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边的领导要来视察,市里安排市府办公室的刘山主任两件事:一是负责抓好中央领导视察期间的全市信访工作,二是抓好中央领导视察期间的现场准备和卫生扫除工作。刘主任决心借送这次大好时机,把自己负责的工作扎扎实实地抓好,力争引起中央领导对他的注意,为以后更快的升迁打下坚实的基础。
开完联席会议的当天晚上,刘主任想到自己将面临的大好机遇,激动得破例地失眠了。
第二天上班之后,刘主任心情十分好。处理完一些鸡毛蒜皮,刘主任就打电话问接访室有没有人上访。值班的秘书说有。刘主任早就知道有。近来上访的案子之多是尽人皆知的事,哪天没有个十人八人蹲在大楼前预谋拦截那些避而不见的领导呢。刘主任问上访的人是谁,那秘书说是王宝富。刘主任说,原来是他呀,你就领着他上来吧。
王宝富是农闲时节常驻市委大楼的上访代表。 他的问题其实也简单,王宝富三十五岁那年在给生产队盖仓库时,不慎从墙上摔下来,一个壮实的汉子变成一个弯腰伸脖的罗锅。因为是工伤,治伤时是生产队里出的钱,养伤期间也仍旧拿工分,伤好后就给生产队看仓库,当保管员。那会因为是大锅饭,王宝富不但照样拿整劳力的工分,而且还有些其他的外快,如分粮食时自家的多称上几斤,偷着把生产队里的豆子换豆腐吃等等,他一家五口人的小日子比一般社员还好。后来生产队解体,农村实行生产承包责任制,各人顾各人,王宝富就失了业。王宝富因为自己不能干,日子越来越穷,心里就窝火起来,他先是找村里,村里不管,他又憋着一肚子气找乡里,乡里推村里,村里推乡里,王宝富等不及了,干脆直接往县里、市里、省里跑。每次王宝富在省里赖着不走,省里管好饭,市里还得派车接回来。王宝富又赖在市里不走,并且老不吃饭,市里一见总不能让国家主人翁在国家机关大楼前饿死吧,就也象省里一样管他好饭,还得打电话让县里派车把他拉回去。县里让王宝富麻烦了几回,干脆对乡里说,就给王宝富点照顾吧。乡里同样对村里说,就给王宝富点照顾吧。支部书记听了后,光吧哒嘴不说话,最后才问,怎么个照顾法?乡里说,每年给他发和你一样的工资吧。支部书记说,这样不好吧,村民会有意见的。乡里说,有什么意见,人家也是为集体残废了。支部书记说,这也是,就给他发村民组长的工资吧。乡里也同意了。谁料王宝富不乐意,仍旧不断上访。最后,村里给他发和支部书记一样的工资。他还不满足,一边拿着工资,一边继续上访。
王宝富上访出了名,人精明难缠,话也来得快,稍不注意就会让他抓住理,所以大部分时间领导们对他都是避而不见。王宝富也有耐心,不愠不火,就呆在接待室里一天一天地磨,早晚磨出一个领导跟他敷衍几句,再请他们县里派车把他接回去送到家。刘主任知道以王宝富的脾气,如果他的问题解决不了,他会抓住中央领导人视察的机会,大闹一场,如果真是这样就糟了。所以刘主任把王宝富当成自己抓好上访工作必须要拔的第一颗钉子。
王宝富低头哈腰地走进了刘主任的办公室。王宝富故意把身子弯得很低,所以他就白着眼睛看着刘主任。刘主任看着他这副死乞白赖的面孔正想着如何和他搭话呢,却见王宝富咕咚一下跪了下去,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如京剧道白似地唱着说,青天大老爷呀,小民有冤情哪。刘主任吓了一跳,忙搀他起来,说,不要这样,现在可不兴老一套礼节,我是公务员,是你们的公仆。王宝富爬起来一下乐了,白着眼睛觑视着刘主任说,我这几年走了那么多大机关难道这点儿还不懂?我是跟您开玩笑呢!不管多么大的官,嘴里说的可是跟心里想得不一样呢。谁不喜欢别人在自己跟前磕头求助呢?你说你是我们的公仆,可看看您坐的这带皮的转椅子,明晃晃的写字台,就连喝水也嫌有泥土味,喝什么纯净水,这么着,你来当主人,让我也尝几天当公仆的滋味儿?说到这里,王宝富呲着牙伸着脖儿讪笑起来。刘主任也笑起来,觉得这罗锅儿挺有意思的。
刘主任热情地让王宝富坐下,亲自给他泡了一杯茶,说,喝水。王宝富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呷了一口,品品,连口称赞说,好茶,好茶。刘主任得意地说,这当然,这是绿茶中的极品,一千多元一斤呢。王宝富白着眼睛觑着刘主任问,这么贵?你一月多少工资?刘主任警觉起来,问,你问这干什么?王宝富说,我算算你一月工资能买多少这样的茶叶。刘主任脸皮烫烫地说,老王你真会开玩笑。你的问题不是已经解决过了吗?你怎么还要上访?
