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猿

人猿

　　市府办的刘主任刚在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上坐好，就猛地感到有什么东西拂过他的面孔，身体莫名其妙地抖颤了一下。

　　这是个令人心情开朗的上午，血气方刚的阳光闯过玻璃窗在铺满红台布的圆桌上昂头骄傲地走着，把那些卑琐的影子一概抛在它所不屑踏足的地方。

　　本次联席会议的中心议题是研究如何解决市里日益严重的环境污染。噪声污染、大气污染、水质污染、垃圾污染等等问题，像是些卡通片中丑陋不堪的怪兽令人讨厌令人恐怖地迈着有恃无恐的大步慢慢逼来。它们让每个人都感到了一种末日的恐慌。

　　最后，经过激烈地争论，终于选定了一个最佳方案。这个方案就是让人类回到树上，吃果子、树叶、树皮，穿树叶、青草，重新回到古猿的生活。如此一来，所有的污染问题迎刃而解，再无后患。这个大胆、浪漫、不用拆迁投资，不用费大力气又极超前的方案，是市电视台专题部姓郭的主任提出来的。这是一件大事，如果解决好了，不仅可以造福全市人民，而且可以造福全世界，造福子孙万代。市委、市政府领导当即决定在P县进行试点，并责成由环保局具体做好此项方案的试点工作，并由市府办的刘主任负责调度，随时把试点情况通报到各位市级领导。

　　会开完后，刘主任一直把这件事情记在心上。他对领导安排的事情一贯的认真和细心。关键是他觉得这件事情重要而好玩。目前很少有这种能让人感到好玩的工作了。刘主任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后，想想环保试点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就决定到下面走一走，一是完成工作，二是体察民情，第三嘛，那就不宜公开透露了。

　　刘主任一行人风尘赴赴地赶到Ｐ县时正好遇到了一件怪事：在Ｐ县县府办公室的值班室里，王县长正被四只猴子团团围住。这些猴子朝着王县长吱吱呀呀地叫着，还时不时地扯扯它们用树叶和树皮做成的衣服，以免在人前露出他们的羞处。刘主任让其中一只健美迷人的女猴子吸引住了，正想进一步观赏她毛茸茸的丰乳肥臀，却被县府办公室主任老代把他迎进了别有洞天的一号接待室。

　　说了一些例行的官话后，刘主任一边兴趣盎然地吮吃着一根肥圆甘甜的香蕉，一边饶有兴趣地问老代，怎么回事呀，王县长竟会和那些猴人打成一片？

　　老代皱皱眉头，愁容掩藏不住笑容地说，这事就别提了，真是哪壶不漏不提那壶。这都是你们领导英明决策的成果。

　　刘主任吃了一惊，含着一口香蕉肉，问，怎么回事？

　　老代说，前两个月你们市里不是在我们这儿搞返祖上树试点吗？

　　刘主任连连点头说，对呀，我今天正是为这事来的，领导们对这试点都很关心。

　　老代说，非常关心就好。我们县里召开六大班子联席会经过激烈的研究讨论，认真地贯彻执行，深入地准备部署，决定在山深树多风景优美的大坡乡小岭村搞试点。那里的党员干部们对环保问题认识比较充分，对于返祖上树试点怀有极大的信心，表示不论多大困难也要克服，为全市乃至全世界的环保工作趟出条举世无双的道路。但是，对于怎么样返祖，怎样上树，一点都没有经验，心中没数。

　　刘主任这时插话说，对呀，正是没有经验才搞试点呀。

　　老代说，为了搞好这次试点，确保成功，市环保局专门拨款让市医科所研制了返祖药物来配合试点。小岭村的全体村民服上药物之后，果然显出奇效，全都变成了人猿。这就是你们在值班室看到的猴子样的人，正因为他们基本上是健全的人，只是有些特征象猿，所以才叫人猿。我们对这药的效果非常满意，感到试点成功有把握了，便趁热打铁，把小岭村的所有树木逐一登记编册，按户头平均分配下去，但是在分树过程中出了麻烦，原因是谁都想要苹果、梨、桃、枣这一类的果树，没有人愿意要杨树、槐树、柳树之类。我们经过研究，认为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分配出现不公是正常的必然的暂时的，为了保证党员、干部、老弱病残人猿的利益，在武警部门的配合下，终于把树分配下去，把他们的房产全部封存，完成了上树的第一步。

　　刘主任听到这儿，眉飞色舞地说，好，你们做得很好，这是很成功的经验。因为过于兴奋，它的白惨惨的外国影星鼻子显得有点异常，仿佛死人的鼻子。

　　老代说，刘主任，你先别高兴，听我说完就知道成功不成功了。我们待返祖上树工作走上正规之后，大部分人马便撤走了，只留下由市环保局、县政府、乡政府抽派干部组成的返祖上树工作指导小组也变成人猿，和群猿们打成一片，继续工作。谁料上树不到二个月，一切就全乱了套，首先是人猿出现了严重的无政府状态，他们以暴力为标准，由身强力壮者打跑了原先果树上的主人们，对果树这一基本生活资料进行了占领，接着，又对全村的女性人猿进行了占领。其次是出现了严重的道德败坏现象，这些可恶的人猿，竟然真的实现了欲望返祖，不仅抢、砸、战争是常事，而且个个性变态，随便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生儿育女工作，一高兴起来，就成群结队地进行集体繁殖，根本谈不上计划生育了，如果再不采取断然措施，那就不可收拾了。

