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根子

命根子

　　要过年了，天气奇冷。黄老汉从垃圾中拽出两层破纸板，坐在上面，又把破大衣裹紧，扎上化学丝，萎缩在垃圾池边。

　　该回去了，可是他想到家里没有一个亲人，二间小屋子里阴暗潮湿，满是灰尘，老鼠，蛇的不知猖獗成什么样子呢。心里翻江倒海，眼泪直涌出来，他觉得自己就是一滴小小的露珠，孤独无聊，不经意就会如一缕烟消失在茫茫夜空，无声无息。

　　忽然间，黄老汉感觉有人在吻他，还说着一些体己的话。他沐浴在一种温情的阳光之中，心里暖暖的，好像回到了童年，这不是在做梦吧？黄老汉努力地睁开眼睛，原来是一只小黑狗在舔他的脸。

　　那是一只很瘦小的狗，周身黑黑的，在身上的毛被寒风掀起，露出消瘦的皮骨，可怜又可爱。黄老汉一把抱起它。它好似小孩子一样在他的怀里蹭来蹭去，并轻轻地唤叫，好像是在和他说着什么。黄老汉激动地把头伏在它温暖的身上，和它说着一些什么。好一会，黄老汉把狗放到地上，又把自己袋子里的包子拿出来，小狗一口口地吃完，最后也在他的手上舔了舔，痒嘘嘘地，暧湿湿地。完了，下了地，它竟然给黄老汉作揖。黄老汉又疼爱地抱起它，这是上天送给我的小宝贝啊！

　　回家的路上，黄老汉找了一个小盒子，把小黑狗装进去。

　　到了家，黄老汉打开盒子，小黑狗就和小孩儿一样蹦出来，在黄老汉身前身后的跑。那老屋子里顿然就有了生气。黄老汉来了精神，就把家里打扫干净，又把锅灶支起来做饭。

　　小黑狗儿几乎和他形影不离，像个贤惠的妻子，又像个乖巧的儿子，还很通通黄老汉的脾性和生活习惯。一天夜里，黄老汉的心脏病突发，是它冒着大雪去敲李医生家的门，救了黄老汉一命。

　　黄老汉舍不得把小黑狗扔下，再出去讨饭。

　　不到一年，那条狗就长成一条大狗了，浑身黑得发亮，高大结实，奔走如飞。也不知是那国珍稀的狗种。它整天跟着黄老汉，黄老汉让它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很驯服。村里的小孩子都很崇拜黄老汉，他能喂出这样好的一条狗，就常常牵着自家的小狗崽，带着家里好吃的东西，来到黄老汉的小茅屋，看那只高大漂亮而又驯服的大黑狗，缠着黄老汉给他们讲故事。黄老汉整天乐哈哈的，一点也没有孤寡老人的寂寞和无聊。

　　茅山村地处偏僻。冬天的夜晚，寒风凛凛，人们都睡觉了，盗贼就会很猖獗，偷猪，偷鸭，偷鸡。往往人们辛苦喂养一年的家畜就在一夜之间没了，令人好不伤心。

　　一次，偷鸡贼光临村寨，到了黄老汉的小鸡舍正要下手，大黑狗出来了，一阵凶猛的扑打撕咬，两个偷鸡贼丢下偷得的两麻袋鸡落荒而逃。第二天，黄老汉通知各家各户来认领。各家人提着自家的鸡回去，感激不已，说了许多赞美大黑狗和感谢黄老汉的话。黄老汉的脸上红光焕发，连声说，好，好。

　　那件事之后，小偷就很少光顾茅山村了，偶尔路过，也绝不敢走黄老汉的门前，大黑狗的名声响着呢。人们有事没事总喜欢喊黄老汉和他的大黑狗去家中做客。黄老汉吃肉片，大黑狗啃骨头。吃完了还让自家的小母狗出来陪伴大黑狗，企图混个熟儿，有了点情义，以后再有盗贼来了，小母狗一叫，大黑狗就来救驾。

　　以前村里人提到黄老汉都摇头，他年轻时不学好，整天在外面喝酒打牌，有过一个女人，见日子没法过，后来就跟一个货郎跑了。现在不一样了，他变成一个人人敬重的老人。

　　清官难断家务事，一些人家出现了难缠的事，就让小孩子牵着自家的小母狗屁颠屁颠地去请黄老汉。黄老汉去了，威武雄壮的大黑狗摇着尾巴围着他转来转去，人们见了都有些害怕。黄老汉只三言二语就解决了纷争。然后一家人就争着给黄老汉敬酒，抢着给大黑狗扔骨头。

　　一年，市里举行名犬大奖赛，有人把消息告诉了黄老汉，届时全中国、全世界的狗都来参加比赛呢。黄老汉想，我家的大黑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狗，没有谁的狗能比得上，就牵着他的大黑狗踌躇满志地去了。

