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

　　邵杰刚刚提出了分手，谭慕枫没觉伤心，倒有种想笑的冲动。都是成年人了，谁也不用装模作样，今晚吵架是个人就看得出是邵杰故意的。两个人说好约会，邵杰来迟了半个小时，慕枫说“忙什么来着，怎么这么晚？”邵杰却以此为由“我很忙的，小姐，你不能总让我围着你转吧。”慕枫倒被他骂笑了，“先生，我们有一个星期不见了，你现在说你在围着我转？”邵杰的脸色更难看了“谭慕枫，你现在是在挑我的毛病了？怎么跟一个中年妇女似的抱怨个没完没了呀？”慕枫板起面孔用手按着邵杰的肩膀：“别拿中年妇女骂街，那你就还不如你眼中的她们哪。切莫动怒，有什么话直说就行，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其实她早听朋友说过见到邵杰和公司老总的女儿逛街。其实他们的感情早就名存实亡，只是都拖着，等着有一个人出来做那个恶人。慕枫并不是拖泥带水，只是她不想对邵杰太失望，她希望与自己谈了这么久恋爱的人能做出个男子汉的样子，对感情负责，别做缩头乌龟，所以，他想把这个机会留给他。既然背叛了，是男人就得有敢于承认的勇气。

　　谭慕枫的冷静是邵杰最怕的，她总是淡定的面对一切，这最让他无所适从。

　　邵杰掏出一支烟来，“你的意思是说，你知道我想对你说什么了？”

　　慕枫微笑着点点头，眯着眼看着天边的落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呀。”她像一个长辈一样拍了拍邵杰的肩：“做个爷们儿，说吧。”

　　“她爸爸给我安排了一个经理的职位。如果我们结婚，立刻给我们办手续去美国读MBA.”

　　慕枫点点头，“嗯，咱都是穷孩子出身，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呀，能少奋斗三十年。她知道我的存在吗？”

　　“不知道。”

　　“嗯，那最好。反正坏事你已经昧着良心做了，别最后什么都没得到。成全你。也谢谢你成全了我，我挺感谢她的。挺单纯个女孩子，好好对人家。”

　　邵杰一脸的木然，“谭慕枫，你深不可测。”

　　“没什么不可测的，这笔帐谁都算得明白，如今我二十五岁，现在离开你我可以重头开始，总好过五年十年后才看清你的真面目吧。不过，也可能你没那么坏，没想耽误谁，也许你就是爱她，那我就更不能吵闹了，谁都有爱别人的权利，既然我们走错了路，当然还是得选择早死早托生。”

　　“如果你是吴总的女儿多好。我想，那样的话我不会选择她。”

　　慕枫扑哧笑了出来，“哈哈，我没那么爱你呀，先生。”她一脸研究的神情看着邵杰：“以前你追我时只感觉你脸皮厚了点，但那不等于恬不知耻吧？邵杰，抛开咱们曾经是男女朋友不说，看在我们同学一场的份上我劝你一句，做男人，要有担当，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然，你永远得不到你要的幸福，还有可能爬的越高摔的越狠。”

　　“谭慕枫，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吗？”

　　“别，我这小门小户的，高攀不起。行了，咱最后一次约会你迟到了，别让你的女朋友再等你了，快散了吧，各回各家。”

　　“我送你吧。”

　　“哟，不错嘛，有车了。”慕枫做出一脸的惊诧。“鸟枪换炮呀。不过我没那个命，我这个人颠簸惯了，坐好车就晕。”

　　“那再见，你路上小心点吧。”慕枫不怒而威的冷嘲热讽让邵杰想快些逃离。

　　“别，还是说再也不见吧。祝你前程似锦。”说完，慕枫笑着扭头走掉。

　　回来的一路，慕枫望向深蓝的苍穹，嘴角有一丝无奈的笑，冥冥中有些东西真是奇妙，为什么我不是吴总的女儿？呵，他不知道我会发的第一个单音节就是“爸”，更不会知道他们吴总当时高兴的在床上翻了几个筋斗。慕枫甩了甩头，想这些干嘛，都见鬼去吧。她潇洒地把背包抛出一个弧度背在肩上，与邵杰这样的人说再见令她一身轻松。

　　第二天上班，刚到办公大楼门口，她便大叫不妙，忘记看黄历，出门遇瘟神。那个叫韩暄的家伙嘴边含笑站在办公大楼的门口，了解的人都知道，天雷要搭地火了。慕枫装作没看到大步朝里走，韩暄却不知死活的拦住了她。“你干嘛？”慕枫立落的推开他的手 .

