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警方红眼了，因为接连两起断指案的发生震惊了全城，他们接到了省市领导限期破案的死命令。“黑痣”也红眼了，因为他想避免罪犯落网将会给他带来的麻烦，决心把装糊涂进行到底。

　　红眼对红眼。

　　一方急于破案，想把罪犯绳之于法。一方誓保乌纱，编假话卖傻装疯。

　　还了钱后的第二天下午，“老刀”来了个电话，说大哥四点钟在食通天见他，并想让他认识认识黄运。人怕见面，树怕扒皮，见一见也好。万一大哥改变了要钱的打算，想交他这个政府官员做朋友，想给自己在卫生界铺一条路，他的担心和恐惧也就烟消云散了。至于黄运，估计也就是“老刀”那个档次。所以他离开医院后，先到银行取了俩钱儿，还通知了几个相好的，让她们洗干净点儿，等他的电话。大哥在食通天大门里，客客气气地迎接了他，有两个又年轻又漂亮的大美人立刻上来，一边一个亲亲热热地把他簇拥上了三楼，进了一个有七八张桌的小餐厅。看到里面坐了不少人，“黑痣”颇感意外，知道大哥不是会见他一个人。因为餐厅了回荡着美妙的轻音乐，坐在美味佳肴周围的人们又有说有笑，还有两个美人紧挨着他坐下，他的心情也就随之放松下来。他琢磨，大哥可能是有了什么由头儿，摆几桌酒席，敛点儿钱花。

　　龙虾上来了，酒杯里也斟满了茅台，大哥站起身来，举杯笑道：“诸位朋友，今天请大家来喝酒，是因为我这两天要出趟门儿，虽说不会很远，但要想再有这种场面，恐怕要等上一段时间！所以，请诸位举杯，把我希望的‘再见’留在心中。”

　　杯不大，“黑痣”也就跟着干了。

　　大哥接着道：“请大家尽情的边吃边喝。我现在来介绍一位新朋友，就是这位，市卫生局的蓝处长。”

　　“黑痣”好生奇怪，但又不好意思不起身，只好用右手端着受伤左手欠了欠屁股，点了一下头，无奈多于礼貌，神色很是茫然。

　　“蓝处长，请你不要因为我是个流氓，就瞧不起我的这些朋友。我告诉你，在座的也有政府官员，有大学教授，有法官、律师和警察，还有记者、编剧和作家，你能不能给他们一个笑脸呢？”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但是他别无选择，只好把脸上的肌肉挪到了笑的位置上，重新起身又点了一遍头。当他坐下时，他的右手被身边的美人含情脉脉地拿了过去，放在了她那葱白似的的大腿上，而且还用裙子盖上了。可是，“黑痣”感觉到的却不是和美人大腿肌肤相接的滋味，而是一把剪刀轻轻地含住了他右手的中指。那是一把园林工人用的剪刀，鹰勾嘴儿，别说手指头，就是手指粗的树枝也能轻松咬断。他看出来了，这个饭局是专为他设计的鸿门宴。美人吐气如兰，轻声道：“只要你不喊不叫不逃，老老实实地把这顿饭吃完，我是不会把你怎么着的。”

　　左边的美人，也是个左撇子，夹起一块海参送到“黑痣”嘴里，柔情无限地说道：“还想吃什么，我来喂你。别不好意思，不会有人笑话你的。”

　　“今天给蓝处长这个待遇，”大哥笑道，“请诸位不要嫉妒，因为我们的蓝处长最近遇上点儿麻烦，左手的中指被人一断再断，弄折了两回。手上有伤，吃东西自然不大方便，所以我特意请来一个幼儿园的园长来照顾他。至于他的手伤是怎么形成的，天下最清楚就是我。如果诸位想知道，我可以将其当成一盘菜献给大家来加以品尝。我还给这盘起了个名，叫‘断指案’。”

　　“为什么你最清楚？”有人问。

　　“因为是我干的。第一次断他手指的是我，第二次也是我，我甚至把第三次，第四次也为他准备好了。这里需要说明的还有一点，假如超过了三次，我是不会把切下手指放在冰箱里保鲜的，我会用他家的饭锅，给他熬一碗指汤喝。”

　　“这很好玩儿吗？”

