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天下父母心
有一天,我在教务处随便翻着报纸,忽然从一张旧报纸中看到一则寻人启事。启事的内容如下:
四十七年前,即1959年,我七岁的胞妹在一次逛街时走失。算起来,今年该是五十四岁。我妹妹叫吕金德,左脸颊有一块红痣。如有知情者,希望提供信息,有重酬。
然后是电话,手机号码,最后是时间:2006年1月。
左颊一块红痣!五十四岁!敢情就是时常在校园里收拾废纸的那个老大娘?特别是“有重酬”三个大字老是在我的脑子中晃荡。不行,先得把这件事搞定,没有什么事比这件更重要了。大学生马加爵杀人的那阵子,全国各地都张贴通缉文告。文告上说,如有发现马加爵,提供线索者,奖人民币10万元。那时候我就日夜盼望马加爵能落在我的手里。在我的眼里,马加爵是个地地道道的“银精”。如果不是后来小马在海南落网,我还会继续按图索骥冤枉许多好人呢。
那个老大娘应该就是五十多岁,虽然看上去不止这个岁数。她头发灰白,干枯,左颊有一块非常醒目的红痣。那天,我清理办公室的时候,她就站在门口。她拿着蛇皮袋,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寒风中像一片飘零的树叶。我每扫出一张废纸,她立即接着,放进蛇皮袋。我把堆在墙角里的一捆旧书清理出来,让她拿走。她激动连连点头。这时,我注意到她那双又黑又瘦的手,青筋直暴。这双手是多么眼熟啊,隐约在什么地方见过。我猛然记起多年以前,我在一块荒坡上走的时候,看见一只鬼魂的手从松软的泥土底下伸出,正是这样子,一模一样。
后来,在学校的食堂里,我又见到她。她拿着一只碗,收拾着学生们撒在地上的饭团,然后依着墙边坐着,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有几个学生围着她猴耍。我走过去,赶走那几个学生,给她打了一份菜。她认出我,微微一笑。
“你吃完饭,跟我去拿一堆废纸。”
她听了,高兴地连忙道谢。
“你是这里人吧?”我问。
她摇了摇头,不吭声。我又问:“你儿子是干啥的?”
老大娘一听,眼睛就噙住眼泪。她把头一低,默不作声。隔了一会,才轻轻地说:“我没有儿子!”问到了人家的痛处,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连忙找了些其他话题。老大娘说,她不是这里人。小时候跟家人走散,被养父母带到这里。至于是什么地方人,她也不清楚。她养父参加过海南岛的解放战役,在战斗中立了大功。战争结束,被政府安排在清远税务局工作。有一天,养父在一个街角发现了她,她当时哭着,走来走去,寻找他的父亲和哥哥。那天,养父抱着她,无论遇到什么人都查问,可是,大海捞针,最终也没有结果。于是,养父母便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养起来。养父母在清远生活了十年,后来,带着她,转业回到家乡雷州。养父母去世以后,再没有人提起她这段身世了。
她跟我谈了许多事情,她坎坷的经历深深地打动我。我觉得她很像《红楼梦》中那个小英莲,眼看是到死都不知道亲生父母在哪里。后来,我从别人的嘴中,了解到她更多情况。她并不是没有儿子。她有三个儿子,都已经成了家。前年,她老伴生了一场大病,撇下她归天去了。三个儿子分了家,赡养老人的问题就提到日程上来。老大说,老娘应该跟老三一起生活;老三说,老人应该由老二赡养;老二说,凭什么只由我照顾呀?于是,老人就成了扫帚星,人人避之惟恐不及。老人家看不下去,一气之下离开了家,过起了风餐露宿的日子。
白天,她到各地收拾废品,拿到废品收购站换钱,晚上,随便找个地方歇息,居然也饿不着。可是,每到夜里,在梦中总是见到自己的三个儿子在风雨中奔走。她心里大乱,天还未亮,就回到了家。黎明的大雾把她淋得浑身湿淋淋。大儿媳一见,就气不打一处来,骂她丢人现眼的,还回来干什么呢?这时,她一个五岁的孙子跑过来,一边“奶奶”的叫着,她一把抱起小孩,拼命亲起来,眼泪洒了一脸。
“回来!”站在那边的大儿媳冲着小孩大吼,老人只得放下孙儿,怔怔地站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烧饼,塞在孙儿的手中。大儿媳一见,冲过来,夺了小孩手中的烧饼,扔了,说:“不卫生,吃了会肚子疼。”
老人在家的周围徘徊了一会,见没人理睬,又悄悄地离开了。心里说再不回来了,可是,一回到她收藏废品的窝,心就翻腾起来。从此以后,她总是在儿媳们出工了的时候回到村子,看一眼孙儿,看一眼曾经的家。
几天后,我终于打听到老大娘寄居在镇上的旧车站里。这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我胡乱吃了午饭,蹬了一辆自行车到旧车站去。车站已经废弃,昔日的辉煌只能从破败的黄色的围墙上想象出来了。老大娘就在崩塌的墙垣边用塑料薄膜搭着居住的窝。她正在分拣着收拾来的废品,旁边架着一口铁锅,生火烧饭。她见了我,远远就打招呼。“胡老师,你去哪呀?”