　　韩暄上下打量慕枫，不愠不火。

　　“看什么看？找踹呀。”慕枫毫不示弱的回瞪。

　　“恢复得不错嘛！刚刚分手，却睡得这么好，连黑眼圈都没有。”韩暄特意凑近了打量慕枫的眼睛。

　　慕枫一把推开他，一脸的不爽，“姓韩的，你也是西装笔挺，打扮的人模人样，你能不能别这么无聊？！办这种三姑六婆做的事，贱不贱呀！”

　　在他面前，慕枫绝对备足弹药。

　　韩暄的耳朵用慕枫的话讲是有过滤功能，你这边又骂又讽，他自顾自照说不误。“让他再回来追你，然后给你一个甩他的机会你说好不好？”

　　慕枫本想装作无视他进入办公大楼的，韩暄的这句话如晴天霹雳一样在她耳边炸响，她回过头，把食指放在韩暄鼻尖一毫米处，当然，从别的角度看已经摁到鼻尖了，“姓韩的，你给我听清楚我下面要说的话。第一，我的事与你无关，你少管；第二，吴娉婷与你青梅竹马，现在投入别人怀抱，你自己抓紧地位保卫战，否则你就白为姓吴的卖命了，管好你自己的事，不要再来烦我，我们从前不认识，现在不认识，将来也不认识，就算在同一栋大楼里见到了，也不要跟我打招呼。”慕枫不再向后推他，运足一口丹田气喊出最后一句：“听—清—楚—没—有！”

　　再看韩暄，用手掸了掸被慕枫推过的肩膀处，露出一个无邪的笑。“就算从前不认识，现在不认识，也别把将来捎上，将来的事谁知道哪。”

　　“上帝呀！”慕枫几乎崩溃，哭丧着脸走掉了。

　　韩暄冲着慕枫的背影笑了。

　　这个能把以冷静著称的谭慕枫弄得抓狂的韩暄是何许人？慕枫自己也说不大清。其父与吴卓越是至交，吴卓越即邵杰口中的吴总，邵某人在吴总的企业里打工，故此人对他来说颇为重要，都快被他奉为再世父母。而知晓谭慕枫与吴卓越关系的人极少，韩暄就是其中之一。慕枫的母亲自多年前带慕枫离开始乱终弃的吴卓越后，慕枫立誓此生与此人毫无瓜葛。前段时间吴某寻得其下落，想认回女儿，但发现比登天还难。慕枫的冷静与淡定是令人无计可施的。后发现，好友之子韩暄与慕枫在同一座办公大楼里工作，便有心使其前往一探究竟。正不知如何开这个口，韩暄已毛遂自荐要担此重任。这小子尽使疲劳战术，不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后果便是，他与慕枫一遇上其他人便纷纷躲避以求自保。

　　当然，幸好他们并不在一起工作，谭慕枫在九楼的报社打工，韩暄在十五楼开律师事务所。许多人已知二人水火不容，却找不到个中原因。

　　隔天，慕枫早起后眼皮狂跳，她预感有事发生。果然，走到办公桌前一路的小心翼翼便没有了意义，眼前的景象令其震怒：黄玫瑰淹没了那本就狭小的办公桌。电话随即响起，是邵杰，中午想找慕枫吃饭。慕枫咬牙切齿的说：“行，咱俩的事中午解决，先挂了。”她现在要去解决另一个人。

　　收了线，她把花抛进垃圾桶便抱起垃圾桶朝外走，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直奔十五楼。电梯迟迟不上来，她直奔楼梯步行上去。

　　韩暄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门口站着一脸愁容的秘书小姐，还有一个定时炸弹自不必说。“韩先生，对不起，我拦不住……”

　　“有人送花干嘛要拦，没事，你工作去吧。”韩暄大义凛然的面对危险。

　　秘书走后，慕枫把装花的垃圾桶摔到韩暄的办公桌上，瞪得眼睛充血。

　　韩暄一副不知死活的样子，指了指垃圾桶：“这花瓶挺有品味的，属于后现代主义吧。”

　　慕枫做了四个来回的深呼吸，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你让邵杰知道了什么？”

　　韩暄不承认也不否认，“给你一个甩他的机会呀，我说到做到。”