王宝富夸张地说,我的问题这哪能算是解决?我不上访,难道就让自己饿死不成?
刘主任说,村里给你发支部书记一样的工资你还不满足,人家支部书记怎么就能靠这工资生活呢?
王宝富冷笑说,我们村的支部书记才不把那点工资放在眼里呢。就拿去年来说,村里卖了一片树林,他就从中得好处费1万元, 是他工资的7倍; 承包果园收礼1500元,是他一年的工资。此外,他通过批宅基地、落户口、批二胎、村里买电话、安闭路电视等,收入不下3万元,是他工资的20倍。
王宝富一番话听得刘主任直咂舌,想不到一个小小的村支书竟有如此广大的财路,真是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刘主任说,你老王到底想怎样?
王宝富说,我的要求真的不过份,和我一块儿的一个瓦匠包工程发了,走到哪里都是手机掖着,小姐跟着,他哪儿比我强?如果我的身子好好的,哼,凭我的本事,小车都坐上了。我只想让乡里批准我家免交提留、集资、建设工、义务工,你不知道,光这些乱七八糟的钱我们村一口人要交七八百,我的工资再加上一倍也不够我们家这些苛捐杂税,我一看那些收税的就生气,穿着吓人的制服,骑着国家买的摩托车耍威风,吃饭就下馆子,收的钱都让他们花了。
刘主任不想再让他牢骚下去,就说,你就这些要求?
王宝富用白眼睛觑着刘主任说,就这些,我就只要求乡里同意我家免交各种钱款。刘主任说,好,这事我跟你们县里说。王宝富不相信地问,真的?这事这么简单就了结了?刘主任说,你就放心吧,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你以后就不要再来上访了。王宝富说,问题解决了我还上的哪门子访?不过,你可千万别骗我,骗了我我会缠着你没完,我会往省里上访,我还要向北京去上访。我认识一个老上访高手,他说那儿的路他都熟透了,只要照着他的话去做,一访一个准。刘主任说,你别说了,你再说的话你的事我就贱贵不管了。王宝富见刘主任要发火,赶紧恰到好处地告辞了。临出门,还嘱咐刘主任不要忘了让他们县里的车来接他回去,这次要派辆轿车,别和上次一样用的是公安局的警车,让村里人认为他是被抓回去的。
刘主任打电话给他私交不错的汪县长,让他把王宝富的提留、集资什么的该免了就免了吧。汪县长为难地说,这事不好办,这是一个事关全局的问题,没人敢开这个口子。刘主任说,老弟你这就有点死心眼了,现在没有比中央领导来视察更重要的事情了,一切都要服从这个大局。你就先想法把王宝富稳住,让他老老实实地过了这段时间,等中央领导视察完了,再让他上访吧。汪县长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和老兄相比,我真是太笨了。
三
刘主任认为王宝富的事已经大功告成,满心欢喜。谁料到,三天之后,王宝富再次找上门来。刘主任不知道王宝富来的目的,怕节外生枝,就想避开不见,谁料接访室的秘书说,王宝富放出话来,如果见不到你,死也死在这儿。刘主任没办法,只好让王宝富上来。弯腰伸脖白着眼睛的王宝富上楼之后,不仅给刘主任带来了聊表谢意的三斤多花生米和五斤煎饼,还给他带来了又一桩麻烦事。
王宝富说,刘主任,您别笑话我给您的礼薄,可礼薄情意重,我是从心眼里感谢你。你是个真心真意为民做主的清官,我的问题您是解决了,可是,有一桩事您非管不可的,这桩事您要是不管,那您这官也白当了,也象那些不长人肠子的官儿们一样,不是父母生养的。
刘主任心里很不舒服,可又无法说别的,就干脆仁厚地笑着,说,老王,为人民群众办实事是我们公仆的职责,有什么事您就说吧。
