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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水库工地

作品名:昨天的现实 作者:zhenzhi

  如果在远处看,这水库工地也很壮观:数千人在宽阔的河滩上,有挑土篮子的,有抬大筐的,有推双轮小车的,都是一路小跑,来来往往,有如穿梭。那两座高山之间足有两公里长的拦河大坝,已经筑起了十多米高,整个工地的情景,远远望去,也像一派热火朝天的大干景象。

  但是近瞧,就不然了:这些人个个神情黯然,面色灰黄、黑瘦,像些陈年土豆。现在虽然是阳历四月初,但在这北国的寒风里还没有一丝春天的气息,尽管他们都把棉衣脱掉,只穿秋衣秋裤,脸上的汗水还是不断往下流,胸前和背后都洇湿得汗碱如云。偌大的工地虽是人山人海,却不闻高声喧哗,人人都在闷头干活,整个工地笼罩在一片沉寂和压抑的气氛之中。

  再看工地四周那些高架岗楼上的持枪武警,便知道这是些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劳改犯。

  其实这里不光是劳改,还有劳教。说是劳改、劳教有区别——劳改是法律处分,劳教是行政处分,但这里为了管理方便,就一并置于武警的看押之下,只要越过工地四周插在地上的那些小红旗——警戒线,就视为逃跑,便可以开枪击毙。

  这里的劳教人员,多是1957年“反右斗争”的牺牲品——右派分子、反社会主义分子、反革命分子、坏分子、阶级异己分子,等等。在中国这块大地上,对于知识分子,如果说1957年的春天是短命的,那么今年——1958年的春天,就是灾难的了。凡是去年被戴上“帽子”的,“批”过了,“斗”过了,今年就开始一批一批处理了。对这类人员的处理办法,据说有六种,劳教是其中一种。

  王志哲昨天刚到,今天第一次出工,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在人群里,显得像黒珠中的一颗白珠,让人想到俄罗斯画家列宾的油画《伏尔加河纤夫》里那个刚入伙的青年。

  此刻王志哲擎着扁担等待装筐。其实那也不是什么扁担,只是一根胳膊粗的槐树棍,上面粗糙的皮还没有修理干净,一些凸突的疤节也没有削平。王志哲见那两个装筐的一阵铁锨翻飞,大筐里的泥土砂石就冒了尖。他瞅准扁担末端那块平坦处,刚要弯腰上肩,只听对面的伙伴佟伟说:

  “你抬前杠吧。”

  王志哲看一眼这个比自己的年龄还小的大学生,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本想搭言,但这时有人从坝上抬着空筐返回来待装,后面的人还络绎不绝,再看看周围的人都是紧着脸缄默不语,他也就顺从地上肩抬走。

  当这一百多斤的大筐压到肩上,王志哲觉得还受得住。走了几步,又听佟伟在后面说:

  “你这种走法不行,这样越走越累,只有小跑,才能觉得轻松。但步子不要太大,也不要跑得太快。我在后面还得保持同你一样的节奏。”

  王志哲虽然不理解这是佟伟的经验之谈,也只得听从他的话迈着小步跑起来。尽管王志哲是个26岁的小伙子,初次抬这大筐,一路上坡跑了二百来米,就觉得有些心跳气喘,但只有暗中咬牙。到了坝顶,就听身后佟伟高喊一声:

  “18号!”

  接着就觉后面筐系被佟伟一扯,刷地一下把筐甩空了。

  这时又见记录员曲晓把手中的本子一扬,示意他记下了这一筐。这是用编号考核劳动效率的办法,一天下来,各人的劳动效率一清二楚。那没完成定额的,那倒数第一第二名的,在收工站队时,就要被毛恒管教队长喊出队列,受到一顿严厉的训斥。因此整天的劳动,都是争先恐后的,人人自危的。再加上上级号召劳改、劳教以坝中心为界展开竞赛,那劳动的紧张激烈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在工地上,除了管教队长,只有记录员身穿棉袄棉裤。在劳教大队,能混上记录员这么个美差,绝非偶然。只有那些所谓积极改造的,靠近政府的,其实就是那种打着别人的小报告,踩着别人的肩膀头,投机取巧,出卖灵魂的家伙,才能博得队长的青睐。曲晓四十岁,原是某中学的语文教员,他在这方面堪称出类拔萃。特别是当他发明了《报号码考核法》,让大家多流了汗,提高了劳动效率,才当上了记录员。