“我正是找您呐。”
“找我?”她诧异着。
我刹住车子,从车上跳下,激动得不知道先说什么。我喘了口气,劈头盖脸地问她:“大娘,你是叫吕金德吧?”
她瞪着眼睛,非常吃惊。“是呀,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听,心就跳起来,仿佛中了“七星彩”的头奖。我这个人长了这么大,还从未成功地办过一件事,看来,这种历史今天是要改写了!谢谢你,老大娘,我在心里说。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报纸,打开,指着对她说:“你看,这是你的哥哥在寻找你。”老大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拿过报纸,眯着眼睛看起来,好一会才回过神。刹时,她把报纸贴着脸颊,泪如泉涌,呜咽不停。我安慰她说,莫哭莫哭,好日子就要来了。她哭够了,对我说,她养父临终时交给她一枚“康熙通宝”的铜钱,告诉她这是她失散亲人的时候挂在脖子上的东西,日后寻找亲人,可作信物。我听着,心里更有数了,嘱咐她说:“这几天你就在这呆着,哪儿也别去,等我跟你老哥联系。”
我回到住处,便迫不及待地照着启事上写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通了!是一个低沉的男声,是在车上。我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压着胸口狠狠地骂自己上不得台盘。“你好!是你要寻找失散多年的妹妹吗?”
“是呀,你有线索吧?”
“你妹妹就在这里呢。”
“当事人是什么模样的?”
“就是你启事上所写的那样。”
“我怎么联系您呢?”
“广东雷州市纪家中学胡生老师。”
“好!先谢谢你。我现在是在去湖南的路上,那边也有一条线索,等我从那里回来,就到你这儿。多么感谢您!”
“哪儿都不要去了,你妹妹就是这个,我保证。”我拍着胸口说。为了让对方坚信,我补充说:“当事人有一个信物——”
“什么信物?”
“她走失的时候,脖子上挂着一枚‘康熙通宝’。”
电话那头一时无语,接着传来呜呜的哭声。“您等着我,我现在就回。我复述一遍,你是雷州市纪家中学胡生老师!”我肯定后,电话就挂断了。
亲爱的读者,请允许我在这里插叙四十七年前这个大娘走失时的那段往事,这是后来她老哥告诉我的。
1959年。清远郊区一户吕姓的人家,一家五口,夫妻两人,三个孩子。丈夫刚满四十,是一间农械厂的职工。妻子瘫痪在床。大儿子十五岁,读初中,二儿子十岁,最小的女儿七岁。这一年,闹饥荒,这一家常常是有了上顿,没了下顿。饿了,大人忍着,但小孩忍不住,哇哇大哭。眼看是不能养活三个孩子了,父亲便决定把小女儿送人。可是,送给谁呢?谁要呢?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父亲翻来覆去,整夜不能入眠。翌日早上,父亲带了二儿子,小女儿到市上去。两个小孩听说逛街,喜欢得不得了。到了街上,父亲买了一个烧饼,红着眼睛说,没钱了,只够买一个,就让给妹妹吧。二儿子听了,懂事地咂咂嘴。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在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父亲忽然拉了二儿子一把,就闪到了一边。二儿子便说,妹妹还在那边呢。父亲急忙捂住儿子的嘴,示意他不要说话。儿子很是不解,瞪着迷惑的眼睛。他看见妹妹先是东张西望,然后哭起来。这时,有几个人走近妹妹,一人弯下腰,不知对妹妹说什么,不一会,那几个人走了。妹妹一边走一边哭,眼光十分恐惧。二儿子就想冲过去,却被父亲抓住。父亲说,我们家实在支持不下去了,把妹妹送人,妹妹就会有饭吃,过上好日子。原来如此!于是,父子两人便远远地跟踪着。妹妹在街上走来走去地哭着,不时有人迎了来,拉起她的小手,说几句话才走。这时,一阵小雨下了起来,看着妹妹无助地在雨里寻找,二儿子的眼泪唰唰地流。将近中午的时候,有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把妹妹抱起,在街上转来转去,最后抱走了。二儿子看见父亲的眼泪这时才流了出来。父子俩回家了,一路上谁都不说话,十岁的儿子突然像大人一样明白事理。
从此分两地,各自保平安!