王宝富说,这事不说便罢,一说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们村里出了两畜牲,不但不养他老娘,还动手打她老人家,你说这算是人养的吗?现在联合国都号召尊重老年人,研究出了什么国际老年人年,村里这些没心没肺的家伙仍旧自行一套,都是媳妇使的坏,她就像是个地主婆,黑心黑肺,唆使狗腿子样的儿子不养老娘,打骂老娘。
刘主任皱着眉头说,你说简单些,我还有个会要开。
王宝富说,好,那咱就快刀斩乱麻,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反映的问题有您出面,乡里和村里给解决了之后,我村的王老嬷便柱着拐杖战战抖擞地来找我。论起来,我还得喊她三子娘。我说,三子娘您这么大年纪了不在家里歇着,还跑我这儿干什么?一句话,老人的眼泪就扑扑啦啦地掉了一地。我一看不好,赶紧劝她,三子娘,有什么事您坐下说,大侄子我又不是外人,您掉什么眼泪呢。老人用衣襟擦擦脸,在我身旁坐下。嘿,她的脸似乎有两年没洗了,用眼泪一冲,脸上花里胡哨,再加上乱绳头一样的皱纹,人不象人,鬼不象鬼。老人说,大侄子,我如今过着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日子,这都是你兄弟孝顺的呀,年轻时我可要好着呢,真是越活越丢人,越老越该死了。我来找你就是为你大兄弟不养我的事。我一听,就怵了。
刘主任咳嗽一下,说,老王您快点,我还有个会。
王宝富说,杀人杀个死,救人救到底,您既然让我说,我总得把话说清楚吧,说不清楚还不是没说一样,您说是不是?
刘主任说,好,好,那你快点说。
王宝富翻了翻眼皮,眼珠子转了圈,又说,我为什么怵呢?因为王老嬷的儿子确实不是个东西,根本就不算是个人种。王老嬷早年丧夫,苦守着那么一根独苗,一骨碌一跌地熬过来,终于给儿子说上了媳妇,可是花喜鹊叫喳喳,娶上媳妇忘了妈,这媳妇初来乍到低眉顺眼,不到一年就现了原形,整天指桑骂槐,把王老嬷当成了眼中钉,王老嬷的儿子就成了打手和狗腿子。王老嬷也是自做自受,谁让她年轻时把个儿子宠坏了?不用说大人不敢动她儿子一指头,就是孩子们之间打个架她也会到人家里连哭带骂闹上大半天,说人家欺她孤子寡母。王老嬷看大了几个孙子,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两口子就把老母一脚踢出门,不问不管,王老嬷实在没办法,就去找两口子论理,反而让儿子打了,儿媳妇骂了。王老嬷一气之下,就去跳井,却让人拦住了。村里实在看不下去,就出面责令王老嬷的儿子每月给王老嬷五元钱,三十斤粮食。谁料那畜牲一分钱也不交,一斤粮食也不拿,村里对这样的混人也没办法。王老嬷没办法,就去要饭吃,谁料又让儿子打了一顿,媳妇骂了一整天,骂她老不要脸,给儿子脸上抹屎,让孙子、孙女无法做人。老人实在没办法,真是死又死不成,活又活不下去,村里人可怜她,就这家给她个煎饼,那家给她碗剩菜,将就着没饿死。就因为她儿子是这么个东西,所以我一听王老嬷提起她,心里就打怵。我说,三子娘,您家的大兄弟是上不怕天,下不怕地,就只怕您儿媳妇,前年我只说了一句他应该好好孝顺您,就让他指着鼻子骂了大半天,我连大气不敢出,您找我又有什么用?王老嬷就说,大侄子,你可别见事就往外推,连你也不管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我说,您这是怎么说的。王老嬷就说,你 认识市里的刘主任,和他关系很铁。
刘主任听到这里,忙问,老王,谁说我和你关系很铁?王宝富就笑着说,我们的关系怎么不铁?你是鱼,我是水,鱼儿离不开水嘛,刘主任忙说是铁,是铁,你快说,快说。