　　“妈的，我和你有仇呀。”慕枫顾不得形象的发飚。

　　“娉婷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子了，而且是和你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我们不能眼看着她被邵杰这种人骗。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玩嘛，你可以出气，还救了妹妹。何况我对得起天地良心，说的全是事实，吴叔叔是你爸爸，那不是谁能否认得了的。”

　　“姓韩的，如果杀人不犯法，你肯定被碎尸万段！”慕枫咬牙切齿。现在的她，若不是还有妈妈要照顾，真想跟这个人同归于尽了。“你去死吧。”她抄起一个文件夹砸向韩暄。

　　韩暄并没有躲，纹丝不动的挨了结实的一砸后又推过一摞文件，“这还有，你要不要继续。唉，这年头，好人难做。”

　　面对这样的无赖，谭慕枫也无计可施：“姓韩的，你不要欺人太甚。”她推倒了这一摞文件，桌上的东西散落一地。“那么多人死，你怎么不死呀。”看着一片狼籍的办公室，慕枫倒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怎么像个泼妇，自己维持多年的处变不惊全都荡然无存。随即她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给韩暄，拍了拍两只手，“韩大律师，自己好好收拾吧。”对待这种人就得出其不意，一直以来就是让这小子摸准脉门了。慕枫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然后，她转身扬长而去。

　　韩暄看着屋子里的一片混乱挑了挑眉笑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慕枫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人类都多少有一点装清高，其实，这样报复一下像邵杰那样的败类也不是什么坏事，让他后悔，而且，自己虽然不认识吴娉婷，但正像韩大混蛋说的，那毕竟是自己的妹妹……错是错在吴卓越，关下一代什么事，也不能看着好好的一个女孩子被邵杰这种人利用。

　　不过，这个瘟神也真是给自己惹了麻烦，中午还得去摆平邵杰，苍天呀，我忙的很，可别再让我为这不同类型的混蛋们伤脑筋了。慕枫在内心哀号着。

　　邵杰找慕枫目的很简单，想对慕枫说念在旧情份上大家再见亦是朋友，这种人总愿意耍这样的小把戏，其实是自己导自己演自己看。他当然知道自己和谭慕枫不可能了，但谁又知道将来有没有用到她这个血缘关系的时候哪。

　　搞定邵杰其实也很简单，因为慕枫的行事风格本就让他有些畏惧。先告诉姓韩的与吴家小姐青梅竹马，见不惯他与吴娉婷好事将成从中捣鬼。然后再晓以大意，说“我们同学这么久，如果自己真有如此富有的老爸还用得着吃那些苦吗？这你应该是知道的呀。”最后，附加上最主要的一条，“我们不可能了。”

　　韩暄还未弄明白怎么回事，慕枫已经脚底摸油溜掉了。

　　他正在暗想幸亏自己没跟如此精明的女人在一起，脸上就挨了热辣辣的一记耳光。“骗子！”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看见吴娉婷的身影消失在餐厅门口。另一张桌子上，韩暄正悠哉悠哉的吃着午餐。

　　邵杰冲过去，“你这个卑鄙小人。”

　　韩暄一脸的冰霜“骂反了吧。”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以后离她们两个人远点。”说完，结帐走人。

　　邵杰眼睁睁看着自己似锦的前程蓝图被撕得粉碎。

　　快走到办公大楼时，慕枫接到一个同学的电话。走到电梯口时，她一脸愁容的收了线。可菲要回国了，同学说要借这个机会聚聚，那个邵杰也是同学之一，尴尬是不可避免的了。她想了好多个不去的借口，全被自己一一否决了，她跟沈可菲的关系实在太铁，实在找不到那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能推脱掉这次聚会。

　　唉，邵杰，你害死我了。星座书上有说这个月巨蟹座犯小人吗？

　　一路上唉声叹气的想的投入的她没有注意到身后记录自己的那双眼睛。

　　聚会的日子如约而至，谭慕枫看着镜中穿着得体的自己，眉宇间那份但忧清晰可见。她轻叹了口气。最后她朝着镜子挺了挺胸膛，“唉，风萧萧兮易水寒。”然后，她一鼓作气的走出了家门。

　　路上塞车，她的心情荡到谷底。一下子见到那么多同学，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怎一个愁字了得。

