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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

作者: 刘虹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一)

  南国,一个远离都市尘埃,奇峰叠布,密林丛生的地方,当时,正值深秋季节,满目青翠不现,但见孤枝落叶苍夷一片尽收眼底。那是在1997年深秋的一天上午,乌云笼罩着天空,灰色蒙蒙,啸啸的秋风无情地鞭打着树枝沙沙作响,似孩童嘤嘤低泣的声音,树梢摇头晃脑,枯黄的叶子也都避闪不及被纷纷地打落下来,落叶成堆,萧萧然一派秋日落花景象,满目狼籍。几只乌鸦在树上“啊啊”地大叫着,它们好象在同无情的风儿争鸣,又好象在朝它示威、呐喊。

  突然,不远处几声清凉的钟声晌起,原来,山底下有一座不很大的尼姑庵,烟雾缭绕,迷漫着飘向天空。依稀可见的香客们虔诚、敬仰地跪拜求佛。但看那殿堂里,一些尼姑们双手合十凝神理佛,歌诵经文,其中一位面宠秀丽的尼姑,双目微闭,表情娴静,柔和自然,一双纤纤玉手一只手五指并拢向上,一只手则很有节奏地敲击着木鱼,木鱼声声清脆阵阵传来,巍巍殿堂更显庄严肃穆,让人仰止。

  与之不相对应的是某座大都市(深圳),熙熙攘攘的人流塞满整个城市。摩天大楼高耸林立、车水马龙,一派繁华似锦的现代宏伟景象。在一座五星级宾馆—菲亚特大饭店的门前,缓缓驶出一辆豪华的黑色小轿车,轿车由西向东横穿二个路口,拐向机动车道,向南疾驰而去。

  车内两个女人,开车的人叫紫娟,年轻、妩媚、而又时尚、一副清秀的柳叶眉下一双炯炯的大眼睛黑亮黑亮的闪着夺人的光芒。

  路上,紫娟一边神情专注地开着车,一边挡不住话匣子,她对坐在后面的中年妇女说:“姨妈,我和荷花姐已经有几年没有见面了,自从我出国留学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也不知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在我的印象里她和你太像了,一样的漂亮。我真想她,小的时候她常常哄我开心,虽然比我大一岁,但她俨然就象个大姐姐似的给我讲童话故事,其中”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至今还令我记忆犹新,她还带我到村西头那条小河里去抓鱼,那时候河里的水清澈见底,我记得有一次下过雨后,她还抓了一条大鱼足有二斤多呢,然后,我们在河边支起火烤着吃了,香喷喷的好吃极了!”她说着口里不自觉地咂了咂,好象那久远地飘香味又幽幽地飘来了,好象那久远的故事就在昨天,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神情黯然地自语道:“童年的时候真是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人永远不要长大该多好啊,哎!”最后她低沉地叹息了一声,静默了片刻,她回头瞥了一眼一直闷闷不语的姨妈,且看她面色难堪、忧郁,目光呆滞地瞟向窗外。

  被称为姨妈的中年女人叫金美丽,她满身的珠光宝气,彰显尊贵妇人之气,她虽已五十有佘,半老徐娘,但风度犹存,岁月的痕迹似乎很是眷顾于她,让她还很显年轻、美丽。

  紫娟知道姨妈为了表姐的事,近来她的心情一直不好。她很想找一些话题给予她一些安慰,所以她说:“姨妈,你说也巧了,昨天,我正要向原来荷花姐开商店的邻居再打听一下她的情况,正好一个女人正在和那位老太太谈论着她的事情,我急忙问她,那女人说,在五十公里以外的一个尼姑庵里看见一个尼姑好象是她,”顿了顿,她又肯定得语气补充道:“我想这一次我们得到的消息一定是准确的。”

  金美丽移开倾斜的视线,微微地回过脸来,她的眼神忽的一亮,好象在她前行的黑夜里终于找到了一点儿光亮似的,其时,从昨天到现在,这些话紫娟也不知重复过多少遍了,其时,类似这样的消息,在这一年里也不知听到多少次了,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希望。可是,此时,她还是略略感到了一点儿安慰,好象东方终于露出了鱼肚白,天要放亮了一样。这一次,但愿希望不会破灭,但愿希望不会成空,但愿能见到自己的女儿。她抬起眼睛,虔诚而又凄然地说:“但愿佛祖能够恩赐,佛祖能够保佑吧。”她说不下去了,悲伤的泪水流出眼角,顺着脸颊汩汩地流下来。她赶紧从皮包里掏出手帕,悄然地擦拭着眼泪,她的额头上一缕发丝轻垂下来,似乎要为她掩饰住她内心得忧伤。过了一会儿,她木讷地说:“都是我不好,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好母亲。”她的声音低喃,象是自言自语。