  应当说这《报号码考核法》是相当科学的,干多干少一目了然,谁也无法偷懒耍滑,只是对这些处境艰难含冤茹苦的人来说,也就够上残酷刻毒的了。原先大家到了下午筋疲力尽的时候,瞅着毛恒队长不在,还可以松懈下来喘口气,如今可得拼着命干才能完成定额。那定额规定的筐数,也是曲晓向队长提供的数据,没有一点余地,促使大家必须拿出百分之百的力气才能完成。

  从坝上抬着空筐往回返,就可稍微悠着点走了。这时佟伟才向王志哲解释说:

  “让你抬前杠,为的是上坡我在后面推着点,不然你刚来受不了。我刚来时,累得蹲厕所都难以站起来。”

  他又告诉王志哲,上午和下午各有十五分钟的休息,那时要平身仰躺在地上,全身放松,四肢舒展,只有这样休息的效果最佳。佟伟说:

  “刚来时,最主要在精神上不能被这大筐吓倒。一定要咬着牙,坚持好头三天。只要能坚持三天,就能坚持十天,能坚持十天,就能坚持一个月。一个月挺下来,就什么重活也不怕了。”

  王志哲说:

  “可我这第一筐,就觉得心跳气喘了。”

  “过几天就会好的,”佟伟说,“我刚来时,累得满脸流的汗,也来不及揩一揩,汗流进眼睛里,一天下来,眼睛就叫汗水蜇红了。”

  佟伟又说:

  “还要注意:抬筐跑起来,不要张嘴大口喘气,要紧闭嘴唇,从鼻孔出气,把气体憋在胸腔里,这样才有劲儿。”

  佟伟接着说:

  “还有一点更重要,就是当扁担压到肩上,一定要让它死死压住,不能有丝毫的游移窜动,如果控制不好,肩上那块肉,很快就搓揉肿了,接着就破了,到那时,你就是流脓冒血也得抬,那可就遭罪了。”

  王志哲觉得佟伟的话很有道理,也都是善意的关怀,于是问:

  “你进来多少日子了?”

  佟伟暂不回答,待到身边无人时,才低声说:

  “不要问这些,有纪律规定,在这里说话可要注意。”

  停了一会佟伟才说:

  “我进来已经42天了。”

  王志哲还想问些其它情况,但终于没有问。

  纪律规定,劳教之间不准闲唠与改造无关的话题,只是早进来的指导刚进来的人如何干活还是可以的,所以佟伟才敢说出那些话。

  二人正抬着空筐往回走,忽听前面人声嘈杂,人聚成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故。佟伟推一下肩上的扁担,两人紧走几步,绕过去一看,是个中年人正被两个壮汉各抓住一只胳膊架着,就像死刑犯被押赴刑场那样。这中年人虽在尽力挣扎、抗拒,无奈肩上压着满载的大筐,那抬后杠的还在弓着身子用力往前推他。那中年人只得身不由己的挪动着脚步。他所属中队的管教队长在一边大声喝斥:

  “马明纯抗拒劳动,就是坚持反动立场!他耍死狗不干活,就这样架他、压他,必须让这样顽固的右派分子,尝尝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结果是个什么滋味;必须让他通过劳动,弥补他向党进攻的罪恶!”

  这个马明纯虽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却能嘶哑着呼喊:

  “我何罪之有!我有什么罪?”

  他不像其它新来的人,都换上了干活的旧衣和轻便的胶鞋,他仍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呢料中山装,戴着前进帽。现在上衣已被撕扯得掉了两个扣子,帽子也碰歪了,锃亮的皮鞋也沾上了河底的淤泥。尽管他仍在气势汹汹地申辩,但那模样已经被整得狼狈不堪了。

  佟伟一见这是自己的老师,不由一惊,立刻一拽扁担,拖着王志哲转身就走。又禁不住低声慨叹:

  “惨不忍睹……”

  王志哲也惊奇地说:

  “原来又是这个人!”

  佟伟问道:

  “你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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