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遭遇地下河

　　这些身陷铁丝网里的劳教人员，在改造期间，除每天都在琢磨何时才能解除劳动教养，要说再有别的什么期盼，那就是盼望家属来接见，盼望过年和过节。但是细说起来，家属来了，当然高兴，可是临走时，那是什么滋味！至于盼过年盼过节，那是又盼又怕；盼的是节假日能得到休息，还能吃一顿比平日好一点的饭菜；怕的是每临节日，必定号召“大干”，开展劳动竞赛。

　　迎“五一”有大干，迎“七一”党的生日更要大干，现在又掀起大干一个月，向“十一”国庆节献礼。

　　每逢大干，都要大造声势，工地四周彩旗飘扬，大字标语鲜艳夺目，那些鼓动大干的口号更是极其响亮，诸如“多装快跑加速改造”、“不怕多流汗，誓把定额翻一番”之类，应有尽有。

　　其实平日就够大干的了，再大干再翻番，那就只有再流更多的汗，再消耗更多的筋肉。

　　这天是大干的第三天，早晨一到工地，大家就紧张地干起来。记录员曲晓又兼宣传员，他拿个用白铁皮作的喇叭筒，站在大坝的顶上，向着下面满脸流汗气喘吁吁抬着大筐挑着土篮推着小车都在一路小跑的人群，挥手顿足地喊着他自己编造的刺激性很强的口号：

　　“快点跑，筐冒尖儿，定额今天翻一番！”

　　“真改造，假改造，一看筐数就知道！”

　　曲晓为显示自己的宣传鼓动有方，特意在工地上竖立一块劳动竞赛显示板。那上面每个人的名字上方都顶着一根鲜红的红线，红线的高低，显示出各人的劳动效率。因此他喊着：

　　“显示板，最公道，干多干少它知道！”

　　“谁积极，谁能干，显示板上比比看！”

　　这都是些累死人不偿命的宣传鼓动口号。曲晓在这方面可说把他的聪明才智发挥到了极致。反正受苦受累的不是他，他却能以此向队长表现自己的积极改造、思想进步、转变了过去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立场。

　　毛恒队长一天总要到那显示板前看几次，对那些效率落后的，甘居下游的，忽高忽低不够稳定的，便要亲眼盯着跟踪监视一番，看看究竟是体能不行呢，还是反改造情绪的软磨硬泡？毛恒队长对付这种情况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取消这些人的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同时向他们说：

　　“你们这些人，就只有笨鸟先飞吧！”

　　既然抬大筐的，挑土篮子的，推小车的，都加快了往复的速度，那些持铁锨装筐的，自然也得跟着快起来。虽然他们多是些老弱病残，但为了提高装筐效率，也得开动脑筋大干加巧干紧紧跟上。每当大筐土篮子小车一走，他们就赶紧挖松脚下的泥土，接着再把那些挖松的泥土收集成堆，以备大筐土篮子小车再回来时，能装的又快又轻巧。

　　还没到休息时间，人早都累得汗流浃背，筋疲力尽了。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眼看着要到休息时间时，突然发生一桩让人既惊心动魄又十分悲惨的事情。

　　那时王志哲正在手扶扁担，见大筐已经装满，他对面的马明纯也在拉好架势，二人都要哈腰上肩时，王志哲先是觉得脚下的土地起了变化，他像踩在有弹性的泡膜上，又像站在摇晃的小船上，他以为是地震了，接着又听轰隆一声，随着轰响，王志哲又感到自己的身子失去平衡，好像悬了空似的，跟随脚下的一片泥土，就向地底下陷进去了！

　　这时马明纯一回头，只见眼前的地面突然出现了一个大窟窿，足有一米多宽，三米多长，同时听到那两个装筐的人，“哎呀”一声尖叫，两个脑袋在窟窿口上一闪，人就无影无踪了。

　　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王志哲虽然毫无思想准备，但他却本能地双手抓住了扁担，死也不肯放松。幸好马明纯在那一瞬间，扁担也没脱手，他见王志哲悬在窟窿里抓住扁担一端拼命往上挣扎，便一猛劲儿把王志哲拉了上来。

　　王志哲只是一场虚惊，虽然裤子被窟窿里的水湿透了半截，但皮肉无损。王志哲再想看看那两个装筐的人，窟窿里仍然踪影皆无。周围的人也都停下劳动聚拢到洞口观看。

　　其实这并非万丈深渊，在晴空的阳光照射下，可以看清这是一个两米多深管道形的地下横洞，里面有清水哗哗流淌。在塌陷的洞内一端，横洞向地下深处倾斜而去，那里面却是黒洞洞的看不清多深多远。两个装筐人显然是陷进去后，顺着斜坡和流水滑向更深更远处去了。面对这种情况，大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惊讶和悲戚。

　　由于平日劳教之间不准互通情况，谁也不知道这两个装筐人原来的单位、职业和家庭状况。

　　这时的马明纯却早已扔下扁担，在窟窿边沿趴了下去，他一面探头朝里面观望，一面喊着：

　　“里面阳光照不到，看不清，谁快来拽住我的脚，我把身子探进去看看。”