王宝富说,王老嬷的意思吗,是让我再找您一趟,让您出面,把他儿子不养老的问题给解决了,我呢,不愿意来,就劝她去法院告,现在有法律来维护老人权益了。可她一听法院就又流泪了,她说,虎毒不食子,我怎么能去告我亲生的儿子呢?我一把尿一把屎,一行泪一滴血,一口水一口饭地把他养活大,容易吗?我再告他,让他蹲了大牢,我怎么忍心呢?我就推说您也没法管这事。她就给我跪下了。她竟然给我跪下了,我慌忙说,三子娘,您这是要折我的寿,要让我不得好死呀!我使劲拉她,可她一动不动,我急得汗都出来了。她说,只要我不答应,她就不起来,她还拿出皱巴巴的一卷毛票,当我来找你的路费。我好歹是个拿工资的人,还能要她的那点儿不知攒了多少年的钱吗?我又一想,让她这么一个老人在我们社会主义大家庭里悲惨地死去,您也不会同意,而且您也是父母生养的,不会不管王老嬷的事。所以,我就答应了她,来了。
刘主任不知道王宝富还要说出些什么话来,就赶紧说,好了,你说的我都明白了,你就回去吧,这事就包在我身上。王宝富问,您想怎么办?可别用法律处罚王老嬷的儿子,这是她千叮万嘱的。刘主任说,这还不好办?让你们县公安局去几个人吓唬他一下,让他按期把钱和粮交到村里,再由村里给你三子娘不就得了。王宝富说,中,真中!没想到您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您的水平就是高,不过,我寻思着,让那小王八羔子每月交十五元,五元钱买菜买盐的怎么够呀,再有,如果哪里有敬老院的话,把王老嬷弄了去,她可就享大福了,不用和儿子、儿媳妇生气,还有人照顾。刘主任说,好,我想想办法。
刘主任刚说完,王宝富就扑通跪下,猛地趴在刘主任脚前给他磕了一个响头。刘主任吃了一惊,问,你这是干什么?王宝富爬起来,一脸严肃地说,这个头我是替王老嬷磕的,她老人家一辈子吃苦太多,您可说话别不算数,就让她在死前过段别受罪的日子吧。
王宝富走了后,刘主任想起自己每星期一早上捎着干粮上学,老母亲为自己三更半夜起来烙煎饼的情景,不禁锥心地想起直到母亲去世,他因为一门心思想着当官,根本没有尽半点孝心的事实,眼圈就红了。他在打电话给汪县长时说,你就把她当成我的老母亲照顾吧,这事就拜托你啦。汪县长说,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还有什么话说?以咱的交情,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刘主任很明白汪县长的话里藏着我的事也是你的事这句话,但他因为借这件事补偿了对母亲的歉疚,所以对汪县长的交换条件也就不太在乎了。
四
事可一不可再。如果说王宝富为自己的事上访,刘主任觉不出太过火,第二次为王老嬷的事刘主任就感到有点烦,那他第三次找刘主任时,刘主任就开始恨这个王宝富有点太不识抬举了。而且,王宝富这次来找刘主任竟是为了邻村的村长打了人的事。王宝富来找刘主任的理由是被打的人是他的小舅子的丈人。王宝富振振有词地说,你说说,人家都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很铁,可那个狗娘养的村长竟然还敢打我的亲戚,这不和打在您的脸上一样吗?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再说,这村长喝了酒后骂人,人家只小声嘟囔了一句,他就把人一拳打得断了两根肋骨,这不是南霸天是刘文彩是什么?这样的干部还留他耀武扬威欺压百姓干什么?
