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张老太家里没有电视,可是有钱,都在银行里存着呢,一万多块,别说弄台普通的彩电,就是搬一台液晶回家,也足够用了。她不买,不是不稀罕,而是她听过安徒生的童话,害怕那玩艺儿到她手里,会变成小女孩儿手里的火柴。再则,她也没有时间看;每天早上批发来的炒瓜子儿,必须当天全都卖出去,隔夜夹生了,就没人买了。要是生意好回家早,或是夜里闹心睡不着,她就伸手从枕头下摸出存折,在三瓦的节能灯下,翻看存折的每一页,而里
面一笔一笔的不同的存款额,也就成了她这台“电视”的频道。
“电视”里的女主持和女主角,一直是她的女儿。
“妈,这就是我们的学校。大门上面的镏金大字是毛主席题写的,进门右手的这幢白楼是校办,后面的操场是我们军训的地方,看见操场北侧的那排松树了吗?漏在松树缺口处的玻璃大门,就是我们医疗系。妈,这是阶梯教室,你看多大呀!为了听得清楚,看得明白,我总是坐在最前面。这是内科教研室……这是外科教研室……这是解剖……这个教研室咱就别看了,怪吓人的。我们的寝室住八个人,因为我听了你的话,想帮新同学的忙,早报到了几天,所以我占了一张靠窗的下铺,就是左边的那张床。床头的那个小相框是你的照片,是我离开家时偷着借相机给你照的。不少同学问我:这个卖瓜子儿的老太太是谁?我总是很骄傲地告诉他们:这是我妈。而且我还告诉他们:我哥是解放军中的‘革命烈士’,我爸是抓小偷是牺牲的,我妈把抚恤金统统捐给了国家。所以,同学们没有一个笑话我,都说我有一个好妈妈。妈,这是我们的食堂,能坐一千多人呢!吃饭的时候可热闹了,你吃我的,我吃他的,大师傅炒的各式各样的菜,几乎顿顿都能吃个遍……妈,这个假期我不回家了,不是为了省钱,也不是我不想看看你——我的妈妈,而是我的老师说的对:现在看病难、看病贵的确是老百姓的沉重负担,但更要紧的是能不能看好老百姓的病,看不好病的医生就是免费上门服务也白搭。所以,我想留校利用假期多学点儿,将来做个让人放心得好医生。妈,你能理解女儿的心吗……”
张老太渐渐地睡着了,眼角流着眼泪,嘴角挂着微笑。
张老太年纪并不怎么老,论天算还不足五十三,比共和国刚好小四岁。她那满头白发和一脸褶邹,既是中年丧夫、老来丧子的成就,也有风吹日晒、酷暑严寒的功劳。她是纺织厂减员增效那年下的岗,不过,她没有把希望全都寄托在“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先”字上,而是买了一辆“倒骑驴”,加入了收破烂儿的行列。儿子在部队因公牺牲那一年,她突然感到耳朵背了,反映迟钝了,跟同行们竞争的力气也越来越小了。于是,她在太平街一家餐馆的窗下,给自己选了一个卖瓜子儿地方。
餐馆老板叫盛一天,不知道他爹给他起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是想提醒他人生短暂要珍惜,还是希望他人生有着永远走不完的路,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不娶媳妇,因为他还“剩一天”;他逛窑子,因为他还“剩一天”;他打架玩命,因为他还“剩一天”;他拜佛烧香,也是因为他还“剩一天”。他在大门口遇上了张老太,以为来了要饭的,伸手掏出十块钱来,当他听明白了张老太找他的来意,他脸上露出了歉意,说:“这扯不扯,我给弄两岔去了!”随后,他把张老太搀进了店里,让服务员送来两杯热茶。他看完了张老太的户口本和烈属证,问了很多,听得很详细,之后,他用手机打了个电话。“大哥,我这儿来了个大婶儿,想在我门前卖瓜子儿,我看挺可怜的……她老头抓小偷给人攮死了,儿子在军队牺牲了,女儿在读高中,是重点高中,是自己考上的,说是念书还不错……行……那当然……那我挂啦。”
“饭店不是你的么?”话出口了,张老太才感到不该这样问,连忙红着连解释道:“我没那个意思!”
