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

作者: 冰斋衰翁 完成状态:已完结

约会

  洁在那条小街上找到奇的时候,他正倚在一辆不知是什么牌子的非警用摩托上全神贯注地盯着五十米开外的一个按摩店。同时,他打电话联系着什么。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洁与他打了个招呼,他做了一个叫她安静的手势,继续打着电话。

  小街的街名叫劳动路,是东西走向,东头与一条南北大街光明路交叉,西头与一条南北大街正大路交叉,小街两旁的门面大多是档次不高的按摩店,此外,就是一间间麻将馆和网吧。便道上生长着间距适中梧桐树,路灯灯光穿过梧桐树浓密的枝叶,斑斑驳驳撒在便道上。

  喂,队长,把警车开到劳动路与正大路交叉口。奇继续打着电话。那人正往那儿走,是的,我正跟着他。

  这时,小街北侧的便道上有个男人正在缓缓西行。

  奇把手机从自己的嘴边拿开,回头对洁说,你在这儿稍等片刻,我一会儿就过来。

  洁点了点头,乖顺地站在原地,看着奇边打电话边离开自己。

  洁若有所失,她似乎觉得有点委屈,但她又没有什么理由为自己鸣不平。人家是在执行公务,谁让自己在人家值班时打搅人家呢?

  洁与奇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他们相识已有两个多月了。奇毕业于警察学校,现在巡警队工作。一个小时之前,洁突然产生了要与奇约会的欲望,便打电话联系,奇说他今晚值班,洁说值班我也要见你,正好开开眼界,看你怎样值班,不过我不会妨碍你的。奇虽说不太愿意,还是勉强答应了。

  便道上陆陆续续走过几个男人,他们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洁。她的模样儿她的打扮太惹眼了。漂亮姑娘在光线暗淡的地方孤零零独处难免不会勾起男人暧昧的遐想,这怪不得男人。洁不由得对自己勉强约会的偏执产生了怀疑:这好比一个连在蔓上处于生长期的没有成熟的甜瓜,自己硬是愣头愣脑地将它扭了下来,这样的约会会是甜蜜的吗?会有浪漫的情调吗?

  对不起。奇回来了,为刚才的失陪而道歉。

  洁无意中注意到奇的穿着,上面是一件褐色的夹克衫,下面是一条半旧的牛仔裤。她又扫了一眼身边的摩托。

  你为什么不穿制服?为什么不骑警用摩托?

  为了不引起目标的怀疑与警觉。

  今晚的目标是什么?

  嫖客。

  你们怎样抓?

  这是我们的工作秘密,我们有纪律,不能向外说的。

  我想知道。

  奇的表情很为难。

  你把我当外人。哼!不说就算了!洁把身子一扭,背对着奇,生起气来,再也不说话了。

  女人以沉默来赌气的威力远比大吵大闹大得多。

  奇屈服了:好好好,我告诉你,不过,你要保密。

  洁点了点头。

  奇知道,他所说的工作秘密,在当今社会里已是公开的秘密,即使洁真的透露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男人在女人面前有一种天生的表现欲。当他决定不再向洁保守工作秘密时,便以一种解说员似的姿态、风格不无卖弄地解说起来:我边做边说,你边听边看,当你观摩完一次实战抓捕就什么都明白了。

  正说着,远处一个身着西服的男人走进一间按摩店。

  奇对洁小声说,你的观摩从这里开始。

  能确定那人一定是嫖客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

  大约过了十分钟光景,那间按摩店前的“十元店”招牌灯箱中的灯被关掉了。

  奇解说道:你看,灯箱灭了,这是一个暗号,告诉我们,生意谈成,现在正在交易。

  店中会有人给你们警察打暗号,这么说店中有你们警察?

  不,那灯箱就是小姐本人关掉的,是这小姐给我们打暗号。

  这么说,那小姐与你们是串通一气的?说完这句话,洁才意识到“串通一气”是个贬义词,用在警察身上不太恰当。

  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我要给队里打个电话了。他拨通了手机。喂,队长,派车来吧,先到劳动路与正大路交叉口。谁过来?哦,是大张。好,就这样。

  他挂断手机,继续了刚才的话题:你问小姐与我们是不是一气的,这还用问吗?不是一气的,她会给我们打暗号?

  这种事,不是男女都该抓吗?

  按法律讲,是都该抓的。不过,如果都抓了,店都封了,我们还抓得着嫖客吗?我们这叫打买不打卖,或者叫以卖养打。我们对小姐不但不抓,每抓获一个嫖客,还要给她们提成。她们也确实有功劳,假如没有她们的积极配合,没有她们保存证据,抓起来也是很费劲的。

  此时,洁已经惊愕得说不出话了,她心中犹如波涛汹涌的大江大海,奔腾不息。早就在网上看见有人将警察职业称之为现今社会最肮脏的职业,将警察称之为披着制服的土匪。早就听说现今社会黑白两道互相勾结,那只是听说而已,而现在她是亲眼目睹了警妓勾结的内幕。她瞥了一下眼前这个将目光所定在那间按摩店的帅气的小伙子,此时的他精神抖擞,正处于极度亢奋之中。不知这亢奋的产生是源自于抓捕嫖客的职业乐趣,还是源自于对自己正在执行的所谓公务的绘声绘色的自我解说,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可以肯定的是,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对这种警妓勾结行为的犹豫、彷徨和愧疚!这就是自己将来的如意郎君吗?