　　拐入酒店的长廊，已隐约传来喧哗声声，看来众人已到。前方隐约有人站立，光线较暗，慕枫也无心分辩对方是圆是扁。

　　“你怎么到的这么晚？”对方开口。

　　慕枫听声辨人，惊得冷汗连连，不会这么邪吧？于是停下脚步检测是否因情绪紧张导至幻听。那人朝自己走过来，眼睛不会骗人，慕枫呆若木鸡。玉皇大帝呀，怎么又是韩暄。

　　韩暄笑得很暖，“我是来给你撑门面的。”

　　慕枫垂头丧气的靠在墙上，“大哥，别玩了，今天会出人命的。咱改天过招成吗？”她真没想到这个男人会这么无孔不入的迫害自己。

　　“你想什么哪。”韩暄揽过慕枫的肩，“就算男朋友如我这般帅，也不能太耍大牌了吧，快进去吧。”

　　平日针锋相对惯了，这样的动作让慕枫全身僵直，意识恢复后她死抱住墙角做出抵死顽抗的架势，“大哥，别闹了，咱有事好商量。”韩暄如果进门以后胡说八道的话，自己就彻底毁在他手里了。

　　韩暄一副乐不可支的表情，“哈哈，这情形我怎么觉得自己像个人贩子，好像把你拐卖了似的。”

　　慕枫无力的靠在墙上，“总之，今天我别玩了，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这时，包房的门被打开了，一个同学探头出来，“咦，谭慕枫，来了怎么不进去呀？”然后他对里面嚷嚷，“慕枫来了。”慕枫欲一头撞死。他警惕的看着一旁的韩暄，对方仍是一脸的云淡风轻，听天由命吧，她咬了咬下唇。

　　里面已歌舞生平，邵杰早就到了，身边坐着一个像瓷娃娃一样的女孩子，他是有这个实力的。女人真的这么好骗吗？慕枫真有点庆幸自己离开了他。看着韩暄跟慕枫一同进来，邵杰的脸微微变色。

　　韩暄留美归来，任职于知名律师楼。入行后不久因一场环境污染引起的赔偿诉讼而扬名业内。外表斯文，眼神锐利，一副金丝眼镜略藏起一些锋芒，白色棉T恤米色休闲裤棕色绒皮鞋令今天的他看上去神清气爽。最容易让人记住的是他的笑，双唇一抿，嘴角扬起一个优美的弧度，令人想起的词汇是暖，是快乐，是详和……今天，慕枫赚足了面子。谭慕枫微微摇了摇头，干了手中的啤酒。她在懊恼自己的失神。谭慕枫，你疯了吗？你入戏太深了。要么，就是你醉了。她疲惫的仰靠到沙发靠背上，告诉自己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朋友们起哄让他们唱歌，慕枫大方合唱，她知道酒精使她有些飘飘然，她想在梦里纵容自己一回，于是，她让自己笑得很幸福，嘴角扬起的弧度被放大。但她也清楚，自己再怎么努力，也不会笑出韩暄的效果，一刹那，他似乎明白平日里自己为什么会与韩暄针锋相对，她嫉妒他的笑他的轻松自如。

　　邵杰的一脸寒霜也令她满意，她想人有时真的很变态。那个“瓷娃娃”拉邵杰去唱歌，邵杰烦躁的甩开她，屋子里骤然静了五秒，然后大家又若无其事的划拳，罚酒，唱歌，掷骰子，瓷娃娃眼中充满雾气。

　　傍晚，曲终人散。大家或拥抱或握手道别，几个投身法律界的同志仍与韩暄继续寒暄。沈可菲抱了抱慕枫，“无论何时结婚，记得通知我，即使我身在天边，定杀回来为你祝福。”

　　慕枫掐掐她的脸颊，“看异国水土把你滋润的，连说话都充满潮湿气息。”她们再度拥抱。沈可菲在慕枫耳边说：“忘记过去，记得要幸福。”慕枫吸了吸鼻子，“你也是。”

