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荡

作者: 离影落 完成状态:已完结

烟荡

  在我14岁的时候,常常怀疑自己活着的意义,这是与叛逆无关的,我是个温顺而沉默寡言的人,不爱哭,不常笑。我的妹妹是不同的,她经常在我面前哭泣,笑的时候像个婴儿。就因为这样我的父母把我当成是个怪孩子,他们并不爱我,他们将全部的精力和爱都给了我的孪生妹妹安若。我只能将这种不同的待遇看作他们还没认识到我也是他们的女儿,和安若流着相同的血液。我一直心存希望,以为他们总有一天会像爱安若一样爱我。但是,14岁那年的夏天,他们将我送到乡下姥姥家时我就放弃了全部的希望。这种不公平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就像我天生就是个怪孩子一样。我记得安若求他们不要送走我的时候流了泪。但在那个时候,她的眼泪都是没用的。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将我送走,虽然我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但是我从来不闯祸,每天只是安静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每天和安若一起背着书包安静地去上学。后来我一个人呆在乡下的时候思考这个问题很长时间,抑郁纠结着我的青春岁月,到乡下后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们不曾注意一个14岁小姑娘的沉默,他们忙着生存。他们叫我安安,像叫一个应该被宠爱的小孩,但,我在那里并没有得到太多的宠爱。我那种沉默寡言和不被宠爱的生活持续了很久直到我遇到岸北。

  那年夏天的阳光很温和,拘谨地维持着乡野山村的原色。梧桐花开了又谢,蝉声聒噪过了一整个季节,不消停,挣扎着延续将老的生命。空气中的尘土弥漫着燥热,飞散在稀稀疏疏的树叶暗影里。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就像我总是一个人从田畔这头走到那头,用这种没有任何目的性的行为掩饰我的青春里不该有的孤单和躁动。

  我在那块田畔上遇到岸北。他躺在一大片紫英花里睡觉,嘴里叼着狗尾巴草,肆无忌惮地显摆着青春,睡着的时候脸上有阳光。看到他后,我就蹲到他旁边,直到他醒来。看到我的时候,他并没有特别的吃惊。对着我微笑,于是他那阳光一样的笑容就折射到了我的脸上,我也微笑,很莫名地。

  “其实你笑的时候是很漂亮的,像个婴儿。为什么你总是不笑呢?”他用手扫掉我头上的茅草时漫不经心地问,态度就像是个熟识很久的朋友。那一瞬间让我想起我的妹妹安若。她的笑容才像婴儿,于是我停止了微笑。

  用近乎冷漠的神情回答:“不知道你是否可以给我找一个微笑的理由呢?”

  “我在这里看到你很多次。你从这头走到那头不停止像个孤独游荡的魂。”

  他说话很直接,但我喜欢这种方式。

  “所以你知道我不笑的原因。”我哂笑着说。对直接的人我也从来都不拐弯抹角的。

  “听说你父母把你一个人送到这里来的。”

  “是啊,一个人,而且他们似乎没有接我回去的准备。”

  “你恨吗?”

  “只是有点绝望。”

  “这么说你内心是存在过希望的。”

  “或许吧,所以我不停地去思考他们不要我的原因。”

  “至少他们是给过你希望的,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人我也从来都不拐弯抹角的。

  “听说你父母把你一个人送到这里来的。”

  “是啊,一个人,而且他们似乎没有接我回去的准备。”

  “你恨吗?”

  “只是有点绝望。”

  “这么说你内心是存在过希望的。”

  “或许吧,所以我不停地去思考他们不要我的原因。”

  “至少他们是给过你希望的,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希望其实是个很残忍的东西。它让我无法安静地顺从命运,不断地鞭挞自己的心。”

  “是啊,所以我的内心经受着鞭挞。奢望,所以疼。”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跟我讲他家里的事,我想或许他认为我可以理解他的内心,抑或是他懂得要取得我的信任首先必须要信任我。在那个空气有些微热的下午,我们一直躺在那块田畔上,望着头顶的老槐树里泄露出来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是岸北的声音让我觉得安全。他在谈论他的家庭时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微笑着,嘴角微扬,眯着眼看天。但是,我分明可以感受到他的心痛。