  奇突然扭头对洁说,哎,你看,那招牌灯箱重新点亮了。哎,知道吗,这说明交易完成了。那男人马上就要出来了。

  洁抑制住自己的惊愕,决定要不露声色地观摩完这次抓捕行动。她继续询问起来:

  你们为什么不到店里直接抓捕呢?

  到店里直接抓捕会影响店里的生意,影响了店里的生意也就会影响了我们的抓嫖业绩。这叫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片刻之后,西服男人走了出来,沿着小街朝东走去。

  奇马上拉了洁的手:走,跟着他。

  奇边走边拨通了手机:喂,证据保留下来了吧?

  洁把耳朵凑近奇的手机,回话的是个女的:保留下来了,抓吧,没问题。洁想,毫无疑问,这是刚刚做完生意的那个小姐。

  奇挂断电话,立刻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喂,是大张吗?……你们到劳动路与正大路交叉口了吗?……好,那个人出来了,正往劳动路与光明路交叉口这边走,你们把车开过来。……是的,我正跟着他。

  奇与洁的手本是牵着的,这时奇作了一个动作,让洁的手臂挽住了奇的手臂,这样一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更近了,仿佛更亲密了。洁看到,西服男人这时正回头张望,似乎是在警惕地观察是否有人跟踪自己,见没有什么异常,又放心走路了。洁明白了奇让自己变牵手为挽臂的用意,这是在麻痹西服男人,让他以为奇与洁是一对正沉浸在谈情说爱幸福之中的情侣。洁感到自己所充当的角色的悲哀。在战争年代,党的地下工作者有许多是男女共处,假扮夫妻,迷惑敌人。现在的自己并非那种环境中的女子,而是充当了警妓勾结陷害他人的小丑而已。

  西服男人已走到劳动路与光明路交叉口,转身向北走了。

  奇加快了跟踪的脚步,因为要让目标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洁只能被动地加快脚步。走到劳动路与光明路交叉口,西服男人又在他们的视线之中了。于是,他们的脚步又变得从容起来了。

  奇又拨通了那个大张的号码:喂,大张,你们车过来了吗?……那个人在劳动路与光明路交叉口这儿向北拐了……

  奇正打着电话,一辆面包车在身边经过,轻轻地按了一下喇叭,洁知道这是大张的车在向奇打招呼。

  奇继续用电话联系:我看到你们了,你们看,光明路西侧便道上,对,在我前方四五十米,那个穿西服的,……什么?便道上有两个穿西服的?……不,是那个高一点的,对,不戴眼镜……对,对,你们的车已开到他身侧了,对,就是他,抓吧!

  洁看到,刚从身边驶过的那辆面包车骤然停在西服男人身旁,从车上跳下两个人,把西服男人塞进车里。

  奇满脸兴奋地对洁说,我们往回走吧。

  洁将手臂从奇的臂弯中抽出,顺势活动了一下这条胳膊。

  奇并不以为洁的这个动作有什么深层含义,而是认为这是久久保持一种姿势引起疲劳所致。由于洁的不露声色,他并未察觉洁在情绪上的波动,他甚至在为自己刚刚完成的这个成功的抓捕而得意。

  洁将手插入自己的裤袋中。她觉得今晚这次约会仿佛并未加深对奇的了解,她甚至后悔自己主动发起这个约会,由于这个约会,她对奇产生了隐隐约约的陌生感。

  抓进去怎样处罚呢?洁继续问。

  罚款呗,现在是一切向钱看。

  会通知单位吗?

  奇又口若悬河起来:《治安管理处罚法》对这种事的处罚只规定了拘留、罚款,并规定拘留时才通知家属,根本就没有通知单位的规定。处罚决定书中也不列工作单位这个项目。办案人员完全可以也没有必要讯问当事人的工作单位。不过,办案人员深知国家干部和一些有正式工作单位的人,最怕的是让单位知道,于是询问单位、通知单位就成了办案的杀手锏。只要说不交罚款就通知单位,几乎没有不蔫的。

  当事人交了罚款,你们还通知人家单位吗?

  这谁能说得清呢?有时办案人说为你保密,也确实为你保了密;有时办案人说为你保密,但却有意透露给你的单位;有时办案人说为你保密,他也确实为你保了密,但他的下属却有意无意走露了风声……不说别的,就说在印证客人真实身份时打给单位的那个电话吧,就有种种不同打法:

  ——“喂,我是公安局的,是某某单位吗?某某是你单位的吗?某某嫖娼出事了,现在通报你们一下。”这种打法是直接通知了单位。

  ——“喂,是某某单位吗?我是公安局的,调查一下,某某是你单位的吗?”这种打法就透露出当事人在公安局出了事。

  ——“喂,是某某单位吗?某某是你单位的吗?我是他的老同学,从外地来找他。他在你单位那个部门上班?”这种打法就为当事人保了密。

  洁暗自感叹不已:一个电话就能决定人的吉凶祸福,真可怕啊!