“大婶儿,没关系没关系,我是粗人一个,喜欢直来直去。再说,你是长辈,没必要跟晚辈客气。饭店是我的,这没有问题。只是太平街有太平街的规矩,有什么事儿互相要言语一声。大婶儿,你就在这儿卖吧。门前的卫生不用你管,饭店的窗户也不用你擦,要是赶上刮风下雨,或是累了,你就进来坐一坐,休息休息。我这店小,帮不了你什么大忙,可热水总还是不缺的,一会儿我就让服务员找个新水杯,给你专用。大婶儿,来太平街谋生,钱一定有你挣的,可是千万不要跟顾客太计较,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我能做到。”
张老太回家找了条米袋,洗后晾干,上日杂买了一杆秤,求人校对了两遍,还买了一把笤帚和一个塑料撮子;因为买瓜子儿的大都是先尝后买,吐出来的瓜子皮儿自然也要扫一扫。批瓜子儿地方距离太平街五站地,张老太用“倒骑驴”换了台自行车,每天早上七点钟推车去批瓜子儿,九点钟准时站到“口口香” 餐馆的窗下。
别看太平街长不足千米,宽不过两丈,却是吃喝玩乐得好地方。只要不赖帐,这里的商家不会在乎你钱有多少,官有多大,穿戴咋样,一律是笑脸迎送,茶水白喝。这里吃的有三块钱一份的便当,也有几万一桌的大宴;喝的有一块钱一杯的小烧,也有几千一杯的洋酒;至于玩儿的,那可就更多了,玩牌有棋牌室,玩歌有KTV,玩情有叙情馆,玩拳有泄愤楼,甚至还可以玩人,男女都有,丰俭由人,只是没挂牌儿罢了。在太平街你可以随意的玩,尽情的乐,不必担心财物被偷被抢,因为敢在这儿做贼的人,必须承担折胳膊断腿之痛;不管偷多偷少,不管是男是女,不管黑道白道,就是因案情严重被关进了监狱,这种处罚也是绝对逃不掉的,因为牢房里也有人办他。不过在此享受,最好夹着点儿尾巴,不要装大;一个在酒楼就餐的官员,因为笑嘻嘻的摸了几把女服务员的屁股,当他得意洋洋走出太平街时,被人砸碎了手骨;一个在浴池按脚的大款,因为按脚女工没有同意他的脚伸进胸前乳罩,他就抬腿把女工踹了个仰脸朝天,当他牛气熏天地走出太平街时,被人砸碎了脚骨;一个自称不怕警察的流氓来此消遣,因为把车开进了这条步行街,他的黑奥迪被铁路车检用的那种尖尖的锤子,敲出来上百个窟窿。
想在太平街做买卖,一定会有人帮你的忙。这个忙并不仅限于你装修时,会有人给你的工人送来热茶,而是会有人对你的项目给予客观的评估和预测,会有人帮你跑国家规定的各项必备的手续,会有人当你钱不凑手时帮你个三瓜俩枣的,而且这些人不收你的劳务费,不要利钱,也不会端你的饭碗;当然,你也完全可以不用他们。但是,不管你领情不领情,在你放鞭放炮开业大吉的那一天,你一定会收到一个红包,里面没有钱,而是一封这样的信:“太平街的公平,支撑着太平街的繁荣,而太平街的公平,是用太平街人的鲜血乃至生命换来和维护的,请你珍惜它……”
信里要说的话好像没说完,一个新开业的浴池的老板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再加上里面不是他所希望的人民币,就把信团巴团巴给扔了。大概是第二天的夜里,包房领班上楼来找他,说有位先生想要一万块钱的小姐,可是一时找不到,问他怎么办。他笑了,说:“那个老鸡巴灯我刚才看见了,喝得醉醺醺的,随便找一个年轻的给他对付对付得了,包房里又那么暗,等他那点儿玩艺儿抖搂出去也就睡着了。对了,弄点儿红药水,多弄点儿……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可是,那个老家伙是个行家,没十分钟就把假货赶了出来。老家伙随后也穿好衣裳离开了包房,结账时坚决不交那一万,就是揍他也不交。浴池老板命令手下开抢,从老家伙的皮包里拿走了一万。
