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迁之搬家语录

动迁之搬家语录

　　楼下是一片废墟。

　　回想刚听到消息时，是2007年2月末，正月初十。我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当天正是我姨父的生日。谁说的我有点记不清了，也许是姨妈。当时我肯定的说是谣言，那么多年都没动静，怎么今年就特殊么？不料，3月4号的早上，每片街区显眼的地方就多出了一个告示：要动迁了。此时年还没过完！

　　正式通知下达后，整个地方炸了锅，随处都能听到人们议论纷飞的话，而说的最多的两句就是：真的？假的？社区、厂矿（虽说房子是我们个人的，可地皮是厂子的）、能问的都问了，得到的都是一致的答复。“真的动迁了！！”几乎是立刻的，笑容与忧愁同时出现在了脸上。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大家都没有准备，或者说都麻木了。年年都盼着动迁，尤其是申办奥运以后，还以为能够如愿以偿，可是来我们这的开发商也只是转悠了一圈便没了下文，此后每年都是如此，前年据说差一点就动迁了，但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动上。从希望到失望，大家也习惯了。

　　但是可气的是别的地方动迁动的欢实，到我们这就销声匿迹了。就说和我们隔了一条河的镇子吧，前年动迁的，在原地起了一座座高楼，质量咱先不说它，整齐的样子让人看着就可气。多少年了，这一次真的轮到我们了，哈哈，大家怎能不高兴？可是一想到动迁费，也就是扩大面积的钱，大多数的人便心有戚戚焉。

　　要说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离惊蛰还有两天，等地都开冻了，缓一缓也正好开工。可奇怪的是动员我们的人却比任何时候都急，第二天便开动员会，让我们到学校操场协商具体事宜，可真是有效率。谁知第二天忽然下起了大雪，我以为不会有人去呢，可是中午爸爸回来说能去的都去了，20号之前都得搬。事后我才知道这场雪下得很大，是百年不遇的暴风雪。

　　接下来便是大范围搬家，你可没看到那场面，人们似乎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都忙着搬家。有的站在房子外面看热闹，有的指挥着搬家公司的人搬这搬那，用不上的东西在门口积成堆。一个个雇佣来的力工排成一条条有规律的线路扛着家具往车里送，不一会房子便空空如野称得上家徒四壁了。

　　我的一个好朋友也要搬走了我去送她。到她家里一看，大包小包的堆满屋，正等着搬家公司的人来，过去一个小时了搬家公司还没来，她急了，连打了两个电话。那边说在来的路上，不好意思太忙了，上一位客户家什多了些耽误了点时间。挂了电话，继续等吧！还好这次来得挺快，干活也干脆差不多半个小时就搬完了。期间我看没我什么事，到屋外看看，周围邻居也在搬。有对中年夫妻正在吵嘴，为家里的一个物件的去留挣执。

　　妻子说：“跟了我们这么多年了，还有用呢，就别扔它了。”

　　丈夫说：“没什么大用，还是扔了吧，再说也占地方。”

　　……又不是没有地方放，别扔了。

　　……扔，家都没了还要它干什么？

　　…………

　　我听到这也不管认识不认识，插嘴道：“几个月后就有新家了。又不是搬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男的没有一点被打断的恼怒，说道：“可是，现在没有了。即便有了新家，也不是现在的家了。”

　　最终，那件陪伴了他们很多年的东西还是扔掉了。

　　搬走了，都搬走了。我的朋友，我的亲戚。噢，不！还有不肯搬的。那也是极个别的，没有满足他们提出的条件，说什么也不搬。令搬迁办的领导头痛啊头痛！每天都能看到工作人员的身影到他们家里（俗称钉子户）做思想工作，一天两遍。这还不算，还有一辆专车满大街转悠，从车里传出来一个女声：“……请积极配合棚户区改造工作，3月5号－3月20号止，20号前搬迁的给予300元补助，过期后果自负。”别说成效还挺大。至少，至今为止我看到只剩下一家还没有搬——就在我家楼头的小卖店，想不注意都难。

　　后来我问这钱给没给？又想起开会那天说好搬家在外面租房的每户每月给120块钱补助。于是就一起问了，得到的答案是：没有。妈妈说也许给了房子时一起给吧！语气中有着明显的不确定。看到我怀疑的神色又补了一句，又不是我们一家。言外之意，天塌下来有大个顶着，就是吃亏也是一起吃，自有人站出来的。晕倒，这就是正宗老百姓思想。

　　回转思绪，看着一点一点拆掉那连片的平顶房——也就是棚户区（政府工作人员说的，要不，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原来我们这的平房叫棚户区。）——先是房顶的木头梁，然后再一下下敲掉墙面的砖块，——近一个月的蚕食，所有有用的没用的都不见了，最后剩下的就是小腿高的残土和碎瓦砾。有一阵我甚至不去看它怎么样了，怕心里边咕嘟咕嘟冒出血来。

　　现在再看，视野算是平了，开阔得很，一眼就望见了孤零零的三层老楼房。忽然觉得在这么块小地方住了好几百号人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而且还住了很多年。有些人比我来的早，老少三代，甚至是在这出生、成长、婚娶、老去……我常常想我以前住的平房和打了十多年交道的老邻居。我们家是后搬过来的，那时妈妈最大的愿望就是住上楼房，早一点离开这个令她施展不开手脚的地方。后来终于如愿以偿，在附近楼房中买了一套房子，虽然楼层高点，那她也乐意爬楼梯。但我还是很想以前的老房子。时不时的去看。

　　妈妈说，有什么好看的，我一点也不想。

　　我说，是啊！你不想，那是因为你的童年不是在那里。

　　是啊！我的童年就是在那里——以前称之为家，后来称之为老房，现在连找也找不到了的地方——渡过的。我想经历过的人也和我有着同样的感受。

　　动迁办的工作人员说十月就可以回迁了。是么？我带着深深的怀疑。现在建楼的速度有这么快么？生个孩子还得十个月呢，更何况是十一栋标准的楼房？更让人担心的、也是最主要的、最怕的，就是施工中偷工减料了。到时房子是建完了，人家撒手不管了，可扔给我们的却又是一个火坑……那还不如不动迁呢！还有习惯上的事。就像河那边的镇子，我怎么也想不通楼门洞为什么要冲着马路，不是应该在另一面么？也许我想的悲观了些，但谁都会有这样的担心。说不定会建得更好呢？谁知道呢？一切还是未知！

　　3月末，刚搬走不久的姨妈回来了，她家以前就住在道边，可是瞅着前后都是拆得只剩两片墙壁的屋子，茫然无措地站了老半天。然后跟我说，她竟找不到自己原来的家在哪了！

　　点点头。心想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这条路走过不知千百遍，如今除了这条马路，别的什么也不认得了。

　　远处，也有三三两两的人，也那么呆呆的站着……但更多的是穿梭于废墟之中的身影，走走停停寻觅着什么，或拾得几根带着铁钉的破烂木头，或扛着挂着锁头的门板。晚上尤其是活跃。刚签收完的房子，第二天看时，好好的铝合金窗户就不翼而飞了。据说丢东西的也多了。

　　砖头都是由专业人士负责，一摞摞地排上了货运车。有一天我还看到路边停了一辆邮车，很奇怪它不运送信件跑这来干吗来了，走近一看，车厢里面装得都是木头，还有个人坐在木堆上面，不停的接着车外递过来的木头……我彻底无语了。

　　忽然想起一首白话古诗，不由念了出来：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妻同罗帐，

　　几个漂流在外头。

　　姨妈静静地听着，我想很适合我和她现在的心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