　　然后，她上了韩暄的车子。这是她过去在恶梦里都不曾想到的事。

　　虽然今天过得算满意，但她无法感到快乐。

　　不知道是酒精起了作用还是失去作用，记忆那么卑鄙的于此时袭来。大学里，邵杰与她彼此欣赏，两个一无所有却壮志在胸的年轻人，草地上，他们背靠着背记忆那些被邵杰称之为用毫无感情的字母生硬拼凑的单词，因为他知道慕枫喜欢文学，于是咬牙切齿的咒骂换取慕枫的笑容。他们在自习室靠窗的位子面对面坐着，阳光洒进来罩满全身，彼此安静的看书，不发一语，而世界在为爱转动。考试失利，她一个人出去喝的酩酊大醉，他在江边寻得她一路背了回来……那样的爱，那样的快乐，都是单纯的，如天使之翼。可分手的理由，慕枫感觉是那样的肮脏而失败。如今，彼此在为对方的痛苦而快乐，这个世界怎么了？！记忆一下子又跳到小时候，那个男人为了成功放弃了妈妈放弃了家，娶了一个可以给他体面给他未来的女人。为了这廉价的爱情，无辜的妈妈患上了抑郁症，脆弱的如风中的秋叶……单纯的感情就这样难寻吗？

　　吴卓越，你是个咒，几乎毁掉我。

　　秋天就要来了，妈妈的生日要到了，她该想我了吧。也许我该再度离开这个城市，像二十年前一样，这里似乎永远只有伤害。妈妈在家等我，她不再有勇气回到这里，也许自己也是这样。人都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坚强。

　　不知是为了妈妈还是为了自己逝去的情感，泪水从眼角溢出，冰凉的感觉令她措手不及，慌乱的用手托住头，挡住自己的脆弱，从来，她只让泪流到眼眶，然后咽进心里。此情此景，她更不愿意在他面前如此狼狈。

　　车子遇上了红灯，韩暄伸手拿来一盒纸巾递给慕枫：“眼泪无伤大雅，但鼻涕还是得擦。”

　　慕枫说话有重重的鼻音：“韩暄，你不是一般的讨厌。”

　　韩暄笑了笑，启动了车子。

　　看到那个笑，慕枫狠狠的别开头，因为她发现自己有些留恋。

　　车子开到了慕枫家的楼下。她没有告诉过他地址，但她并不诧异，对于一个背负说客任务的人来讲，想查到并不难。

　　慕枫将车门开到一半，但人没有动，看着韩暄说：“今天真的谢谢你，也拜托你能够让我的这份感谢变成真的，”她顿了一下说，“单纯的。”她又停顿了一下说“我姓谭，不姓吴。从来都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说完，她打开车门走掉。

　　“谭慕枫。”韩暄打开车窗喊住她。慕枫转过头看着他。他盯着慕枫一字一句的说：“你是个傻瓜，十足的傻瓜。”慕枫笑了笑就转回身继续朝家的方向走。直到韩暄的车子启动，走远，她才回过头来，带着泪花苦笑着。

　　韩暄将车子开到江边，抱着方向盘盯着江水中映出的灯火发呆。

　　她大概全忘了吧。那时她还小。

　　八岁那年，他见到了四岁的她。“暄儿，这是你吴叔叔的女儿，小枫。”那是个头发齐耳的小女孩，头上夹了一个红苹果的发夹，淡黄色的连衣裙，脸颊圆圆，粉嫩透明，眼睛黑亮，笑起来漾起两个深深的笑涡。第一次见到她，他就对她充满保护欲，只想看到她的笑，不想看到她皱一下眉，更别说掉泪了。她手里抱着一个洋娃娃，他觉得她就是个娃娃，需要呵护，真难以想象长大后的她如此强悍。

　　想到这儿，韩暄笑了。

　　后来，她和她的妈妈一同消失。她也成了他记忆里的一个情结。

　　再见她时，已是二十年后，因为那场环境污染的诉讼。外资工厂大量排污，村民因河水的严重污染患上同一种怪病，提出索赔却得不到公正，于是村民来到这家公司的办公楼下集结，抗议，阻截了门口路上的交通，声势不小。警察，新闻媒体在四周围着，观察着势态的发展。村民拥挤着，叫嚷着。这时，一个白色的身影跃上了台阶，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白色衬衫，手里握着一个录音笔，用手势示意大家静一下，“大家听我说几句，我是《每日新闻》的记者，本是来追踪这件事的，但我有几句话要说。大家这样扰乱秩序不说，还对自己人造成了伤害，刚刚已经有两个孩子被挤伤送进了医院。我们争的是一个理字，有理不怕势来压！要的是公道，而不是伤害。”没等这个女孩子说完，底下有村民喊“有理有什么用？他们财大气粗。”