  其时,这句话,她也不知重复多少遍了,很久以来,深深的自责与伤感交织在一起,猛烈刺痛着她的神经,特别是这一年以来,甚至有时让她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姨妈,你不要太难过、折磨自己了,有些事情是无奈的选择。我相信以后荷花姐会能谅解你的。现实对她来说可能太不如意,她也只是暂时躲避起来而已。”紫娟有些动情地劝慰着她。

  正说话间,轿车已远远地抛离市区,快速行驶在乡村小路上,这是一个成熟的季节,一片片秋黄的庄稼地,一片片美丽的村庄构成了一幅幅美丽的田园风光。可是,她们无心浏览窗外的景致,尔后的一段时间,她们都保持了沉默。近来,金美丽的话语似乎变得越来越少了,她的脑海里,时时处于一种回忆的状态,不自觉地搜寻着那些早已流逝的岁月,她往后挪了挪已经僵硬的身子,深深地靠在椅背里,心事重重地闭上眼睛,她的思绪早已象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向那个遥远的、不堪回首的年代。

  那是还在金美丽的中学时代,她貌美如仙,人称“一枝花”,她的性情浪漫、风骚而又多情,当时,她是学校里一些男孩子们地追捧对象,她的同年级里有一位同学叫大伟,煞有几分英俊、洒脱。也对“一枝花”爰慕已久,便对她展开了强烈得追求,不久,“一枝花”投进了他营造的甜蜜的港湾。在那个封闭、落后、困惑的年代,“一枝花”无疑是万花丛中一点红,一枝红杏出墙外,搞得偏僻小城里流言蜚语、沸沸扬扬,但是,大伟的勇猛直追象一支强心剂一样注射进“一枝花”个性大胆、泼辣的体内,两个人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势不可挡,那时候,花前月下常常留下了她们成双结对的倩影,她们也曾信誓旦旦,一定要天长地久,正当她们如胶似膝之时,可中学毕业后不久,“一枝花”的父母就强迫她嫁给了一位老实厚道的乡下贫农,说是完全为了她好,也就是荷花的父亲,当时,正是“文革时期”革命斗争处于激烈的白日化,说大伟根不清、苗不正。大伟的父亲早在共产党解放时期,就跟随国民党跑到台湾去了,母亲也一气之下改嫁了,他从小跟着奶奶一起生活,前几年,他的父亲又从台湾移居到了美国,大伟的奶奶也早已过世,后来一直未娶、孤身一人的大伟也随同去了美国。1989年荷花的父亲英年早逝。不到半年多,“一枝花”就迫不及待的跟着她的旧情人大伟去美国了,那年荷花19岁。当时的情景她还历历在目:荷花追着她越来越远去的轿车哭喊着:“妈妈,你什么时侯回来呀?”坐在车上的金美丽泪流满面,一副复杂、矛盾的表情,当时她的心灵深处不断的拷问着自己,你是一个母亲吗?你还配做母亲吗?但是,她同时又在安慰着自己说,到那边安顿好了,回来再接女儿吧。她不断的回头望着,直到泪眼模糊,直到看不到视线…时过境迁,这几年,她回来几次要把女儿带走,可是女儿执意不愿再理她了,后来,荷花杳无消息和她失去了联系,以至于现在…

  “姨妈,你看!”紫娟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用手指着前面说:“前面有一块牌子,听人说沿着那条道再有5里路就到了。”金美丽回过神来,听了紫娟的话,向前方望去“凤凰山”三个大字映入眼帘,她不禁精神为之一振,好象看到了自己的女儿——荷花正在向她招手,正在向她微笑,她的心头有些亢奋,如同一间多年阴暗潮湿的屋子,终于有一天射进去一缕温暖的阳光一样。

  轿车很快地开到了一处山林环抱下的一座僻静的庙宇前,从它的房梁、屋顶来看显现着它的悠久历史。轿车停在了开阔的尼姑庵前,她们无心去细细体会它的古老与质朴,径直疾步走了进去。

  虔诚的香客们并没有注意到气质超凡、与众不同的两位来者,依旧各自顶礼摩拜。

  金美丽愣愣地看了几眼那些朝拜的人们,努力的在人群殿堂里搜寻着荷花的影子。这时,一位老师傅从殿堂里走出来,她快步迎了上去,以佛家之礼双手合十鞠拜道:“请问师傅,这里是否有一个叫荷花的师傅,我是她的妈妈。”她说着抬起热切、期盼的眼神望着慈祥的老师傅。