　　王志哲和佟伟立刻跑过来，佟伟却蹲下去，拍着马明纯的肩膀说：

　　“马教授，你起来，让给我。”

　　佟伟一时着急竟忘记在劳教大队里互相只准直呼其名。马明纯趴着没动，不耐烦地又喊：

　　“快点！救命急于救火！”

　　于是王志哲和佟伟一人扯住马明纯一只脚，把马明纯倒栽葱式地伸进了窟窿。一会儿便听马明纯在里面瓮声瓮气的声音：

　　“那洞往下斜进去了，太深太黑，看不清……”

　　王志哲和佟伟又把马明纯拖出来，马明纯坐到地上，似乎有些眩晕，他闭了一会眼，又急速站起来。他解下一根筐系，绑块大石头，舒进洞里。探不到底，又解下一根筐系接上，仍然探不到底，马明纯这才丧失信心。大家虽在议论纷纷，也是束手无策。

　　那两个装筐的人进来的时间不长，大家同他们没有多少接触，但对他们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他们总是闷头干活，不言不语，对周围的人和事虽然表现得有些冷漠，但神情和举止却比较沉稳，不像有些人，在队长面前贱劣劣地有意显示自己的“积极”和“进步”。他们在学习会上发言，总是平平淡淡，言词避免过激，从来不伤碰任何人。

　　对于这样的人死于非命，让人感到由衷的伤心。

　　有人说这是遭遇地下河，地下这种管道型的水线很多，有粗有细，曲里拐弯，随着地形的高低而变化。因此有“山多高水多高”之说。但由于失踪了两个人，大家心情十分沉重，对这种本来有趣的地理自然现象，谁也没有兴致去进一步探究。

　　马明纯一声不吱蹲在地上，去拴那两根被他解下的筐系，王志哲凑过去一面帮他栓，一面说这次自己能死里逃生，全靠他当时的及时救助，就向马明纯说些感激的话。这时毛恒队长在坝上看到这里人群聚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跑过来，问明情况后，高声对大家说：

　　“好啦，事情已经过去啦，都赶紧干活去吧！这种事故让我们政府也毫无办法。死两个人有什么了不起？我们过去在战场上打仗，哪一天不死人！有一次，我带领一个班攻打个山头，攻到半山腰，只剩下四个人了，难道我们就不往上冲吗！我们那还是革命战士呢，何况你们。现在既然是大干，大家就不要为这事影响干劲儿。既然为这事停工这么长时间，上午的休息就免了吧！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

　　于是大家都不声不响散去，该怎么干活又怎么干活去了。

　　这些身陷铁丝网里的劳教人员，在改造期间，除每天都在琢磨何时才能解除劳动教养，要说再有别的什么期盼，那就是盼望家属来接见，盼望过年和过节。但是细说起来，家属来了，当然高兴，可是临走时，那是什么滋味！至于盼过年盼过节，那是又盼又怕；盼的是节假日能得到休息，还能吃一顿比平日好一点的饭菜；怕的是每临节日，必定号召“大干”，开展劳动竞赛。

　　迎“五一”有大干，迎“七一”党的生日更要大干，现在又掀起大干一个月，向“十一”国庆节献礼。

　　每逢大干，都要大造声势，工地四周彩旗飘扬，大字标语鲜艳夺目，那些鼓动大干的口号更是极其响亮，诸如“多装快跑加速改造”、“不怕多流汗，誓把定额翻一番”之类，应有尽有。

　　其实平日就够大干的了，再大干再翻番，那就只有再流更多的汗，再消耗更多的筋肉。

　　这天是大干的第三天，早晨一到工地，大家就紧张地干起来。记录员曲晓又兼宣传员，他拿个用白铁皮作的喇叭筒，站在大坝的顶上，向着下面满脸流汗气喘吁吁抬着大筐挑着土篮推着小车都在一路小跑的人群，挥手顿足地喊着他自己编造的刺激性很强的口号：

　　“快点跑，筐冒尖儿，定额今天翻一番！”

　　“真改造，假改造，一看筐数就知道！”

　　曲晓为显示自己的宣传鼓动有方，特意在工地上竖立一块劳动竞赛显示板。那上面每个人的名字上方都顶着一根鲜红的红线，红线的高低，显示出各人的劳动效率。因此他喊着：

　　“显示板，最公道，干多干少它知道！”

　　“谁积极，谁能干，显示板上比比看！”

　　这都是些累死人不偿命的宣传鼓动口号。曲晓在这方面可说把他的聪明才智发挥到了极致。反正受苦受累的不是他，他却能以此向队长表现自己的积极改造、思想进步、转变了过去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立场。

　　毛恒队长一天总要到那显示板前看几次，对那些效率落后的，甘居下游的，忽高忽低不够稳定的，便要亲眼盯着跟踪监视一番，看看究竟是体能不行呢，还是反改造情绪的软磨硬泡？毛恒队长对付这种情况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取消这些人的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同时向他们说：

　　“你们这些人，就只有笨鸟先飞吧！”

