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爷爷和东北印象
(一)
我出生在文化肥沃的中原,成长和工作在湖河密布的江南。打小就很向往大东北。
我爷爷那辈,有弟兄五个,我爷爷排行老四,街坊都叫他四爷。四爷的弟弟当然就是五爷啦。大爷,二爷,三爷死的早,我没有印象。。
五爷光棍一人,在我家院子里的西南角住着。年轻时吃住自理,年纪老了,有我父辈和我的同辈伺候他,直到给五爷爷送终。
五爷爷结过婚,五奶奶死的也早,我没有见到过。五爷爷结过婚,还生育一个女儿,我应该叫她姑姑。
我姑姑七岁时被人贩子骗到山东做了曹姓家里的童养媳。姑夫被抓了劳工到了东北的吉林挖煤。后来我姑姑也去了那里,在那里生儿育女,现在也算是家丁兴旺了。
就这样,我家在东北就有了亲戚。
这门亲戚,是解放以后才找到的。我朦胧记得我姑姑带着我的表妹表弟找到娘家时,一家人整整哭了两天两夜。
就这样,我五爷爷就有机会去东北看女儿了。
那时我才几岁,刚刚懂事。知道五爷爷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到了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
五爷爷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在阎西山部当过几天兵(当然是抓的壮丁),打了几天仗,也算走南闯北见过世面。
见过的世面成为五爷爷吹牛皮的资本,羡煞了不少人。当然,文革时五爷爷是在劫难逃啦,游街批斗,学习改造。可他一闲下来还是乐呵呵的,象一个没有任何“污点”的“革命者”,依然大谈他所见的“世面”。———哪里哪里的东西好吃,哪里哪里的人会吃,哪里哪里的山好,哪里哪里的水清,哪里哪里的女人漂亮——那个得意呀!
五爷爷爱抽烟,我记事起,他一直抽烟叶。烟杆儿烟袋一套,从不离身的。
我问:“五爷爷,那是什么烟”? 五爷爷说是关东烟,是我东北的姑姑寄来和捎来的?
我问:“五爷爷,关东烟好抽吗”?五爷爷说香极了。
五爷爷一阵吞云吐雾,他的世面又开坛了:“东北有三宝。啊?哪三宝?人参,鹿茸,乌拉草啊。人参补神,鹿茸补血,乌拉草当棉袄”。
“人参,你们见过吗?没有吧?嘿嘿!”——那个得意呀!
“人参长在长白山的深山老林里,发现人参后,要用红线栓起来再采,不然就会跑掉。”
“ 人参在深山老林里,都有大虫看护着,采人参的如果不小心没准会被大虫吃了”(我们家乡把老虎叫做大虫)
我问:“五爷爷,你见过人参吗?”
“什么?见过没有?你五爷爷我吃过。”——五爷爷又是一脸得意。
啊!不得了,五爷爷不仅见过人参, 竟然还吃过。我不得不羡慕,不得不佩服呀。你想啊,在那个肚子都填不饱的年代,能痛痛快快吃上一顿红薯萝卜死了也值,那有吃人参的奢望哟。
那时候,我为有一个见过这么多世面的五爷爷感到骄傲和自豪,每当别人吹牛说吃过什么,见过什么,到过县城的时候。我就会挺胸抬头说:“哼!你那算什么?我五爷爷还吃过人参呢,你恐怕连见都没有见过吧!?我五爷爷去过大东北,你去过吗?!”
“哈哈!哈哈!你没有吧!!”
