月的日子，天气早已抛却了数九寒天、银装素裹，但四月的天气仍是乍暖还寒，使人有微微的凉意。

　　早晨，师傅有事出去了。这两天，店里的生意比平日冷清些，几位学徒工做完了一些杂务活，她们都百无聊赖地闲坐在椅子上，等待着顾客的上门。小鲁是个嘴快话多的小姑娘，这时，她闲不住地调侃了一句“咱们这生意就是守株待免呀。”小孔紧接着道：“可不是吗，还不如多干点儿活好呢，傻耗着时间更难受。”荷花看着她们会心地笑了，还不时的朝她们点着头。

　　这时，走进来一对比较时尚的中年夫妇，他们是店里的常客，荷花她们见店里来了客人便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就你们几个，你们的师傅不在？”男人问“我们下午再来吧。”说着他们转身欲走。

　　“叔叔，”荷花走上前去诚恳地招呼道：“我可以给你们理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他们都神情犹豫地看着荷花，不知如何是好。“你来多长时间了？”女人满是疑虑地问。荷花正要回答，小鲁晃着她细长的身子从后面走上前来，挡在荷花的前面说：“我给你理，我已经来了几个月了。”说着她回过头去蔑视地瞥了荷花一眼，好象在说，你可不能怪我！我就是比你早来两个月嘛。荷花知道，小鲁的理发技术还不行，只能为那些不很挑剔的客人服务还差不多，但是她能说么呢？她无法阻止，她也不能阻止。荷花沉默了，无可奈何的保持了沉默，她缄默着走开了。

　　男人迟疑了一会儿，侧过脸去对将信将疑的女人说：“要不，让她给烫吧，我看没啥大问题。”

　　“你可要给我烫好了，这几年除了你师傅外，我可谁都没找过。”女人一边不放心地说着一边坐到理发椅子上。

　　“不用洗头了，我在家洗好了，我平常都用飘柔洗头，在理发店洗头不光亮。”女人嘟嘟囔囔地说着。

　　“哦，知道了，您放心吧。”小鲁嘴里应承着，但拿着剪刀的手并不熟练的在女顾客的头上挥舞着。小孔在旁边看着她，不禁捂起嘴来想笑。她本来就细小的眼睛挤兑在一起象两条细线似的。也难怪，小鲁慌慌张张、苯苯拙拙的动作，着实让人忍俊不禁。一会儿，小鲁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女人刚才还一头漂亮的波浪发，倾刻间，被小鲁剪的乱七八糟，短短的如同一堆乱鸡窝。

　　女顾客象是傻了一样，呆呆地坐在理发椅子上，看着自己心爱的头发，一下子突然变成了这副模样。半晌，她愤怒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对着小鲁带着哭腔似地大喊着：“你这是干什么？想给我毁容吗！让我怎么出门呀！？”刚才她还僵硬、惨白的脸一下子就变成了赤红色。

　　小鲁看着女人凶巴巴的对着自己质问，她涨红了脸，狡辩地说道：“有什么不好？我看这样不错。”

　　“你竟然还说好，你看看我这张脸，一下子显的老了十岁！就你这技术和这态度你配当理发师吗！？”女人听小鲁这样说话，气的更是火冒三丈。

　　刚才还在窃笑的小孔，这会儿脸色也大变，胆小的她站在荷花身边拽着她的胳膊，有些怯怯地看着这个场面。

　　“你们看看啊，这头发长一块短一块的，象个什么样子嘛！还腆着脸说好？没长眼睛咋的，没那水平就别撑能！拿人做试验练手艺啊！？”男人也象被野蜂蛰了一般，拽起女人的一缕头发，气愤地嚷了起来。

　　看来，做理发这一行责任也是挺大的。活做的好了，不仅能使人容光焕发，给人带来美的愉悦的同时，也能换来好的口碑。否则的话，给别人带来烦恼不说，还会赔了夫人又折兵—砸了店的牌子和信誉。荷花想到这，不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转回思想抬起眼睛，正看着小鲁不服气的表情，“我也不是…”小鲁还要强词夺理地说下去，斜眼瞅见荷花对着自己摇着头，并急急地打着手势，但小鲁象是没看见似的并不去理会，还要继续说下去，这时，荷花一个箭步走到小鲁旁边，一只手抚着她的胳膊，命令似地说：“鲁姐，不要再说了！”然后，她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冲着她深深地一鞠躬，并深表歉意地说：“对不起，是我们伤害了你，你如果相信我，让我再给你修修好吗？”

　　女人被荷花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弄的僵住了。她看着荷花充满自信的表情，恳切的话语，便说道：“好吧，事已至此，只能这样了。”她依然愤愤的样子，但从她的声音里，语气明显的平缓了许多。

　　女人重又坐到理发椅子上，一刻钟后，经过荷花精心修理的头发，也变的圆顺、耐看多了，女人先前的那副悲观状，也随之变得晴朗了许多。

　　“本来我是想烫发的，这下可好，这么短，还怎么烫啊？”女人仍然充满怨恨地说。

　　“事情已经这样了，”荷花安慰女人道，她回头看了看站在墙角低着头已抹起眼泪的小鲁，心里道，她好象还挺委屈的？她没再多想，回过头继续说道：“头发短了是不能再修复了，等一段时间后，你的头发长长了再来找我师傅烫吧。不过，是免费的，算是我们对您的赔偿、歉意吧，中吧？大姐？”

　　“象你这种态度还差不多，”男人唇边挤出一点儿笑意，冲着荷花赞赏地说，随后他走到女人面前，象是安慰她道：“她是个学徒的，别跟她一般见识了。”

　　女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回头使劲瞪了小鲁一眼，余怒未消的侧过脸去，对站在旁边的荷花说：“跟你师傅说，一个月以后我再来，或许，我下午再过来，让她看看，她培养的好徒弟给我理的什么破头发！？真是的，气死我了！”

　　男人拉着女人的胳膊悻悻地走了。店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她们谁也没有说话，好象痛苦的阴云已经罩住了她们，她们欲罢不能，小鲁一动不动地坐在墙角里，黯然地垂着头，她的头埋的很低，很难看出她此刻的表情。小孔深深地陷在理发椅里，她原本矮小的身体被深深地埋了进去，只看见她略显瘦小、木讷的表情和那双直愣愣的眼睛仰视着天花板。荷花坐在理发桌前，她一只手触在脸上，垂着眼皮象是在思考着什么，陷入了一种沉思之中。

　　中午，师傅回来了，听说了这件事，对小鲁给予了严厉地批评。

　　“为什么有些活我会让荷花做，”她生气地说：“虽然她比你们晚来一些时间，可是，她确实比你们努力好学，确实比你们活做的好。你们都是我的徒弟，我希望你们都尽快学好技术。”

　　“另外，一定不要和顾客发生顶撞、争吵。何况，小鲁，你本来就是不对的，头发理不好，你还有什么理呢？”同时她对荷花地做法加以了支持和肯定，她还夸赞荷花小小的年纪竞能如此圆满的处理问题。

　　最后，她说：“做我们这一行，不但要有精湛的技术。还要有良好的服务态度，友善的对待每个人，树立起我们良好的形象和美德。”

　　荷花听着师傅感人肺腑的一番话，深深地点着头。师傅地谆谆教导，她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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