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茫

一、迷茫.最后的晚餐

　　“先生们、女士们，下午好！下面由本人为大家献上一首歌——涛声依旧” 李源提了提嗓音，想引起大家的注意。

　　原本不大的会议室，四周挤挤擦擦地坐满了四五十人，清烟缭绕，烟味、酒味、吵杂声充斥着屋子。

　　大伙仍然三三两两地聊着、嬉闹着，并没有被他的声音所打断。

　　今天是１９９９年的最后一天，车间只剩下最后这一工段没有开联欢会了。中午大家暴啜了一顿，极度的兴奋使联欢会一开场便很热闹，人们似乎把一年的所有不愉快抛在脑后，就连平时不怎么交往的人，这时都像亲兄弟似的。

　　“哎！张哥，哪天得请你喝顿酒，咱哥俩好好唠唠。”

　　“说什么呢，是哥们不，瞧得起我，大哥请！”

　　“好好好！听哥哥的，到时候把嫂子叫着，咱们好好闹闹。”

　　“这就对了，到时候得听哥哥的安排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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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郝大段长”司炉老王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凑到郝喜恭的身旁，照着肩膀就是一拳。

　　“你能不能向领导反映一下，保窑风是不是再加几道，这炉都快三年了，可他妈的没准啊！上次要不是我在场，你小子这段长还能当到现在？”

　　“那——是，上次多亏老兄，不然我就吃不了兜——兜着走了！”郝喜恭那瘦高的身子被老王突然这么一击，向后倾了一下，险些跌倒，笑呵呵地拍了拍老王的肩膀。

　　这郝段长四十多岁，一米八几的个使原本还健壮的身体显得单薄了些。工作能力是没的说，就是说话有点让人耐着点性。

　　“你没听胡——胡征厂长在会上说么，只要挺过了来年春——春天，就算赢！资金一 ——到位，就大修！”

　　“哎呀妈呀，那不是又像前年那样，通宵的干，都快把人累死了！……”外号“大喇叭”的孙明慧插了一句。

　　她是段里的质检员，心眼挺好，就是嗓门大，逆风三十里都能听到。也难怪，车间里尖锐的噪音，炼就了像她这样一批优秀的“女高音” .

　　“那一张旧船票，能否蹬上你的客船……”

　　李源正动情地唱着，突然，荧光屏一闪，暗了下来，会议室的灯也一下熄灭了。伴随着鼓风机的最后一声哀鸣，整个车间、整个厂子都静了下来。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是那么的可怕，让人感到窒息，仿佛世界的末日即将来临。

　　李源一下怔住了，怎么搞的，还有一句没唱完就停电了呢？不对！车间里的机器也停了下来，似乎有种不祥的预兆映在脑子里。

　　静！出奇的静！大家都怔在那里。窗外透进的昏暗光线，使会议室显得阴森恐怖。

　　短暂的寂静之后，大家又骚动了起来。

　　“怎么回事？”

　　“怎么停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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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不——要慌，我去办——公室问问。”

　　郝喜恭摸到了门口，推门向外走去。

　　“喂，李源！”

　　孙明慧突然从李源身后冒了出来，吓了他一跳。

　　“你的歌唱得真好听，要不是停电，我还想听你再唱一首。”

　　李源经她这么一说，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我这嗓子哪赶上孙姐，瞎唱呗。”

　　“你别埋汰我了，要论嗓门呢，我是比你大，唱歌像驴吼似的，倒找钱都没人愿听！哈 哈 哈…”周明慧笑得弯下了腰。

　　“办公室元旦放假不？”

　　“还没有通知，我估计能放。”

　　“那正好！我大倒班，白天到我家玩两把！”

　　“好！有一阵没玩了，正想过过隐呢！最好把郝段长拽着，有他我就不怕输了”

　　“哈 哈 哈…这话可别再让他听见了，不得气死啊！”

　　这时门开了一条缝，从外面依次挤进三个人，头上、身上还披厚厚的雪花，是车间周主任、郝喜恭和赵段长。

　　周主任一进门，摘下帽子，抖了抖上面的雪，又扣在了原本就荒凉的头上，稳了稳神。

　　“大伙听着啊，变电所出了故障，一时半会还修不完，厂领导正协调解决。一会都先回家，啊，明天等通知！”

　　他转过头，对身旁的郝喜恭和赵段长低声交代了几句，转身推开房门和赵段长出去了。

　　“大伙都听——到了吧？今天没——玩好，改天有机会再——再补上。都回家听——信吧！……”

　　大家余兴未尽，陆陆续续地走出了会议室。

　　李源留下帮着几个女士简单的收拾一下卫生，便下楼到车间里转了一圈。

　　除了两个司炉工，工人们都已走光，炉火残喘着，呼哧呼哧作响。车间里显得空荡荡的，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声。

　　李源回到了办公室，正碰上劳资员王姐和工艺技术员小腾在收拾办公桌里的东西

　　“主任刚来过，说明天正常放假，四号上班。值班就不排咱们了，他们主任轮流一下。”王姐低头往兜里塞东西，抬头看了看李源说。

　　李源不经意发现，她那白皙的脸庞又多了几分沧桑。婚变的折磨使她看上去比三十多岁的实际年龄大了许多。

　　“对了王姐，刚才出去那会，你儿子来找过你，看你不在，说一会再来。”小腾突然想起来说。

　　“啊，是我让他来取衣服的，上次逛街正赶上商场打折，买了一件羽绒服，样子、做工还真不错，我儿子一定能喜欢！你们看看。”说着，王姐已打开更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羽绒服，让人一看就是很土的那种。

　　“你们看看，不错吧？才不到一百块钱。”

　　“恩，好！不错，真的很便宜！”

　　李源和小腾瞟了一眼，随声附和道。

　　“要我说这孩子没娘是真不行啊，这大冷天，他那死爸就给穿那么点衣服，还不怕孩子冻着！要是在我身边还能让他这样吗？咳！谁让咱们挣的工资太少呢，一个月就四百多块钱，要指我是养不起他，只能让他和那死鬼一起过。”

　　说着说着，她脸色暗了下来。

　　“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我对他那么好，家里哪件事用他愁了，饭都恨不得送到嘴边，怎么就跟那个小妖精跑了呢……。”

　　她目光呆滞，盯着衣服，唠唠叨叨，这些话已不知说了几百遍了，都快让人背熟了！

　　李源心想：赶紧撤，不然耳朵又遭罪了。

　　“哎呀，刚才忘了点事，我得先走了。”说着，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李源，我有话跟你说。”

　　小腾也知趣的跟了出来，他俩出门，相视一笑。

　　“孙姐告诉我明天去她家打麻将，说还有你和郝段长。”

　　“是我让她拉着郝喜恭的，大海航行靠炮手么！……”

　　他俩说说笑笑地走出车间，厂区死气沉沉的，往日隆隆的机器声似乎还在耳边萦绕。光秃秃的老柳树上，几只麻雀唧唧喳喳的叫着，声音是那么的悦耳。

　　“人有时还真不如鸟啊！”

　　李源不知怎么冒出了这么一句。

　　他们走到厂门口，看见胡厂长正和办公室郑主任交代什么，诡秘得很。说完，钻进小汽车，一溜烟地跑了。郑主任原地站了一会，似乎在思索什么，脸上毫无表情地走进了办公楼。

　　“我今天做车，先走了，明天见！”

　　小腾跟李源打过招呼，出了厂门。

　　李源到车棚取出自行车，迎着漫天轻舞的雪花，伴着昏黄初亮的路灯，脑里一片空白的向家里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