我那个得意呀,不比五爷爷差。
(二)
我老家是黄河中下游平原,虽然不是穷山僻壤,但穷的也算可以。
三年自然灾害就不用提了,就是到了文革期间,绝大多数人,一年四季吃窝头咸菜和几乎能看穿碗底的玉米稀粥,用布条或用棉线编制做的腰带勒紧大裆裤腰,到盐碱地里“学大寨”。那时候人人都期盼着饱饱地吃一餐白面馒头,没有人参来补也可以。
至于文化生活就更可怜了。
我家虽然在镇上,但两三个月才能看一次电影。有时候约几个玩伴,步行十几里路到别的村或镇上看电影。看一次电影要高兴好几天,要兴奋好几天,要向同伴和同学炫耀好几天。现在回忆起来,还是很有趣的。
我记得当时看过的电影有地道战,地雷战,三进山城,小兵张嘎,南征北战,上甘岭,奇袭,红色娘子军,冰山上的来客,俺们村里的年轻人,画皮,鲤鱼;戏剧片有八个样板戏和朝阳沟;动画片猪八戒吃西瓜,孙悟空大闹天宫,三打白骨精;记录片有南京长江大桥和毛主席历次接见红卫兵等。
屈指一数,从五岁到十五岁的十年间,大概看了三十部电影,平均四个月看一部电影。
其他娱乐活动就是看小人书,跳绳,弹玻璃球,吹杏核,和胶泥印印版儿。有时候也听听古装折子戏,听听说书和坠子腔。利用在学校学的一点儿皮毛知识,用漆包线自己饶线圈做舌簧喇叭和矿石收音机;做手摇发电机和幻灯机,并自制幻灯片放给伙伴和邻居看,很有成就感的;和伙伴打赌到坟地里捉过“鬼火”。为了证实在漆黑的夜晚到过坟地,要在坟地的某个坟头放一个标志性的东西,以证明真正去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由于文化生活的单调贫乏,大部分冬天的晚上,老少爷们大多集中在牛棚里,借助牲口的暖和劲,听年长的谈今盘古。大多谈的是狐妖鬼怪,有时候也讲些西游三国水浒传,岳母刺字,程咬金大闹瓦岗寨,三盗九龙玉杯,陈州放粮等等。有时候听了鬼怪故事,夜里不敢回家,总觉的有鬼怪跟在自己身后,甚至还能听到鬼怪的脚步声,令人发怵,发根直竖。可是第二天晚上还是要去听的。
夏秋的晚上,男女老幼大多到老寨河堤上乘凉,轻拂凉爽夜风,天南地北无所不吹,轻松休闲,也算自在。
老寨河堤很古老了,过去是寨河内的寨墙,年岁大了,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的风吹雨刷,这寨墙比寨河高不了多少,又经过不知多少年的人走车行,这寨墙就成了一条环绕全镇的寨河路啦。
这条寨河路宽而平坦,两边有杨柳树,夏天的晚上坐在这条路上的杨柳树下,清风徐来,树叶飒飒作响,玉蝉晚唱,河蛙低鸣,浩月当空,繁星满天。你似乎可以听到风在诉说上下五千年的岁月沧桑;你似乎可以看到常娥舒展广袖,饮桂酒,皱娥眉,欲降凡间与民同乐;你还可以畅想牛郎织女过鹊桥,跨银河七夕相会是何等的幸福。
这不,太阳西下,又是一个凉爽的夏夜。吃过晚饭,洗好锅碗瓢勺,老老少少的男女们大多又来到这寨河路的杨柳树下。
风还是那样温柔的吹着杨柳树,那杨柳树仍然以飒飒的声音回报着徐来的清风。蝉唱蛙鸣,为劳作一天的英雄们庆功。你再去看当空的浩月,被一抹薄云遮住了,仿佛常娥带着的面纱,蒙蒙笼笼,更是美丽动人。
(三)
五爷爷吃完了碗里最后的一口稀饭,顺手把饭碗放在地上。慢慢站起来,用手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从窗台上拿上吸烟的家伙,背着手,弓着腰向寨河路走去。
寨河路上已经有些人了,当看到五爷爷到来,就主动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了五爷爷,五爷爷也习惯地坐在了中间。
五爷爷把烟丝熟练地装进烟袋锅里,用打火石在打火链上使劲打了两下,火星四浅,火星落在用竹筒装着的绵纸上,五爷爷用嘴对着绵纸连续吹了几口气,那绵纸冒出一缕青烟,接着就燃起了烘烘的火,五爷爷又将燃起来的火轻轻吹灭,用燃着的绵纸点着了烟袋锅里的烟叶。
五爷爷吧嗒吧嗒使劲抽了两口,又使劲吹了一下烟袋嘴,几乎燃尽的烟叶从烟袋锅里跳了出来,慢慢地落在了地上,摔的粉碎。有几颗未燃尽的烟叶,在落地的同时,蹦出闪亮的火星,被风慢慢吹熄。
五爷爷右手抓着烟袋杆,烟袋锅对着左脚的布鞋底,使劲的磕了两下,烟袋锅就干干净净了。五爷爷又重复着上面的程序,整整抽了五锅。
五爷爷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烟也抽够了,人越来越多。来的人都想听五爷爷吹牛皮了,五爷爷也知道,所以五爷爷也不客气,开讲吧!