几天后,大儿子从学校里回来,不见了妹妹,哭了几天几夜,退学回家。
十年后,父亲去世。临终,拉着两个儿子的手,再三嘱咐,一定要把妹妹找回来。还说,妹妹脖子上挂着一枚“康熙通宝”。又过十年,兄弟俩开了一间电子厂,成了大老板。去年,大儿子患了肺癌,医治无效,也去世了,终年六十一。临死的时候,拉着弟弟的手,流泪说,把妹妹找回来。弟弟跪在哥哥的灵前,哭成泪人。从此,每到夜里,弟弟都在梦中回到四十七年前那条下着小雨的街上。
第二天中午时分,老大娘的二哥跟他一个侄儿开着小车,找到了我所在的学校。一下车,老人家就紧紧地握住我的双手。一刻也不停留,就要我带他去会见他的亲人。我坐上小车,一眨眼便到了旧车站。可是,不见了老大娘。到哪里去了呢?问问邻近一些人,也没有人知道。我很着急,生怕对方会认为我是在欺骗他。老大娘的哥哥吕老板看出我心事似的,宽慰我说,别急。吕老板钻到老大娘栖息的破窝里细看,没有床,一条破裂的薄棉被胡乱的放在几块木板上。吕老板看着看着,眼泪盈眶。或许她是到什么地方收拾废品还未回来,或许她是回到乡下儿子们的家里。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我说。吕老板听了,又请我上车,带路。车子在乡间水泥铺筑的小路上平稳地驶着,两旁尽是阴阴的桉树林。这几年,木材的价格奇贵,一点点的立锥之地,都被种上了这种生长极快的桉树。
车子到了一个拐弯的路段突然死火,无论吕老板的侄子怎样敲打,车子都启动不起来。坐在车里,觉得有些气闷,吕老板跟我就下了车。前面几码远的地方,有一辆农用三轮车不知什么时候翻倒在路沟里,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吕老板一见,顿时感到心惊肉跳,连忙钻回车子里,我也跟着上了车,这时,车子又启动了。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到了老大娘的村庄。在村口,遇见一个村民,我便向他打听。那个村民立即换了一副沉重的脸色,告诉了我们一个不幸的消息。
昨天下午不知什么时候,老大娘在回来村子的路上被一辆农用三轮车撞倒,当场死亡。今天上午10点左右,殡仪车把老大娘运走了。青天霹雳!吕老板一时瘫倒在车子里。后来我听到村民说,人们把老大娘的尸体从车轮底下抬出来的时候,老大娘的一只手仍紧紧地捏住上衣的一只口袋。她三个儿子赶来,掰开这只手,发现口袋里面有整整五千块钱,三个儿子立即放声大哭。
许多人都说,这三个儿子哭得死去活来,是假装的,装给世人看,好掩饰他们在母亲活着的时候,他们对母亲种种的冷漠。然而,我不这样认为。他们的哭泣,是发于肺腑的,这是他们对过去的忏悔。许多人在父母活着的时候,对父母不闻不问,可是在办父母丧事的时候都非常隆重,为什么?人总是要死的,活着的时候,如果无怨无悔,死的时候就会非常自然地面对。
可惜的是,这老大娘一生勤苦,对后代疼爱有加,却教养出三个这样的畜生!我不由想起,这阵子,媒体正沸沸扬扬地爆着刘德华的粉丝杨丽娟,也是这样的父母,也是这样的女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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