  “她现在已经改名法号静安了,你们跟我来吧。”老师傅温和的声音答道。

  金美丽看看紫娟,她们相视一笑都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要知道金美丽好久都没有这样的兴奋了,此时,她不能自抑地紧紧地握着紫娟的手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好象她心里的一团大疙瘩终于解开了一个结。

  她们兴冲冲地跟随师傅穿过前院来到后院的一处庵堂前。

  “你们在这儿稍等。”师傅说着独自走了进去。

  荷花双腿盘坐在床上,手里捻着佛珠,双眼微闭。“静安,你的母亲来看你了。”师傅轻声地招唤道。片刻,荷花才忧凄、淡然地回答:“不见。”说着她两眼潮湿,涔涔滚落下两行热泪来。师傅看了看她,无奈地摇着头走了出来,她表情为难的向金美丽转达道:“她不愿见您们,您们还是请回吧,阿弥陀佛。”说完她顾自地走开了。

  金美丽垂头丧气地呆呆地站在那,不知如何是好,她知道她已深深的伤害了女儿,她已扼杀了本来深深的母女之情。

  女儿恨我,她应该恨我,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她一遍遍的在心里对自己忏悔的谴责着,此时,她的脸一阵阵的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无声的泪水也悄然地爬在她的脸上,她痛苦地闭上眼睛。任由一阵阵的冷风袭来,吹乱了她美丽的波浪发,掀起了她风衣的一角,她不禁打了个冷战。这时,紫娟拉了拉她的胳膊,递给她一块手绢,悲声地说:“姨妈,咱们先回去吧,以后再来。”金美丽慢慢地睁开眼睛,她好象并没有听见似的,只顾难过地擦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她面无表情的向荷花的庵房走去,当她踏进屋的一刹那,她的心微微的一颤,这是荷花吗?我的女儿吗?她变了,她变了许多,她身着尼姑装束,秀美的脸上爬满苍桑,表情平静、漠然地紧闭着双眼,默默地翕动着双唇,双手捻着的佛珠,放在盘坐的双腿上,她神态安然,仿佛与尘缘了矣。金美丽真想跑上前去抱住她,可是她忍住了,定定地站在那儿看着她,任凭泪水象潮水般涌了出来。这时,紫娟也走了进来,她杏眼圆睁,惊讶的眼神看着荷花,多少年不曾见面的表姐,今日一见她仿佛超脱了人间的世俗,多少尘埃往事,皆已散尽,不堪回首了。

  荷花无动于衷地坐在那儿,她好象全然没有注意到,此刻,屋里已进来了两个人。

  “荷花,我是你妈妈呀,我来看你了,想和你谈谈。”金美丽呜咽的声音说。

  紫娟看了看伤感的姨妈,又瞅了瞅不为所动的荷花,她有些急了,大声地说:“荷花姐,你还认识我吗?我是紫娟!”

  荷花依然如故,依然不去理会。

  紫娟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她的面前,脸红红的有些激动的,声音更高地说:“荷花姐!你听见了吗?我是紫娟!难道姨妈和我你都绝情不认了吗?你知道吗?姨妈为了找你,找的好苦啊…”她顿了顿,接着道:“你不听我也要说,这些年姨妈虽身在美国衣食无忧,但她过的并不开心,因为她总是时时挂念着你,毕定你是她唯一的亲生女儿啊!”

  金美丽接口道:“我知道,你恨我,都是我不好,以前我没有照顾好你,你原谅我吧,以后我会加倍对你好的。”沉默了片刻,荷花表情淡漠地说了句:“阿弥陀佛,二位施主,你们请回吧。”然后她

  依然打坐,依旧的冷漠,不理不睬,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

  室内死一般的沉寂,金美丽和紫娟就这样傻傻地站着,半个小时后,那位慈祥的老师傅走了进来,向她们施礼道:“二位施主,我看你们还是请回吧,静安师傅已专一理佛,净心皈依佛门了,你们还是不要打扰她吧,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紫娟走到金美丽面前:“姨妈,我们先走吧。”她面带难色地看了看痛苦不堪的姨妈说。金美丽不动,也不说话,皱着眉头只是默默地看着荷花。她眼底写满烦忧,表情写满怅然,目光写满凝滞。紫娟拉了拉金美丽的胳膊,示意她走出去,金美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情愿地转过身去,刹那间又回过脸来重又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方转身和紫娟怏怏不快地走了出去,走出这座仿佛与尘世隔绝的佛门圣地。

  忆往事矣,

  尘埃落定。

  世间荣碌,

  花去人空。

  凡事冷暖,

  皆已散尽。

  悠悠岁月,

  不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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