　　“大家就是因为相信这是一个法制社会才选择这样的方式让事情得到有关部门的重视，如果法律真的到了一个无法公正的地步，那么大家采用再怎么激烈的行动也无济于事，如果你相信法律相信公理，那么大家就不要冲动，刚刚有人冲出去拦开着的汽车，有人提议要绝食抗议，如果连死都不怕，你们还怕一场官司吗？占上一个理字，我们胜券在握。因为生命珍贵才有了这场诉讼，所以，就算真的需要牺牲，也要牺牲到有价值的地方，不要再这样的盲目。”

　　这时候，下面变得安静，女记者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紧张，脸颊泛红，喘着粗气，她弯下腰放低的声音问前排的村民，“你们的负责人在哪？我们报社已经为你们联络了律师。”于是，众人推出村长和另外的两个人，女记者走下台阶与他们交谈……

　　这一幕令在场的许多人目瞪口呆，这个女孩子太年轻了，也太勇敢了。这些人里就包括了韩暄，他就是赶来支援的律师。四十分钟后，人群散去，此事诉诸法律。

　　一年多后，此事圆满解决，村民胜诉，得到合理赔偿。此事得到《每日新闻》的连载而受到关注，受到伤害的部分村民得到及时的医治。

　　慕枫报社的总编与韩暄家是世交，早已相识，两个人又先后毕业于同一所大学，所以这件事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从业不久的韩暄，韩暄也因为这件事而获得关注，胜诉之后在业内一夜成名。由于报社与律师事务所距离很近，再加上报社需要跟踪此事，一年多的时间里，韩暄与慕枫有过不少的接触，慕枫待他十分公事化，礼貌却不靠近，但关系尚算合谐。直到有一天，韩父告诉韩暄，吴叔叔寻得那个失散女儿小枫的下落了，他才知道此女竟是记忆里的天使。

　　韩暄望向远远的星空，思绪仿佛也悬在了缥缈的天际。他记得有一次他背着玩累了而睡熟的她回家，小小的身体软软的，暖暖的，感觉如一个折翼的天使伏在背上。那样天真的睡容与一张常常怒气冲天横眉立目的脸在他的视线里重叠着，他甜蜜而无奈的笑了。她的样子没有变，还是那样黑亮柔软的头发，红苹果一样粉嫩的脸颊，还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有那两个甜甜的笑涡。

　　他并没有像很多故事中那些痴人一样一直守着心中的那个情结，但他觉得如果说自己有初恋的话，那个背上的天使就是他最初的心动。虽然，他有过别的恋情，但当他重遇了这个似乎与他总纠缠不清的天使之后，他有了一种强烈的感触。这并不算短的日子里，她占满了他的心。他想他可能真的沉沦了。

　　可是，他也看到了她的防备，那是一颗顽固的心，一再的伤痛令她疲惫不堪，对感情已经丧失了信心。她在害怕。

　　聚会的第二天，他们又在厦中相遇。她垂下眼帘，冷漠地擦身而过，似乎与他并不相识。他转身喊她，“谭慕枫。”她毫无反应，然后走进了电梯。

　　两天后，慕枫去了远郊的水灾现场出任务，一走就是一个星期。除了恍忽中想起他的笑，慕枫的生活忙碌而辛苦，她从来不相信喜欢上一个人会这样的容易，但她听说过想忘记一个人很难。

　　韩暄早晨第一个走进办公室，离上班的正点时间还差约半个小时，后来陆续到的同事翻阅着当天的报纸闲聊着。“今年的水真大啊，粮食收成都得受影响。”

　　“昨天晚上看新闻，听说又有洪峰到了。”

　　“伤亡的人多吗？新闻报了没有？”

　　“老百姓可能都撤了吧，好像没什么伤亡。”这时，韩暄的女秘书从外面走进来，一脸的惊诧，“大家听说了没有，楼下那个报社派出去的女记者出事了，说是为救人被大水冲走了。”

　　“不会吧，怎么会出这种事？你知道是谁吗？我们见过吗？”大家围过来，七嘴八舌的说着。

　　“这个人你们肯定认识。就是跟我们老板特合不来的那个。”

　　“哪个？”

　　“我知道，就那个叫谭什么的，名字挺好听。”

　　女秘书接过话，“谭慕枫。”

　　“不是吧，那女孩虽说是凶了点，但只是对我们老板啊。我有个同学是她们报社的，说她人很好的。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最主要的是，她还是一个美女。”一个男同事打趣着。