  “他们20岁的时候就结婚了,在一间酒吧认识,一见钟情。认识三个月就同居了,然后就有了我。他们都没有工作,所以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我。去过医院,但医生说如果打掉我我妈妈就会死,于是她决定生下我。生下我没多久,爸爸就走了。或许他们的爱情在怀我生我的过程中消失殆尽了,虽然我的母亲那个时候还是美丽的。爸爸走后,妈妈就把我送到这里了,一个人在那个城市工作,每个月寄大把的钱给我。那些钱够我买许多同龄人所向往的东西但是却买不到一些同龄人都拥有的东西。他们以为我是个孩子,不会懂得什么,所以肆无忌惮地让我的存在承担着他们因为一时冲动而制造出的痛苦。他们不知道,一个人被叫着杂种长大时是什么样子。金钱或许可以减轻我因为物质贫乏而产生的恐惧,但减不了我精神的疼痛和贫困。我总是觉得我是个多余的孩子,事实其实就是这样的,但是我并不恨他们,我早就原谅了。只是我还不够理智,总是以为他们还相爱并且总有一天我们会生活在一起,我这样地想象了好多年。直到我看见你的脸,是冷漠的,没有表情,我才知道我的微笑是件愚蠢的事,因为我也没有为自己找到微笑的理由,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这么笑着去迎接他们,或许他们可以早点来,虽然我知道他们不会再在一起,更不会接我回去。”

  那个下午他一直在微笑,我迷失在那样哀伤的笑容里。心疼着自己一样心疼着他的隐忍。

  黄昏的时候,我们沿着各自的路回了家,阳光里的微热已经消失,只剩下忽近忽远的微红的夕阳映着村庄里的炊烟,那些烟凝聚了又飘散。那样缥缈地荡过了一整夏,也飘在我以后的记忆里。

  那天以后的整个夏天我都和岸北在一起,但他再也没有向我提起他的家庭。我知道痛苦是不需要不断重复着诉说的。他依旧每天都笑着,偶尔还是有笑容通过阳光折射到我的脸上,我不再去思考那个我为什么会被抛弃的问题。因为那只会让岸北感觉到我的痛苦,看不到我眼里的笑容。

  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个奇怪的人,不确定自己内心到底需要的是什么。所以当我发现不看到岸北就会很沮丧的时候,我就陷入了一种手足无措的状态。它让我感到恐慌,一种不得不依赖一种人的感觉是我从来都没有的,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

  那种状态持续了很久,一直到冬天,村里下了雪,很大,于是我和岸北都不再去田畔。空气里很湿润,让我感觉像眼泪滑过脸。以前我都是不流泪的,但,那个冬天我哭了很多次,总是在很深的夜里突然想起岸北的时候。那种感觉暧昧而孤单,孤单到我忘记岸北每天的笑容。

  我们每天在后山见面站在一堆雪里看村里飘在空中的炊烟,安静地,不说话。

  偶尔岸北会问我一些很隐晦的问题,那些问题会让我觉得他是爱我的。

  “安然,某个下雪的夜里,我突然想起你了,你的声音就像那些炊烟一样存在于我的记忆中。”

  “安然,你看到那些云了吗?有一天你会不会像它们一样离开我的视线呢,我如果看不到你,要怎么办呢?”

  “安然,昨天我梦见我们坐在这里了,像现在这样,我常常觉得这样也足够了,只是,安然,你很久没有笑了。”

  “安然,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害怕一个人微笑的感觉,所以每当在夜里听到风声的时候,我就会一边想你一边微笑着流泪。这种感觉就像告别。”

  “安然,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吗,安静地,不说话,你靠着我的肩膀,对着天空微笑?”

  他不断诉说着想象中的离别和想念。带着笑容,用漫不经心的语气,每一句的诉说都让我的内心感觉孤单,好像我们真的会分别一样,在很多瞬间我知道我是爱他的。我常常想,我的父母将我送到那个闭塞的地方是为了和岸北相遇的。在那个时候,我就忘记了被抛弃的痛苦,我想岸北也忘记了。我知道我们彼此相属。

  我们就这样过了很久,我忘了到底有多久,似乎是我漫长的整个青春年岁。14岁开始,18岁结束了。

  18岁那年,安若也被送到这个山村。因为我的父母死了,他们死的时候我并没有哭,我已经忘记了他们的模样,他们于我就好像毫不相关的两个人。4年的时间几乎磨尽了我们之间仅存的一点亲情。所以,当安若在我面前歇斯底里地哭泣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岸北也不知道。我们是同类,没有亲情却彼此相爱的两个人。

  安若的眼泪还像我们14岁时候的那样,粘粘得滑过脸。很久没有停止。这样重复好多天,直到我发现安若在岸北面前哭得次数越来越多。在那个年龄,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是敏感而脆弱的。所以,当我发现安若渐渐地对岸北表示好感后,我恐慌了。

  那是个春天的下午,柳絮缠绕着炊烟,低低得荡在我的头顶,让我感觉它们真实地存在着。田畔上开了花,我和岸北还是会在那里躺上整个下午,毫不厌倦地谈着一些遥远的事,一些无关于爱情的事。18岁的春天多了一个安若,她的笑容并没有因为父母的死而改变多少,透明得像个婴儿。那天下午岸北去了镇上取他妈妈给他寄的东西,所以只有我和安若两个人去了那块田畔,习惯性地谈起了岸北。安若提起岸北的时候微笑着,很幸福的样子。让我再次感到恐慌。恐慌到忘记自己能说什么让安若知道岸北是我的。但是安若先开口了。

