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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零年

作者: 槐香书屋主人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一九六零年

  一九六0年春天,在人类历史上恐怕也是一个黑暗的春天。 能吃的东西似乎都吃光了,草根、树皮、房檐上的草。村子里几乎天天死人。都是饿死的。起初死了人亲人还呜呜哇哇地哭着到村头土地庙里注销户口,后来就哭不动了。抬到村外去,挖个坑埋掉了事。很多红眼睛的狗在旁边等待着,人一走,就扒开坑吃尸。据说马四从他死去的老婆腿上割肉烧着吃,没有确证,因为马四很快也死了。粮食,粮食都到哪里去了呢?粮食都被谁吃了呢?

  ——摘自莫言《吃相凶恶》

  第一章 工地(1)

  一九六0年正月,皑皑白雪覆盖着一望无际的水库工地。

  这座水库始建于一九五八年。当时,被大跃进的熊熊烈火烧昏了头的县委领导们规划了这座能灌溉全县一百八十万亩农田的大型水库,并召集十万民工展开会战,试图毕其功于一役。那真是一个疯狂的冬天,十万男女民工吃在工地,住在工地,每天早晨四点半起床,晚上九点半才睡觉,肩挑背扛手抬,苦战不已。但工程毕竟太大了,劳动工具又过于简陋,尽管一再突击、一再跃进,仍没能如期完工。

  到一九五九年冬天,县里又召集八万民工展开二期会战,务必要在这个冬天报捷。出乎县里领导意料之外的是,刚进腊月,各公社都闹起了粮荒。民工们能吃到的粮食越来越少,每天只能靠萝卜、地瓜充饥,而且还是限量供应。冰天雪地,寒风刺骨,每天十几个小时的体力劳动,极度的饥饿,无情的威胁着民工们的生命安全。工程的进度也随之减慢。一直到腊月二十八,二期会战的预期目的仍没能达到。

  春节已在眼前。不管县里的领导们多么跃进,总不能不让老百姓过春节。民工们终于被放行回家了。家里的情况更糟糕,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个窝头,外加三四两萝卜或地瓜。大范围的饥饿已悄然开始。县里的领导们好像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为了显示公社化和大锅饭的优越性,也为了稳定人心,县里经过多方筹措,总算弄到了几十万斤白面,以每人一斤的标准分发到各公社,务必让全县的每一口大锅在春节那天都能煮上饺子,务必让全县的每一个人都能过上个好年。每人一斤白面分发到各公社以后,绝大多数公社都截留了一部分,以每人八两的标准分发到各营;各营又都截留了一部分,以每人六两的标准分发到各连;各连又以每人四两的标准分发到各排。排就是现在说的自然村。大锅饭就是以排为单位的。排长们对社员们宣布说,县里发下了过春节的白面,每人二两。就这样,经过层层雁过拔毛式的截留之后,每人的一斤白面最后变成了二两。春节时,很多排都没能吃上饺子,社员们只领到了一点地瓜、萝卜和窝头,以及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面汤。

  刚过了正月初三,水库工地又开工了,几万民工又被召集到工地上。天依然很冷,工程依然遥遥无期,食物却越来越少。到正月十五以后,大部分民工每天只能分到半斤左右地瓜或萝卜。为了不被饿死,许多排都抽出几个民工到附近的河滩里去刨草根充饥,或者到周围的田地里去刨去年秋收时残留的地瓜、萝卜或花生。

  正月十六那天又下了一场大雪。下午,东方红公社三营四连五排送萝卜的牛车冒着风雪来到工地上,给五排卸下二三百斤萝卜和一些柴草之后 ,又冒着风雪走了。牛车走后不久,五排的民工中间便悄悄的传播着一个消息——村里已经饿死人了!晚上,五排的民工们迟迟不能入睡。他们蜷缩在阴冷潮湿的窝棚里,一边抵抗着饥饿与疲劳的折磨,一边为家人的命运担忧。他们很想离开这永无完工日期的工地回家去,和家人一起熬过这艰难的日子,但他们没有这个自由。他们必须老老实实的呆在工地上,替这座没完没了的工地出力卖命。他们悄悄议论着,低声咒骂着,借以发泄心中的不满。

  只有宝贵没参与这些议论他和咒骂。他静静地躺在被窝里,想心事。宝贵家里有年过六十的老父亲,有不满周岁的小儿子,他也很想回家去,带领家人度过难关。但宝贵是个能沉住气的人,他不愿意轻易地泄露心中的秘密;更何况,牢骚和咒骂除了让肚子更饿外,没有任何意义。必须想一个巧妙的办法才能离开工地!想什么办法呢?逃回去是不行的,肯定要被拔白旗。装病也许能蒙混过关,但也不一定能行,因为负责带工的马三良狡猾得很,万一被他看出马脚来,还是免不了拔白旗。到底怎么办才好呢?宝贵一时也想不出个锦囊妙计来。

  窝棚里的议论声和咒骂声已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息了,有人轻轻地打着呼噜。宝贵也觉得眼皮有些发紧,便把手压在肚子上以减少饥饿的感觉,然后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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