天亮的时候,浴池老板睡醒了,在被窝里叨咕着“一天五万,十天五十万,一百天五百万,一年……”。手机响了,没等他的第一个“喂”字音发完,对方就告诉他:“你关门吧。”
“你是谁?”他问。
“我是‘梦仙来’的黄运。”
“哎呀,原来是大哥啊!小弟哪儿……”
“你不用问,也不用解释。你抢人的那一万我已经替你还了。你的员工也都撤了。按照你答应给他们的报酬,我给服务员、领班、锅炉工开了一个月的工资,让小姐、搓澡工和保安员拿走了他们应得的钱;估计他们不敢撒谎虚报。他们的收条在我手里,有钱你就给我,没钱就算了。你最好快点儿下楼,你浴池的大门没有关。”
“大哥,大哥……喂,喂……”
对方把电话撂了。
他赶紧跳出被窝,冲出办公室,整个浴池阒无一人,只剩下从庆典公司租来的充气拱门,在门外的晨风中摇曳着。他后来有了几回重新开业的想法,可是他找不到服务员,招不来小姐,就是蜂窝煤也没有厂家卖给他。他想找黑道收拾“梦仙来”,可是他认为能帮他改变现状的流氓,却又都是那个黄运的哥们;有一个叫“老刀”的更可恶,吃完了他的宴请,还给了他屁股一脚,并嬉皮笑脸告诉他:“我以后看到你就给你一脚,直到你把欠我大哥的钱还完为止。”弄得他总觉得身后有只脚踢过来,落下个常回头的毛病。他走进派出所,向政府求救,可是他刚刚报出姓氏名谁,警察却不想听下文了:“哎呀,你来的正好,我都找你多少天了。请你把在浴池组织卖淫嫖娼的问题说清楚,尤其是强迫处女卖淫,一个收一万块钱的问题。”他开始拒不承认,警察把他的领班和小姐的笔录给他看了,他哭了,身上有眼儿的器官,除了耳朵,全有东西挤出来。鉴于他能够主动停业,又是初犯,身上还臭气熏天,派出所罚了他五万块钱。生意干不下去了,合伙的小姨子又天天讨要她那一百万,他想把浴池兑出去,但是愿意接的人最多肯出二十万,这只是一年房租的租金。
“我那可是二百万的投入啊!”
“那你就找别人吧。我希望你能兑出四百万。”
“二十万就二十万吧!”他同意了。因为他很清楚,如果他不赶紧把浴池兑出去,就是再投二百万也不够。拿到了钱,他又给医院送去了一万多,因为急火攻心,他大病了一场。一天,他正在家里用爱情应对小姨子的数落,手机响了,是“梦仙来”打来的,说话人又是黄运。
“有人二百万兑你浴池你兑不兑?”
“啥?……”他浑身发抖,“大哥,我已经把浴池兑出去了!”
“我知道,兑了二十万。可那是趁火打劫,不是公平交易,我们太平街不兴这个。那二十万我已经退给他了,收条在我这儿。如果你同意二百万兑,明天上午九点,请你到‘梦仙来’来一趟,和对方谈一谈,顺便也把咱俩的帐算一算。”
“大哥,你,你看我……接着干行吗?给我一次机会吧!”
“不行。”
从此,他彻底退出了太平街,落了个“他在太平街做过买卖”的名声。
在省城,“他在太平街做过买卖”这句话,要比“他是个混蛋”还难听,因为太平街没有不赚钱的买卖,退出的一定是不配经商的人。
太平街商人,从不把钱花到别处,无论是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玩的乐的,就是一个小小的瓜子儿也要在太平街上买,而且不象顾客那样讨价还价,但都有相互照顾的感激之情。同行中间,互通有无,信息共享,大店没有霸气,小店没有自卑,有了能多赚钱的新路,大伙一块儿走。在这里,商家足不出户便可得知,他的顾客在别的商家对他的议论和评价;谁有了难处,只要说出来,大家都会伸手帮他一把,就是有心无力的,也会过去跟他说几句鼓励的话。有了婚丧之事,不管是大店的老板还是小店的打工仔,太平街必出轿车二十辆,人民币一万元。因此,太平街一直被称之为生意场里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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