  “安然,我知道岸北是你的。”那是她第一次喊我安然,让我觉得我们是在进行两个女人之间的对话。

  “那你也应该知道不要跟我争什么。”

  “但是,安然,你知道我从来不会放弃我想要的东西。你知道为什么他们那时候要送你到这里吗?是我,是我。我不想跟你分享他们的宠爱,当然他们是从来没有宠爱过你的。”安若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是微笑着的,还是像个婴儿,只是我不再敢看她。因为我害怕。突然间想起我离开家的时候她哭泣的样子。躺在地上也有晕眩的感觉。

  我沉默了。

  那天下午岸北从镇上回来后就去田畔找我们。看到我的时候微笑着,像阳光一样,我又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睡觉时安静的脸。他走到我身边,用手扫掉我头上的茅草说,“傻孩子,该回家了。”安若看着他微笑,像个婴儿,危险的美感。我不敢看她,握紧岸北的手回家。

  那天晚上,下了雨,风很大,吹着我的窗户,我很害怕。内心被一种可怕的预感控制着,令人窒息的恐惧袭着心。

  一夜辗转,无眠。

  第二天凌晨早起。踩着泥巴去找岸北。天微微亮,看不清天空和小路,有早起的人家屋头升起了炊烟,印着凌晨的微光,我像个赶路的人在泥泞的路上急促地走。

  到了岸北住的房子,还没来得及进去,却看见安若从里面出来。一夜的恐慌终于证实了。我没让她看见我,匆忙地跑回家。内心的失落化成了一地的泪水。很久没有流泪,很久了。因为岸北不喜欢看到我哭泣的样子,岸北喜欢看到我的笑容,岸北每天对着我微笑,就像阳光,可以折射幸福到我的脸上。可是,我的岸北就快不是我的了,我怎么可以让别人抢走我的岸北。女人在绝望的时候总是歇斯底里而没有理智的。那天我没有再去找岸北,岸北也没有来找我。我一个人躲在屋里一整天,沉默着哭泣。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安若站在我的床前,说:“安然,我们谈谈好吗?”

  谈谈?她是叫我要让步吗?我怎么会?

  跟着她到湖边,看着她的背影我想起了岸北的笑容和那年夏天黄昏的炊烟,那么深刻地存在于我的记忆中,那些不可被剥夺的记忆,不可被剥夺的爱人。

  就在那一瞬间,我不想再去容忍我那个笑容像婴儿的妹妹安若。我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到水里,它们像海藻一样浮在水面,不断地挣扎,直到再没有力气,她终于不再动了,身体浮在水面上,没有笑容也不哭泣。我站在岸边,看着她浮浮沉沉。我看到她落在岸边的东西,是一个本子,日记,18年来的日记。

  2003年8月13

  “爸妈今天送走了姐姐,那个有尘土过敏症和先天性心脏病的姐姐,离开了这个喧嚣的城市,去了一个由山水的山村,那里没有灰尘,不会污染她的身体不会污染她的心,我想留下她,但是爸妈说,如果她还要生存下去必须要去那样没有尘土没有城市噪音的地方,于是我只好哭着送走她,我唯一的姐姐,和我有着相同相貌和相同血液的姐姐。”

  2006年11月8日

  “爸爸妈妈就那么走了,我的伤心姐姐她不知道,她不关心。她爱上了那个男孩岸北,但是她那严重的心脏病怎么可以爱上一个正常人,我的姐姐怎么可以受伤,我怎么可以让我的姐姐受伤。所以,姐姐,我要把他抢过来。这样,你就会一直安静地活着,带着对我的怨恨也可以,只要姐姐,你会好好的。”

  2007年3月5日

  “昨天晚上我去了岸北那里,他不知道我是安若。他脱掉我的衣服的时候,我很绝望,我就要把自己交给一个我不爱的男人,但是,为了安然,这样我也愿意。她是我唯一的姐姐,有着和我相同血液和容貌的姐姐。岸北亲吻着我的脖子的时候轻声说,安然,我知道你会是我的,14岁那年我就知道。安然,安然。安然,我的姐姐。”“安然今天没有去找岸北,我想我必须跟她谈谈,岸北不再是她的。是我的。我的姐姐,你是安全的,就算这样是罪恶的,我也会让你好好的。”

  我的内心终于变的空洞,嚎叫着跑开这里。疯狂的,跑遍了一个村子,披头散发,不理会任何人,包括岸北,那个害死我的妹妹安若的男人岸北,我没有再去找他。整个村子的人都以为我疯了,我每天就只是躺在安若的湖边,想看到她那婴儿般的微笑,或者拉着我的袖子哭泣也可以。

  这样过了很久,久到岸北离开了这个山村,久到那时的田畔变成了农场的一部分,久到岸北带着他的孩子回家,久到没有人知道人们都忘记了我是怎么疯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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