　　“行了，是时候开工了。”大家作鸟兽散，各忙各的。可他们的话令另外一个人目瞪口呆。韩暄透过没有关严的办公室的门，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表情凝固在脸上。谭慕枫出事了？

　　他赶到医院看到了带着氧气罩的慕枫，她脸色苍白，沉沉的睡着。她的睡相很天真，像个孩子，没有了平日里的蛮横与强悍，又变回了儿时的那个天使。

　　昨天又一次洪峰袭来，她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跳入水中，孩子上了岸，她的头撞到水里漂过来的一块石板晕了过去沉入水中，还好身边有其他的救援人员，及时将她拉上了岸。医生说，虽然抢救过来，但还没有脱离危险，需要观察一阵子，暂时也联系不到她的家人。

　　夜很深了，病房里开着一盏小灯，有一点昏暗。慕枫醒了，她觉得自己全身如火烧一般，喉咙干的难以忍受。她努力回忆着发生了什么，大约一分钟，她想起了一切，她撞了头，溺了水，她甚至忆起了落水后的那一片深绿，那片深绿吓得她一身冷汗。她有点激动，手动了一下，这一下惊醒了趴在床边睡着的一个人。那颗头动了动，睡眼惺忪的抬起了脸。

　　“不是吧”，慕枫哀号，“怎么到了鬼门关都能遇上这个瘟神啊。”

　　“你醒了？”韩暄问。“感觉怎么样？”

　　慕枫的身体动不得，冲着天花板翻了翻白眼，虽然很不情愿，但形势比人强，她又不得不用很虚弱的声音说，“麻烦给我一杯水。”

　　韩暄扶起了她喂她喝了水。“医院联系不到你的家人，我就留下了，把你的同事们换走了。”

　　“别告诉我妈。”

　　“嗯，我知道。”

　　扶慕枫起来喝水后，韩暄没有放下她，她依旧在他怀里。“放我躺下。”慕枫又翻了一个白眼。她目前只有眼睛能灵活运用了。

　　“就不放，你奈我何。你现在全身动不得，我这个平日被你骂惯了的大坏蛋正好打击报复。”虽然这话听起来挺狠，但韩暄说的声音却柔的不行。

　　慕枫一下笑了出来。“你长这么大，测过智商没有？”

　　“测过，比爱因斯坦低一点。”

　　“耶酥，请你再赐我一块石头让我撞死吧。”

　　两个人相视一笑。

　　韩暄一直没有放下慕枫，尽管慕枫用语言威逼利诱，全都不起作用。他将她越抱越紧，越抱越近，直到最后整个人都在他的怀里。这一晚，外面星稀月朗，慕枫卖这么美的月色一个面子没有喊非礼。“让我纵容自己一次吧。”她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她的头晕晕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梦还是醒。

　　慕枫渐渐恢复了，这期间除了有同事偶尔来医院，只有韩暄不离左右。她头上的伤口不再发炎，也退了烧。这一天，她正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晒太阳，韩暄从远处走过来坐在了她的身边。“还发烧吗？”他自然的拿手去够她的额头。慕枫躲开了。

　　“你干嘛。”韩暄耍无赖，“又不是没摸过。”

　　慕枫白了他一眼，“那时你是趁人之危，现在还得做回衣冠禽兽。”

　　韩暄大笑起来。“谭慕枫，你就从了我吧。被你高超的语言表达骂习惯了，我跟别人肯定过不下去。”

　　慕枫指着医院的办公大楼，“帅哥，我给你指条明路，去五楼的精神科心理门诊，自虐加妄想，去晚了你真就无药可医了。”

　　韩暄又被骂得舒服的大笑。慕枫一脸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就不去理他，让他自己高兴去吧。

　　“妹妹，你太可爱了，来，让哥哥抱抱。”韩暄凑了过来。

　　慕枫跳开，“你欠揍了吧。”

　　韩暄嘟着嘴说：“忘恩负义。”

　　慕枫越来越不知道这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他本是以说客的身份出现的，她一直怕他的通风报信使病房里出现了她这一生最不想见到的人，但这种情况一直到她出院也没有出现。虽说是虚惊一场，但她现在越来越迷惑，不知道该如何摆这个人的位置了。

　　天上星稀月如钩，地上烟锁如重楼。慕枫坐在自己公寓的窗台上发着呆。从前我烦感他一是因为他为那个人当说客，而且每次出现嘴巴都那么坏，跟自己斗的天翻地覆，其二就是，当自己对他有那么点好感或者说感觉到他对自己有一点好感的时候，就弄不明白他的接近是不是因为所谓的她的血缘。自己身无长物，他又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她实在是看不透他，无法相信偶尔的一点点直觉。