　　不出所料，大奖赛上，无论就狗的体重，体形，毛色，跳跃高度，智力水平，人情化程度，黄老汉的大黑狗都一路领先其它诸狗，看得海内外客商啧啧称奇！大奖赛主办者，一位著名的企业家，亲自把大红证书和一万元奖金颁给了它的主人黄老汉。后来又邀请黄老汉当晚在海丰大酒店共进晚餐。

　　那位企业家是个社会著名人士，书记和市长都常请他吃饭呢。被他邀请可是了不起的荣誉，值得炫耀十年八年的。黄老汉牵着他的冠军狗欣然前往。

　　大黑狗不可能变安排在宴席上，也不便带进客厅在地上啃骨头。它被牵进厨房的库房，大啃骨头。宴席上，美酒佳酿左一杯，右一杯，黄老汉喝得飘飘然。那位企业家说，黄老爹，你那狗可真神，你把它给我好吗？黄老汉直摇头，不行，不行，它可是我的命根子。企业家又说，狗终归是狗，你留着也只是图个乐，这样吧，我给你三十万。黄老汉怕自己听错了，一只狗值三十万块钱！企业家拍拍黄老汉的肩膀，说，就这么定下了。桌席上好多西装革履的人都欢呼开了，一只狗给三十万，老板可真够大方的。又都纷纷举杯向穿得很邋遢的黄老汉庆贺，你可真有福气，一下子就得了三十万，我们一辈子也攒不到这个数目，眼红呀！黄老汉想说什么而终于没有说出口，把那一杯杯祝福的酒喝了下去。

　　据说企业家把那大黑狗给了外国老板，外国老板给了他很多生意，之后就再不听说狗的消息。

　　黄老汉在市里最有名的住宅区买了一幢小楼房，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新生活刚过几天，黄老汉就觉得受不了，整天闷得慌。那住宅区住的都是有钱的人，平日西装革履，出入都是小汽车，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黄老汉的门整天开着，别人也不过来玩，他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只得整天在家看电视，看腻了就出去走走。有几次碰上邻居外出，他盯着看，想搭上几句话。邻居竟把他当作乞丐，怒斥道，走开，走开，要饭你到别的地方去要。把黄老汉气个半死，一天都没有吃饭。以前，他在乡下可是最受人尊重的，谁也不敢惹他生气的。

　　黄老汉整天憋闷在家里，有说不出的凄凉，家中死气沉沉，一点活泛的气息都没有，路过的人常以为他家里没人。

　　一个深夜，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有两个小偷蒙着面翻墙而入，大大方方地打开灯撬开楼上楼下各个房间的门，连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找到，好生奇怪：住在这里的谁家不是家财万贯，随便拿一样东西都可换一顿酒喝？可这家屋子里怎么空荡荡地，一样东西也没有。

　　最后他们看到了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穿着大短裤，趿拉着拖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心想，今天是见鬼了吗？片刻时间，老头开口了，小狗崽子，你们胆也太大了，竟敢偷到我黄老汉的头上！没吃到鱼可不能弄得一身腥，小偷可不想杀一个穷苦的老头子，其中一个摸了摸插在腰间的刀，镇定地说，老头子，这里的房间我们都看过了，挺好的，你租一间给我们吧。黄老汉是火眼金星，怒吼道，你们是小偷，你们要是胆敢拿我一样东西，我就和你们拼命！两个小偷互相望了望，怪笑一声，我们不会拿你东西的。黄老汉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小偷说，你让我们到院子里看看。黄老汉疑惑的让开路。两小偷闲庭信步，来到了墙根，然后就一跃飞上墙头，回过头说，后会有期！说完，那俩个小偷就消失在夜幕之中。

　　黄老汉随即报了警，110警车呜呜开来了。黄老汉颤抖着声音，哆哆嗦嗦的叙述着，警察显得很不耐烦，人没伤着，又没丢什么东西，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

　　警察走了，黄老汉噎在那儿，半天缓不过神来。

　　黄老汉至此不单是无聊寂寞，每天都是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生怕小偷真来住上他的房子。

　　黄老汉觉得自己不能再在城里住下去了，就关上别墅的门，回到了乡下住自己原来的小茅屋。

　　乡下也颇不安稳，小偷也常常光顾了，好多人家的鸡被捉了，猪被牵了。人们见到黄老汉就感叹以前大黑狗的好处，都有些抱怨的意思了。也再没有小孩子牵着狗来他家了，更没有人家来请他主持公道了。

　　后来，四乡八邻的人们常常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在路上一瘸一拐地走着，见人就问，你看到我家的大黑了吗？有人说，大黑是谁呀？老人就说，大黑是一条狗。人们就发笑，你找狗干什么？老人就说，大黑是我的命根子，我找我的命根子。有人就继续打趣道，我倒看到过一条狗，不知是不是你的命根子。老人就会走上前去拉着人家的手，求求你，带我去看看，找到了，我给你三十万，三十万！路人嫌他又老又脏，叫化子似的，就猛然地甩开他的手。可他还是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这么高，这么长，我让他干什么它就干什么……

　　人们都认为这个老人疯了，怜悯地看了一会，走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