刘主任实在是烦透了,他敷衍了几句,就送瘟神一样把王宝富送走了。过了三四天,王宝富又来了。刘主任就知道他会来,因为刘主任压根儿没想管这件什么村长打人的事。在农村这样的事多着呢。刘主任让接访室的秘书把王宝富支走,自己趁机到下面检查一下领导要去的现场准备情况。没想到这一看,还真让刘主任看出了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沿途的卫生太差。刘主任发现道路两边杂草萋萋,灌木丛生,尤其靠近村庄、城镇的地段,垃圾比比皆是,白色和红色、蓝色的塑料袋飘着、挂着、埋着,仿佛是些已用过的避孕套,刘主任以自己的心情很容易想想像到领导人坐车经过此处时的观感。第一印象就不好,那他岂不是失职了么?刘主任就赶紧召集了领导沿途经过的各乡镇一、二把手的紧急会议,现场办公,逐段落实。
刘主任发现的第二个问题是沿途经过的厂子大都关门停产,显出一派破败的样子。刘主任想,这不是脸上抹着灰来见领导吗?刘主任用手机跟市委和市府领导汇报后,经过同意便在P县召开了各县分管工业的副县长和沿途工厂的厂长、经理们的紧急会议。在会上,他命令各县要设法恢复生产展现全市经济发展、欣欣向荣的大好景象。许多厂长苦着脸说,厂子快要破产,实在无法恢复生产。刘主任启发了半天厂长们还是不明白,刘主任干脆说,你们真是死心眼!我的意思并不是真正恢复生产,我只是要你们在领导视察期间唱唱空城计,随便找三十五十的职工,开开大门,人员出出进进,车辆有来有往,就像是生产正兴旺的样子。大多数人都明白了,一位老厂长说,这不是欺上瞒下,弄虚作假么?刘主任很生气地说,这怎么是欺上瞒下,这是一切服从中心工作,至于弄虚作假,这是时代的进步,连人都有假的,我们还在乎那么多干什么?一切要从大局着想嘛。一位厂长说,现在让职工上班没钱是玩不转的,可厂子里哪来的钱呢?厂子不开门便罢,一开门,各种要钱的全拥来了,工商、税务、银行、债主。刘主任说,这些问题请分管的副县长协调解决,总共就是那么几天,大家咬咬牙就挺过去了。一位副县长忧虑地说,中央领导看到的都是厂子景气、生产繁忙的情景,自然就不会再给我们扶持贷款,这不是把这些企业推上死路吗!刘主任说,事情恰恰相反,现在国家的政策是确保重点,下大力气发展有前途有潜力的企业,对那些老弱病残企业一律让其自生自灭,我们要想从国家争得资金,必须表明我们的企业是新高优企业。
会议开的很成功,刘主任对自己的魄力和能力有点飘飘然,觉得自己应该有点大使处,这次领导视察就是一生的转机。因为有这样的想法,心情难免有点脱了缰,晚上在宴会上就喝多了,幸亏以后的事情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五
刘主任在外转悠了两天,心情十分舒畅,回去一问,那阴魂不散的王宝富还在那里等着呢,心里顿时憋闷起来。接访室的秘书对刘主任说,那王宝富扬言,如果刘主任一天不见他,他就一天不回去。而且,他要一直等到中央领导人来视察,然后拦车喊冤。
刘主任吃了一惊,如果王宝富到时候真躲在哪个沟坎里、草丛中或厕所内猛地蹿出来,拦住领导人的车或者抱住领导人的腰,那不前功尽弃了?王宝富这样的人可是啥都能做出来。
一上午,刘主任坐在办公室里闷闷不乐,想着如何对付王宝富。快下班的时候,刘主任也没想出个好办法。一时间,刘主任觉得王宝富比那些避孕套更顽固、难缠,更让他恨之入骨。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是那个尚上爬给他的。尚上爬最近得了一个非常丰满肥实的红包,所以想请他晚上出去撮一顿。
刘主任对于吃喝之类早没了兴趣,既浪费时间又祸害胃,加上心里有事就回答说,撮什么撮?我没胃口。尚上爬心痒痒地说,我请你不是撮饭,菲菲歌厅刚来了几个小姐,听说功夫不凡哪。刘主任心一动,就勉强地答应了。