　　不行，不行，谭慕枫，你越来越疯狂了，你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你不可以再沦陷了，你经不起这种感情的折磨了。

　　她拿起窗台上妈妈跟自己的合影，相片中，妈妈虽然在笑，但并不开怀，这就是她用了十几二十年恢复之后的结果，而过去的那段日子几乎是她毕生的恶梦，她一辈子都不愿去回忆那个时候的妈妈和自己，曾经是怎样的无助。为什么一个好端端的人要这样走完自己的一生，说到底就是感情两个字。爱上一个人之后就下了地狱。

　　韩暄的笑容此时在脑中闪过，她打了一个冷战。

　　上一代的那个紧箍咒此时又发挥效力了。

　　慕枫走了，走的很彻底。

　　工作辞了，手机停了，房子退了，她在这个城市消失了。

　　她回到了当年妈妈躲避的那个城市，正是秋风未到而秋阳高悬的九月，慕枫不由得感叹，妈妈出生的季节这么美。轻风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着，慕枫觉得自己似乎死了很久，一直沉在地狱里接受着轮回，而现在放下了一切她才觉得世界原来是一个天堂。她自在的呼吸着。妈妈一定在厨房里准备着香气扑鼻的拿手菜了吧。她幸福的笑了笑。这一笑，似乎又触碰了心中的某一个角落。她顿了一下又笑了，她觉得这个笑容一定很像姓韩的那个家伙。他就像秋日的阳光，很高贵，很温暖。

　　她选择这样的离开也是为了能有一个回忆，不要结局可能会唯美一些。她一直觉得自己与他是完全不同的人，他就像生活在阳光下的一棵树，站得稳稳的，枝繁叶茂，每一片叶都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充满着灵性。而自己哪，自己像一株在一堵高高的墙遮的严严实实的阴影中苟且生长的野草，阴暗，潮湿，虽然生长得疯狂，却死气沉沉，不见天日。这样的两个人，还是不要有结果了吧，或者说，是注定不会有结果的。

　　吴卓越与邵杰，父爱与初恋，本该是生命之初最美的两份爱，结局都是那样的惨烈，也许我是注定不会拥有幸福的人。就算是天的弃儿，既然降生了，日子还是要过呀。她苦笑着安慰自己。

　　幸福都去找了别人，不如说是自己拒绝了幸福。

　　过了不久，慕枫又找到了一份工作，每天忙碌而充实。她这次不想再让自己冲锋陷阵了，她长叹自己已经老了。她成了一个办公楼里的小白领，每天再怎么折腾也是在这幢大厦里上上下下。晚上，妈妈都会做好晚饭等着她回家，天天都能吃上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菜，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大补，她天天嚷着自己发胖了。饭后，她会牵着妈妈的手沿着门口的绿荫路散步，太阳还没下山，她们投在地上的是两个红色的影子。

　　然后，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下的很美，慕枫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雪就这样不知不觉中包围了周遭的世界。路灯昏黄的光线让她看到雪花飘落的弧线是那么美，那么轻盈。

　　慕枫站在公车站看着街道上红色围巾与黑色围巾交缠着在眼前走过，她的心被什么碰撞了一下。她下意识的抚着自己的红色围巾想，也许有人已经送他一条黑色围巾。她想，也许，在她这一生的寒冷日子里，想起那个笑容，她就会暖和起来，何必去要求结果哪，有这些就足够了。把路走长了，谁知道前方会出现什么，不如像这样，适可而止。

　　已经过去三辆公车了，来的这一辆也是今天的末班了，刚好她整理完自己的心事，于是，这一辆她没有错过。

　　到家了，她觉得屋子里有些嘈杂。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妈妈在客厅里面笑嚷着。

　　“妈，好像有客人哦。”她只顾低头换拖鞋。

　　“是呀，你快进来。”

　　走进客厅，她愣在当场。

　　“慕枫，这是妈妈的大学同学韩叔叔。”妈妈介绍着。接着，就像小时候将慕枫介绍给韩暄一样对慕枫说，“这是你韩叔叔的儿子，韩暄。”

　　慕枫笑了： “您好。”

　　“好久不见。”那个暖洋洋的笑又出现在她的生命中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