　　“不好玩儿。一点也不！说老实话，断指要比接指难。接指有医院，有医保，有慰问，有权有势还能收点儿人情钱。而断指可就没那么轻松了，要策划，要跟踪，要采点儿，要花钱，要胆大心细，要眼疾手快，要准备好坐牢，还要考虑到前赴后继，和接指比起来绝对是个苦差。就拿第二次来说吧，他们夫妻可能很纳闷，睡觉前不是把门闩在门里划上了吗？而犯罪嫌疑人又是怎么进去的呢？现在我告诉大家，我是在他们夫妻到家之前先进去的；渴了咽唾沫，困了含辣椒，呼吸张着嘴，有屁不敢放，还要抵抗他们夫妻在床上作乐的刺激。”

　　“费这么大的劲儿，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又有人问。

　　“不怕诸位笑话，也就是为了五万块钱，而且还是人民币！其实，这笔钱本该是属于蓝处长的，因为他有能力完成这笔钱的使命，有本事赚到这笔钱。他也曾满口答应过，要把求职者渴望得到的工作交给人家。如果他履行了承诺，把押金变成酬金，这笔钱自然也就姓蓝了。可是，钱到手后他却迟迟不还愿，而是今天明天地拖人家，很有欣赏人家等米下锅之难的意思。要知道，人家求职是为了吃饭，跟他耗不起，也就只好不用他办了。我不了解消费者权益法对这类交易的是非有什么明文规定，但我这个流氓却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能替人消灾，还要拿人钱财，从人性上来讲是说不过去的。”

　　“如果他把事儿给人家办了呢？”

　　“那也就不会有这起断指案了。另外，我明白你的如果的意思，你是想告诉我，即使他把事儿给人家办了，那也是违法交易，也是党纪国法所不容的，受贿的犯法，行贿的也犯法。我非常赞成这种观点。不过，就这个交易本身来说，我认为还是公平的，因为求佛须烧香，拉磨得喂驴，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不花钱的便宜；有相助就应该有回报，无非是交换的条件不同罢了。至于政府官员参与这种交易是否合适，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国家，还要对为人民服务的公务员给予高薪呢，老百姓又怎么好意思白使唤政府官员呢？问题的关键在于，想弄俩钱花，最好讲点儿商家的信誉；拿了好处，就应该履行承诺，把人家的事儿给办了；即使没办好也不要紧，把好处还回去，谁也别耽误谁，天下也就太平了。”

　　“蓝处长是把钱还上了吗？”

　　“还了。是在第二次断指之后，昨天晚上还上的。借此机会，我要谢谢你蓝处长，因为你把钱还上了，才避免了我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蓝处长，你不必耷拉着脑袋如此难过了，想想我为你所做的付出，想想我即将面对的牢狱之灾，你应该知足才是。至于你的未来，也一定比我这个故意伤人的流氓要强，因为你已经把钱还回去了，即使有错，也能落个迷途知返好名声；何况你还是个国家干部，是中共党员，是妇科专家，这件事情搁在你身上不过是个好心没得好报的笑话，是个挫折，是品尝了一下断指有幸再生的乐趣而已。当然了，如果你实在想不开，非要报仇的话，我等着；只要我不死，你就又机会；至于我还不还手，那可是我自己的事情，你掂量着办吧。”

　　这时候，“潘安”笑嘻嘻地走到“黑痣”身边，请他身旁的二位女士离开后，递给他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说：“里面是杀猪刀，新买的，也是新磨的。我要是你，现在就上去宰了他。有谁敢拦你，我就跟他拼命……”

　　似乎是嫌刀短，怕“黑痣”够不着，大哥端起酒杯，也来到了他的身边，说：“在座的记者朋友，我想再敬你们一杯道歉的酒，因为在蓝处长惨遭不幸之夜，给你们手机的那些短信都是我发的，惊扰你们好梦，给你们添不少的麻烦。作为报偿，如果你们对这个案件还感兴趣的话，一会儿可以找‘潘安’要一张光盘，里面记录着蓝处长和我在这起断指案中的所作所为，没事儿时看一看，还是有些观赏性的。”

　　放下空酒杯，大哥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刑警队阎大队长吗？……是我。断指案是我干的，我想投案自首……你看，我是打车去，还是等你们来接我？……好吧。”

　　而后，大哥笑着朝“黑痣”点了点头，说：“蓝处长，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