刘主任在挂电话的时候,突然冒出了个奇思异想,就问尚上爬,一个人有没有办法让他光是说好话,而不说坏话。尚上爬沉吟了一会,说,从医学角度上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刘主任说,别说有没有可能,你到底有什么法子?尚上爬说,给他的脑部动动手术,人的思想、坏话都是从大脑里产生的,只要对那个部位捅他那么一小下,把那儿的脑细胞破坏掉,这就成了。刘主任立刻兴奋起来,说,是吗?这么容易?好,我这儿有一个病人,请你下午就准备给他做个手术。尚上爬吃惊地问,什么手术?刘主任说,就是打开脑壳捅那么一下小,让他光说好话不说坏话的手术。尚上爬在电话那边似乎睁大了眼睛似地说,不行,我对脑内科可是外行。刘主任说,不用你做,你找个懂行的就行了。尚上爬说,这样的手术是违反职业道德的,没有人肯干。刘主任说,怕什么,给他许愿当个官就行了,给他钱也行。尚上爬在那边高兴地说,这就好办了,我马上安排,下午你就可以带人过来了。
一件窝心的事情这么容易就面临着彻底解决,刘主任顿时激动起来。他正在躇踌满志地想凭自己的才能可以当全国信访部长、宣传部长,到时只要研究一种尖利的带眼睛的针,不用打开脑壳,直接伸进那些不老实的大脑中,温柔和善地那么一捅,就再也没有牢骚、怪话、坏话,再也没有不愿听不爱听的反对的声音了。
刘主任喜滋滋地想着就打电话把仍在那儿死缠不休的王宝富叫进来。王宝富一进来,就白着眼睛叫苦,怨气冲天地说,你终于露头了,我还以为你躲到哪个洞洞里去了。刘主任知道他在骂自己,并不生气,反正过了下午这老家伙见到自己时只会唱、只会拍了,到时就算他一个劲地叫自己爷爷,自己还嫌他声音粗哑臭涩,不愿听哩。当王宝富听说刘主任这儿正为他联系医院做手术医治他的腰时,他感激得涕泪四零,差点趴下用舌头舔主任的脚。酒足饭饱,王宝富坐在刘主任的车里向医院急驰时,雄心勃勃地对刘主任说,只要我的腰能治好,那我就什么也不怕了。真的,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手术的结果既出乎王宝富的意料,也出乎刘主任的意料。王宝富还躺在病床上,便对前来查探结果的刘主任破口大骂道,你这个黑心肠的杂种,你骗着我说治我的腰,却实际打开了我的脑子,你的目的无非是想让我光说好话,不说坏话,我偏不,我偏要光说坏话不说好话。你巴不得所有上访的人,所有说真话的说难听话的人都变成哑巴,我告诉你,这一给我做手术,我反而更厉害了,我一看就知道你做过了哪些坏事,心里揣着什么鬼胎。
随同的胖胖的司机气乎乎地为领导打抱不平,指着王宝富的鼻子说,你这老东西真不识抬举,我们领导好心为你治病,你却胡说八道,真是狗咬吕洞宾。
王宝富挨骂后,也不发火,打量了司机两眼,突然说你是什么东西?羊群里蹦出个驴,就显着你能了?你别以为你做的哪些坏事我就看不出来。你说,你咋晚是不是在××酒店趁领导吃饭的时间,祸害了一个刚来的小姐,最后完事后,你只让经理找出领导吃饭的单子,在上面添了个菜叫“王八汤”。你省下了300元的嫖妓钱,却让国家多掏了吃饭钱。
司机听到这儿立刻脸色涨红, 张口结舌地说,见鬼了,你真疯了,真疯了,我不和你疯老头一般见识。说着话狼狈地逃走了。
刘主任知道司机干这些事的手法,对王宝富的特异功能真地相信,而且无比地害怕起来。如果他见了别的领导,把他看到的事全抖露出来,或者再把自己的那些丑事曝曝光,那还得了?
刘主任脸色铁青,长着面孔喊,这老头疯了,这老头疯了。尚上爬脸上冒着汗,赶紧对护士说,快打麻药,快打麻药。他发觉自己说错了,又慌慌地改口说,不是麻药,是镇静剂,镇静剂,让他闭口,让他睡。
经过一番七手八脚地折腾,王宝富心满意足地躺在松软的床上甜甜地入了梦乡。刘主任恨恨地对尚上爬说,都是你的好事,狼没打着,却引来了一群豺。尚上爬缩着脖子,流着汗呵斥那位主戳的青年医生说,你说没问题,你说只要一戳就万事大吉,可这一戳,戳出更大的事情来了,你的内科副主任还想当不当?那青年大夫擦着眼镜上的雾气,战战抖擞地说,放心吧,我会改正错误,我会改正错误的。刘主任说,好了,那就抓紧改正错误吧,再出了什么漏子,你们可要完全负责。尚上爬和那医生一块儿点头,是,是。
最后的结果终于没让所有的人失望。王宝富睁开眼后对看到的所有的人都千恩万谢,连声说好。见了女人就说眼好脸好身子好手好;见了男人就说嘴好鼻子好指头好胡子好。没人的时候也自言自语说天好地好水好土好树好虫子好社会主义好共产党好刘主任好汽车好小姐好大狼狗好。刘主任在送他出院回家的时候,关切地对他说,老王,回家后好好地过日子吧,别再东跑西蹿的啦。王宝富说,好,好,我一切听您的,一切听党的号召。刘主任听到这儿,如释重负地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