  奇与洁已经走回了原地。此时,奇的手机响了,奇马上接听。洁故意凑上去。电话里的声音清清楚楚:喂,小奇呀,刚抓的那个人不招,你叫协勤把那小姐带过来,哦,安全套也带过来。

  奇打了一个电话,马上从不远处的黑暗角落里走过来一个举止猥琐的男人,奇对他交待了一番,他便骑着奇的那辆不知是什么牌子的摩托一溜烟地开到那间按摩店门前。一会儿,摩托后座上坐上了那个小姐,摩托又一溜烟地开走了。

  奇的口才闸门又打开了:知道小姐为什么被带走吗?

  肯定不是去接受处罚。

  说得对。她是去演一场戏。她被带走有两个目的,一是让嫖客看看小姐也被抓了;二是充当证明嫖客违法的证人。其实,这时,不仅小姐要演戏,警察也要演戏。双方不能表现出上下勾连。警察要义正词严,小姐要魂飞胆破。在作证时,小姐要装出是在法律威严的震慑下不得不坦白交待的。“说!刚才你同这个男人干什么啦?”在警察咄咄逼人的讯问下,小姐无奈地交代:“打炮了。”警察当着客人的面宣布对小姐的处罚:“劳教二年。”但这是让嫖客听的,走出那间讯问室,小姐就被放回。

  奇滔滔不绝地描述起来,他有点为自己的口若悬河而惊讶。

  洁觉得没有必要再继续装做无动于衷了。不过,她觉得也没有必要表现得那样激烈与义愤填膺,因为这毕竟不是奇的个人行为,当然,在这种有领导有组织有制度的集体行为中,奇当然也不能推卸他应当承担的个人责任。

  洁发难道:你觉得在这样的抓捕行动中,谁是正义的一方呢?

  奇感到吃惊,在这位美丽傲慢的姑娘面前,他没有奢望她对自己在抓捕行动中的表现大表赞叹,但他没有想到她会提出这样一个在他看来近乎古怪的问题来。

  当然我们警察是正义的一方啦!奇勉强应付道。

  对不起,我不这样认为。打个比方,一个人正在拿着匕首追杀另一个人,作为警察,你应该怎样做?你是立刻追上去制止这种杀人行为呢,还是坐视那个人被杀,然后再去抓获那个杀人犯呢?

  当然应该立刻制止这种杀人行为啦。奇觉得这问题简单得不屑一答。

  好的,你们明明知道那些小姐在卖淫,你们不去制止,不去封店,反而纵容她们,保护她们,这与纵人杀人有什么区别?

  这不能类比,因为,在这种案件中,嫖客是不值得同情的,他们并不是受害方。

  那么你认为,在这种案件中,受害方是谁呢?

  奇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只能边分析边回答:让我慢慢想一想……受害方应该是嫖客的妻子,——哦,如果嫖客是未婚的,那么应该是他未来的妻子……受害方还有小姐的丈夫,——哦,如果小姐是未婚的,那么应该是她未来的丈夫……还有,这种行为败坏了社会风气,在这种社会风气之下生活的公众也都是受害方。

  谢谢你分析得这么深刻。既然这种行为有受害方,那么作为警察,你们就应该为民除害,可是,你们却纵容这种行为的发生,并从这种行为中获取私利,你们能说你们是正义的一方吗?在我看来,嫖客固然存在道德瑕疵,但你们这种警妓勾结的行为,就不仅仅是道德瑕疵了,简直就是犯罪!

  此时,奇已经被反驳得哑口无言了。

  一会儿,奇无力地为自己开脱:我是人在官府,身不由己呀!

  洁没有继续反驳他,因为她知道他已经感觉到自己所为是不道德的了。

  路灯灯光在梧桐树浓密的枝叶中眨着眼睛,周围的市声反衬着这对情侣的沉默。

  须臾,令人窒息的沉默被摩托车的马达声打破,洁循声看去,那个举止猥琐的男人把载着小姐的摩托车停在了奇的身旁,男人与那小姐都下了车。奇问那个男人,招了吗?那男人点了点头。

  那小姐端详了一下洁,便向奇嗲声嗲气地撒起娇来:

  吆,奇哥,值班的时候还有美女陪伴,好好幸福哇!

  奇板起了面孔:走吧,回店去吧!

  那小姐讨了个没趣,自我解嘲般地拜拜了一声,走了。

  看着那小姐离去的背影,洁想,刚才她与那西服男人颠鸾倒凤、尽享云雨之乐时,她已经预先知道西服男人被抓的下场了。洁想起一个电视镜头:母螳螂正与公螳螂交配,突然母螳螂咬住了公螳螂的头部吃了起来。母螳螂从头部开始吃起,然后顺着身子一直吃到腹部,直到最后只剩下两只翅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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