　　刘主任变了脸色，鼻子上的避孕套皱纹凸现，吃惊地说，会有这么严重？难道工作组的干部们就不管管他们？

　　老代说，你就别提工作组的干部们了，他们早就被人猿们打得屁滚尿流地抱头窜回了县里。人猿们扬言，只要这些披着猿皮的人一旦回到小山林，便会立刻活剥了他们的猿皮，露出他们做为人的丑陋嘴脸。这些人猿干部在县里养了一个多月的伤，无事可干，更可怕的是他们的家人不认他们，一定要返回人样才能理他们。

　　刘主任目瞪口呆地说，会是这样子？给干部们吃上片药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老代说，原先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其实并不是这样。人这种动物返祖容易，也就是退化容易，但要向高一级进化，那是非常困难的。市医科所根本就没有研究出让他们褪掉猿皮的药物。

　　刘主任感到好笑，这事儿真荒唐。他笑着说，其实这也好办，把他们调到动物园工作不就解决了。

　　老代说，这办法我们也想过，可他们不同意，他们一定要我们想办法把他们重新变回人。这些人也是，当时我们并未要求他们必须吃返祖药，只是在原则上提倡与群众打成一片，不搞特殊。那个市环保局来的科长，非坚持吃返祖药不可，他说这样才能更好地完成试点工作，其他指导小组的成员也就非照办不可了。我看呀，准是他利欲熏心，一心想升官发财，才造成今天这副样子，可如今就是他闹得最凶，不敢回市里去，非要县里把他们的问题解决好不可，否则他就要和其他三个人一起向市里告、省里告。

　　刘主任听到这里一惊，赶紧说，可不能让他们到上面告，这会影响我们市的形象，你想想，一群猴子到处人模人样地告状，这成何体统，一定要想法阻止他们。

　　老代说，是呀，为了顾全大局，我们什么办法都想了，县里管的三个同志还好说，可就是市里管的那个科长难缠。这不，他们今天又来了，王县长正在和他们交涉呢。

　　刘主任恍然大悟，说，原来值班室里的猴子就是他们。怎么，我看到里面还有一个女的？

　　老代说，最惨的就是丽丽了，原先她可是我们县出了名的大美人，那模样、身材、气质就别提了，她在环保局工作，领导本想让她在市里的重点工作中锻炼，到时好提拔重用，谁料想如今却成了这番样子，不但原先的美丽荡然无存，丈夫不认她，连女儿也不认她这个妈妈了。

　　刘主任说，怪不得她这么吸引人。我倒觉得，她这副样子更能打动人，让人觉得有一股原始的非比寻常的味道。

　　老代早就听人说过刘主任的脾气，他也跟着暧昧地笑起来，说，既然刘主任喜欢她，今晚就让她陪刘主任，反正她也闲着好久了。

　　刘主任掩饰不住兴奋，白鼻子又泛出一阵隐隐的红光。他张大口说，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正说着，王县长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老代赶紧站起身来，说，刘主任正是为返祖上树试点的事来的，基本情况我已跟他汇报了。

　　刘主任站起来跟王县长握握手，王县长叫其他人坐下，自己就坐在刘主任的对面。刘主任说，试点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会认真地跟市里领导汇报，给你们添麻烦了。

　　王县长爽朗地笑着说，添麻烦是应该的，什么时候不是你们市里弄脏了屁股，都让我们县里去擦？

　　王县长风趣的话惹得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刘主任关心女人猿丽丽，就问，王县长，试点指导小组的干部们怎样了？王县长说，其实这事也好办，我对他们说，市医科所一定会把返人药物研制出来的，你们褪掉猿皮只是早晚的事。为了补偿他们的损失，县里经过联席会议研究，决定提名让市环保局的那位科长来我县干分管环保工作的副县长，任命丽丽同志为县府接待处正科级处长，其他两名同志也都升了半格，另外，每人再发安慰奖一万元。刘主任说，他们的家属会愿意？王县长说，人还是那个人，只是多了些毛，身体更强健了些，如今又升了官，又发财，叫你是他们的家属，你也不会不愿意。刘主任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老代插话说，刘主任对丽丽很感兴趣。王县长一扬眉，说，噢，原来你也英雄所见略同啊！这样好了，你就成为她上任后的第一位接待的客人。老代，马上让丽丽处长过来。老代答应着走出去。

　　刘主任心里麻痒痒的，一边想像着他即将和一身长毛强健的女猿丽丽展开的故事，一边敷衍了事地问，王县长，你们县里对这试点工作有什么意见？王县长严肃地说，这类试点决不能再搞下去了，再这样乱下去，我们就要亡党亡国了，我们不能为解决环保问题而忘了一些更重要的问题，抓什么便把什么放在首位，忘记了根本，这是我们基层党委政府最大的失误呀。刘主任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痛快，因为不便直接表现出来，就半开玩笑似地说，这次试点也不能说一无是处呀，看问题都要一分为二嘛，首先这次试点给你们县造成了一处闻名远近的风景名胜，你们可以搞一个人猿山，在旅游开发上好好做做文章，第二，这次试点还给你们造就了一个极特别的接待处长嘛，我相信许多领导都会闻讯而来的。

　　正说到这儿，丽丽处长穿着一身草绿色的裙子，风度不凡地飘然而进，她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一个动人的笑，娇嗔地笑着问，刘主任，你说我哪里有些特别呀！她说着话，一阵风似地走到刘主任身边，一屁股紧挨着他坐下去。刘主任立刻觉得一股电流击穿了他，他竟莫名其妙地想起那种花花绿绿颜色特别上面又布满了各种凸起的避孕套来。他懊恼丽丽竟然换下了那么奇妙的用树叶缀成的遮羞物，他真想让她再把那野味十足、顾此失彼的原始物换上去，然而，当着王县长的面，他终究没有把这十分合理的提议说出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