　　既然抬大筐的，挑土篮子的，推小车的，都加快了往复的速度，那些持铁锨装筐的，自然也得跟着快起来。虽然他们多是些老弱病残，但为了提高装筐效率，也得开动脑筋大干加巧干紧紧跟上。每当大筐土篮子小车一走，他们就赶紧挖松脚下的泥土，接着再把那些挖松的泥土收集成堆，以备大筐土篮子小车再回来时，能装的又快又轻巧。

　　还没到休息时间，人早都累得汗流浃背，筋疲力尽了。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眼看着要到休息时间时，突然发生一桩让人既惊心动魄又十分悲惨的事情。

　　那时王志哲正在手扶扁担，见大筐已经装满，他对面的马明纯也在拉好架势，二人都要哈腰上肩时，王志哲先是觉得脚下的土地起了变化，他像踩在有弹性的泡膜上，又像站在摇晃的小船上，他以为是地震了，接着又听轰隆一声，随着轰响，王志哲又感到自己的身子失去平衡，好像悬了空似的，跟随脚下的一片泥土，就向地底下陷进去了！

　　这时马明纯一回头，只见眼前的地面突然出现了一个大窟窿，足有一米多宽，三米多长，同时听到那两个装筐的人，“哎呀”一声尖叫，两个脑袋在窟窿口上一闪，人就无影无踪了。

　　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王志哲虽然毫无思想准备，但他却本能地双手抓住了扁担，死也不肯放松。幸好马明纯在那一瞬间，扁担也没脱手，他见王志哲悬在窟窿里抓住扁担一端拼命往上挣扎，便一猛劲儿把王志哲拉了上来。

　　王志哲只是一场虚惊，虽然裤子被窟窿里的水湿透了半截，但皮肉无损。王志哲再想看看那两个装筐的人，窟窿里仍然踪影皆无。周围的人也都停下劳动聚拢到洞口观看。

　　其实这并非万丈深渊，在晴空的阳光照射下，可以看清这是一个两米多深管道形的地下横洞，里面有清水哗哗流淌。在塌陷的洞内一端，横洞向地下深处倾斜而去，那里面却是黒洞洞的看不清多深多远。两个装筐人显然是陷进去后，顺着斜坡和流水滑向更深更远处去了。面对这种情况，大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惊讶和悲戚。

　　由于平日劳教之间不准互通情况，谁也不知道这两个装筐人原来的单位、职业和家庭状况。

　　这时的马明纯却早已扔下扁担，在窟窿边沿趴了下去，他一面探头朝里面观望，一面喊着：

　　“里面阳光照不到，看不清，谁快来拽住我的脚，我把身子探进去看看。”

　　王志哲和佟伟立刻跑过来，佟伟却蹲下去，拍着马明纯的肩膀说：

　　“马教授，你起来，让给我。”

　　佟伟一时着急竟忘记在劳教大队里互相只准直呼其名。马明纯趴着没动，不耐烦地又喊：

　　“快点！救命急于救火！”

　　于是王志哲和佟伟一人扯住马明纯一只脚，把马明纯倒栽葱式地伸进了窟窿。一会儿便听马明纯在里面瓮声瓮气的声音：

　　“那洞往下斜进去了，太深太黑，看不清……”

　　王志哲和佟伟又把马明纯拖出来，马明纯坐到地上，似乎有些眩晕，他闭了一会眼，又急速站起来。他解下一根筐系，绑块大石头，舒进洞里。探不到底，又解下一根筐系接上，仍然探不到底，马明纯这才丧失信心。大家虽在议论纷纷，也是束手无策。

　　那两个装筐的人进来的时间不长，大家同他们没有多少接触，但对他们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他们总是闷头干活，不言不语，对周围的人和事虽然表现得有些冷漠，但神情和举止却比较沉稳，不像有些人，在队长面前贱劣劣地有意显示自己的“积极”和“进步”。他们在学习会上发言，总是平平淡淡，言词避免过激，从来不伤碰任何人。

　　对于这样的人死于非命，让人感到由衷的伤心。

　　有人说这是遭遇地下河，地下这种管道型的水线很多，有粗有细，曲里拐弯，随着地形的高低而变化。因此有“山多高水多高”之说。但由于失踪了两个人，大家心情十分沉重，对这种本来有趣的地理自然现象，谁也没有兴致去进一步探究。

　　马明纯一声不吱蹲在地上，去拴那两根被他解下的筐系，王志哲凑过去一面帮他栓，一面说这次自己能死里逃生，全靠他当时的及时救助，就向马明纯说些感激的话。这时毛恒队长在坝上看到这里人群聚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跑过来，问明情况后，高声对大家说：

　　“好啦，事情已经过去啦，都赶紧干活去吧！这种事故让我们政府也毫无办法。死两个人有什么了不起？我们过去在战场上打仗，哪一天不死人！有一次，我带领一个班攻打个山头，攻到半山腰，只剩下四个人了，难道我们就不往上冲吗！我们那还是革命战士呢，何况你们。现在既然是大干，大家就不要为这事影响干劲儿。既然为这事停工这么长时间，上午的休息就免了吧！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

　　于是大家都不声不响散去，该怎么干活又怎么干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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