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杀

楔子

　　杀手是天下第二古老的职业，排在第一的是妓女……许多职业是因为需要才产生的，许多职业则是产生了才需要的：杀手属于第一种。

　　一个人，他总会遇到不顺心的事。这事也许是上苍对他的戏弄，也许是某个人见不得他事事顺心，总想着法子来让他难过。对于上苍，人们虽然在心里很懊恼，但骂几声之后总会渐渐忘却的。因为他总不能对上苍动手……但对于人，多数人不会谩骂几声就算数的，他一定会寻求机会复仇。如果有能力的话，他当面也许就把仇家灭了；快意恩仇是件让人快慰的事。也许有些人当面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得很愤慨，可是这不代表他忘记仇恨了，他说不定会趁你不备，在你身后捅上几刀。至于究竟是怎么样的，这要决定于这人的大脑发育程度和这人当时的心情。

　　如果有当面与对手对博的能力，那是最好。漂漂亮亮的将对手打败，既复了仇又扬了名，一举两得，大快人意。而且万一一个不经意，引得美人注目，芳心暗许，结下大好姻缘。这也是说不定的。所以有能力自己报仇的人，往往自己出手，毕竟其中的好处实在不少。别的不说，光是省钱就能省不少。但是事实上，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比仇家更好的身手，这个方法他就不能用了。

　　身手比不上，可以弄些下三烂的手段，将仇家理了结了。尽管不光明，也许会为正人君子们所不齿，但已经复了仇，被不齿一下也无关紧要的。如果连下三烂的手段都用上了，依然没能复仇，那么他要么从此罢手，就心中的愤懑埋在心底，带进坟墓；要么弄上几个熟人帮手，就在人多力量大的时候，将仇报了。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但总好过连仇都报不了。实在连熟人都带上了，依旧不能报仇，而且此仇不报就不誓为人的话，你大可请几个杀手代劳了。当然，请一个杀手也可以，但，单个的杀手往往价钱比几个的高。

　　杀手要杀的人，绝对不会是隔壁家的王大妈刘大婶之类的简单角色。他们的目标往往是别人杀不了的狠角色。如果是简单的角色，别人自己就能了结，犯不着请你出手，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的。

　　杀手的身手自然不能差，否则人没有杀成，结果自己就先去见了阎王爷，这实在是悲哀。不过，就算身手不大灵活，也是可以当杀手的：有个灵活的脑袋，施施诡计，尽管花些精神，费些脑筋，但也可以达到杀人的目的。

　　好的杀手，一定要俱有好的身手和好的大脑。身手好，大脑不太灵光，总是容易中几下飞镖，挨几次箭的，万一镖尖箭见抹了什么上好毒药，你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中的是什么毒药，就已经一命呜呼了。大脑灵光身手不好，碰上讲礼数的人，你还有施展诡计的时间；如果碰上蛮汉，他二话不说，一上来就给你几下拳脚，估计你也很难活下去。

　　身手好的人，大可弄个武举人来当当，碰上战乱，还有名留千古，彪炳史册的机会。大脑好使的人，可以读几年圣贤书，捞个乌纱冒戴戴，为一方父母官有机会弄个颜如玉黄金屋什么的，倒也恰然。何必当杀手，风里来雨里去的，整天在刀剑下讨生活，整天食不饱力不足的，一个不小心，或许就缺胳膊少腿了。

　　天下聪明的人本就不多，手脚灵活的聪明人更是少，于是养育杀手的土壤就很少了。而且聪明的人往往很吝惜自己的命，弄了一个小创口，非得敷上几斤金创药，不然不安心，更别提让他们缺胳膊少腿了。由此，江湖中当杀手的没有多少人，好的杀手人数更是少。

　　当杀手的人，没有几个是愿意的从事这份职业的，但他们或是生活所逼，或是被别人所逼，最终走上了杀手的行列。很长久的一段时间，就没有听说有谁的梦想是当杀手的，但后来有了，至少有一个，他后来真的当了杀手，而且谁都知道他是杀手。

　　杀手一向是阴鸷的，他却很阳光；至少看起来就很阳光。他的脸上带着习惯的笑容。春天是，夏天是，秋天是，除了冬天。到了冬天，他就不能再穿他那件已经很是破烂的宫廷丝织长衫了。寒风来的时候，他总要指天骂地一会儿，然后哆嗦着跑进附近的衣庄，买上两件貂皮大衣，自己穿一件，送给最近的那个乞丐一件；这时他的阳光笑容才又回了来。

　　杀手向来是躲在暗处，惟恐别人知道自己。因为杀手一般有很多仇家。他就不同，他也许也是有仇家的，但他却整天大摇大摆的四处乱走。官府尽管知道他杀了不少于一百二十三人，但没有听说哪个捕头说要将他缉拿归案的。因为他腰间挂的那一块金粲粲的免死金牌。

　　这金牌是真的，但是他是怎么弄到手的，别人不是很清楚。金牌自然是皇帝的，但皇帝没有说怎么给他的。——自然也没有人敢问。别人问他，他是会回答的，但答案却很不一样；有时他说是皇帝跟他打赌输给他的，有时说是在蹲茅房的时候拣的，有时候说是在翠香楼的马槽里掏出来的……总之，人们估计他自己连金牌怎么来的都不很清楚了。

　　杀手不会自己跑去杀人，除非那人跟他有仇，否则他会等着顾主到来，接生意，出手收钱。他就不同，他不会等顾主，他会自己跑去杀人，没有人能阻挡他，也很少有人去阻挡他，——他杀的人都是该杀的。

　　他不喜欢暗杀。他说暗杀太浪费精神，要在一个地方等那么久才能出手。他是一个静不下的人，他不习惯等待。虽然有不喜欢暗杀，他却不反对别人暗杀，他不喜欢管太多。别人用银票擦屁股，他就算见到了，也是不会制止的，他不是那么罗嗦的人。他只明杀，每一次动手都会提前告诉目标，他要动手了。

　　这是很疯狂的举动，要杀人本就不容易，目标听说有人要杀自己，当然回采取防范措施，这就增加了完成目标的难度，但他就是这样干的。目标一听说，有两个反应：一个是搬救兵，一个是逃。不管是什么选择，目标最后都死了，死在他的剑下。尽管没有人知道目标是怎样死在他剑下的，但目标的的确确是死在他剑下的

　　没有杀手会嫌自己的剑太重，不用金属剑而用竹剑的，除了他。他说用重剑会让他长不高，况且带着那么重的剑，自然会很辛苦，他是个不原辛苦的人，所以他就不用了。

　　他的名字很多人都知道：竹小允，一听之下像是女孩子的名字。但他却很喜欢，这名字就是他自己取的。因为他似乎是没有父母的，至少没有人见过，他自己也没有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