五爷爷看了看来的人,和以往一样很杂。有老少爷们,有婆婆妈妈,还有大姑娘小媳妇。
五爷爷还是毫无顾及地开口了。
“东北有长白山,长白山上有一个天池,天池里有水怪。啊?水怪什么样子?我也没有见过。”大家很是失望。
“听说呀,那水怪很大,比咱生产队里大公牛还大。还长着翅膀,天上能飞,水里能游。有一张血盆大口……”
“不讲水怪,害怕。不好听。你也没有见过,不好玩儿”一个比我小一点的男孩打断了五爷爷的“牛”。
“好,好。不讲这个。换一个,换一个”五爷爷没见过那水怪,也觉的没有什么吹头。
“讲点啥呢?”五爷爷思索了一下。
“东北有三省。啊?哪三省?是黑吉辽啊!”
我听了黑吉辽后就问五爷爷:“为什么是黑叽了?而不是白叽了红叽了呢?”五爷爷使劲照我后脑勺打了一巴掌:“你这小兔崽子,白念了两年书,东北三省都不知道!”(我们那里把蝉,也就是知了,叫做叽了,五爷爷说的黑吉辽,我们都听成黑叽了啦)
“我说的黑吉辽是黑龙江,吉林和辽宁”。又让五爷爷得意了一次。
“东北的吉林,有两座山,名字叫奶子山。”
“为什么叫奶子山”?又有好事的插嘴问五爷爷。
五爷爷环视了周围的男女老少说:“为什么叫奶子山?那是因为这两座山长的像女人的两个奶子,所以才叫奶子山的呀。”听了之后,有几个大姑娘和小媳妇就悄悄离开了。如果是大白天,你能看到她们的脸红的像地瓜。
“那两座山长的挺拔,”
“五爷爷,你上奶子山没有?”有爱热闹的和五爷爷打起荤来了。
五爷爷说:“上去啦。好玩哟。那山上有参天大树,有你没有见到过的奇花异草,还有灵芝。”一听说有灵芝,大家又精神了许多。一个个把眼睛睁的大大的生怕灵芝从眼前溜走。
(四)
五爷爷又装上一袋烟,刚吸了一口,就一个劲地咳嗽,咳的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们都为五爷爷捏了一把汗。
还好,五爷爷咳嗽渐渐平息了,最终从喉咙里吐出来一口粘粘的痰,结束了这场撕心裂肺的咳嗽。
“那奶子山,特别是秋天,山顶上的树叶黄里透红,就想奶子山的两个奶头,周围还泛着红晕” ,听五爷爷的语气,涎水肯定流了一地。
女人门差不多走光了,只剩下几个老黄瓜。男人们都自觉不自觉地围的更紧了,谁都怕没有听清楚。
“东北土地肥沃,土是黑颜色的,你顺手抓一把,使劲握一握,能流出油来。那像我们这里,风沙盐碱,面朝黄土背朝天,劳作一年,还解决不了温饱问题,饿的前胸贴后胸。”大家都想听奶子山是何等的挺拔和富有弹性,没有想到五爷爷转了话题,嘘声一片,一个个都像泄了起的皮球。
“在东北任何地方,你随便撒点儿种子,遍地都是大豆高粱。”
“高粱有什么好的呀?我们这里也有啊!”我怀疑无爷爷说的。
“小子耶,你懂个屁。我们这的高粱那能和东北的高粱比呀?东北的高粱好吃的很,是蒸着吃的,和大米一样好吃。”
我没法想象高粱能像大米一样好吃。从那次起,我梦想能吃一顿东北的高粱米。
月亮西沉,夜已经深了。有的回家睡觉去了,有的在寨河路上睡着了。
低沉的蛙鸣声把我送入了甜蜜的梦乡。
我很想听五爷爷吹牛。
遗憾的是,在讲过奶子山后不久,五爷爷就仙逝了,永远地离开了我。
也许是五爷爷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这么多年了,五爷爷的音容笑貌总是在我眼前浮现,挥之不去。
也许是五爷爷的东北情结,使我对东北也有了很深很好的印象。一直都有去东北看看的愿望。
后来我很幸运,有机会到了东北的三个省“吉辽黑”。那的确是一个富饶的地方。
海滨大连的美丽,沈阳重工业的发达,怪坡的奇异,大青沟的奇旎风光,喷香的狗肉,夜幕下哈尔滨的流光异彩,太阳岛上的鸟语花香……。特别是东北人的豪爽奔放。
如果五爷爷还在人世那该多好,我可以和五爷爷一起吹牛,还可以带五爷爷到东北走亲访友,共享天伦之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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