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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迷惘

作者: 张隼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晨曦,别总是摆出一副数理化的面孔,说一段脑筋急转弯,让心情放松放松,怎么样?”经过夜幕无休无止的贴身劝慰与哄骗,一夜难以安眠的殷晨曦终于在凌晨时分进入了梦乡。然而,没过多久, 冥冥之中,有一个勉强能听得清楚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管。

  “嗯?”殷晨曦不置可否。

  “我问啦,啊?”那个声音也不等他具体表态,马上接了下去:“你说,清官与贪官的区别在哪里?”

  “嗯?”殷晨曦很吃惊,身子一抖,眉头微皱,似在思索,却半晌也回答不上。

  “很简单呀,傻瓜!清官就是没有被抓住的官,他们仍在台上人模人样的指手画脚,一边在大会小会上高唱反腐倡廉的赞歌,一边在私底下索贿受贿,自己吃喝嫖赌却要国家或别人埋单;贪官嘛,就是已经被打入监狱或撤职查办的官,他们只能把过去辉煌的日子储藏在记忆里呀!”那个声音一响,立刻爆发一阵大笑,甚为开心。

  殷晨曦想看一下他长的什么样子,然而眼前一片恍惚,心下不明白那句话有什么值得一笑的,摇晃着头,似乎嫌他过于矫揉造作。

  “你没有幽默感,真没劲。”那个声音里夹杂着明显的失望,忽而话锋一转,又来上一句:“算啦,我再给你来一个更有意思的,保管你呀,纵使是木雕,也不笑都不行。”

  殷晨曦没有答话,似乎是在静静地等待他的下文。那个声音故意停顿了一会儿,没见动静,问道:“我说啦,啊?”

  “你说吧。”殷晨曦为避免人家责怪他不礼貌,只好开口。

  那个声音先是得意的一笑,紧接着就说道:“有一天呀,一个屠夫得到一头猪和一只羊,准备宰杀它们。你说,他是先杀哪一个好呢?”

  殷晨曦思索了一会儿,觉得乍一听非常小儿科的问题一定暗藏玄机,不会像表面上看到的一样简单,而要解出正确答案,就必须先弄清屠夫是怎么得到那些畜生的,于是问:“他是怎么得到它们的呢?”

  那个声音笑了:“喂,喂,这可不是数理化,你不必进行逻辑推理,要放感性一些。理性的东西在这儿用不上,啊。你只需回答先杀哪一只就成。”

  殷晨曦一窒,看不出里面有啥蹊跷,茫然地说:“杀羊吧,先。”

  “猪也是这么想的。” 那个声音起初一本正经,却终于扑哧一声,继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似乎感染得周围所有的东西也都跟着一块发出了会心的笑。

  殷晨曦明白上了当,却也非常佩服他的机智,跟着昂起头,哈哈哈地一阵狂笑,怎么也制止不住。

  “太阳出来啦,还赖在床上。人啊,不能堕落到这种地步!”他的心扉刚一敞开,就被另一个突如其来的责备声吓得赶紧闭合。他怔了一下,笑声完全逃遁无踪,耳朵里就又听到了那个更严厉的声音,差一点让他昏厥:“你不上大学了吗?你没有其它正经的事可做了吗?”

  如此严厉的训斥犹如从天外飞射而来的箭簇,直刺包裹着他的梦的幕帷,他心惊肉跳,一下子清醒过来。同往常一样,他一骨碌爬起床,伸手去拿随意地丢弃在床头上的衣服,昔日敏捷的行动却出现了呆滞,手半停在空中,离衣服咫尺之远,硬是再也伸不过去,被空气阻塞了一样。

  “好像,昨天高考已经结束了吧?”他眯了双眼,微偏着脑袋,眼前却什么也注意不到,只从嘴里淡淡地发出了这样一个询问,仿佛在问苍穹。

  然而,苍穹没有发声器官,是不会给他任何答案的;堆满一屋子的陈旧的家什及其凌乱地摆放着的什物,也都没有嘴巴,同样不会回答他。他只有依赖自己的记忆去探求那个答案。很快,他就确切地相信,高考的确结束了,就在昨天下午,他答完“3+X”体系中理科综合的最后一道题目,并把卷子交给监考老师的一瞬间,他为之勤勤恳恳地学习了一十二年的中小学时代画上句号,进入了历史。

  那么,接下来,他将面临一个什么样的时期呢?在这一时期里,他应该怎么生活呢?他可以松一口气,放飞心情,像其他同龄人一样潇潇洒洒地过一段快乐日子吗?他也会表现出一种高考后遗症,颇感失落与彷徨吗?不能!他没有这个资本。高考的结束只不过是让他从一种习惯了的严酷生活转换成另一种形态。

  可这又是什么样的一种形态呢?昨天晚上,他曾辗转反侧,思索了几乎一整夜,然而,一切都很迷惘。

  望了一眼斑驳的天花板,他的心情一下子染上一片阴霾。他从来就不担心自己能够进入一流大学,而且,全校也没有一个人会怀疑他有这样的能力。能够进入一流大学又怎么样?他难道指望凭空会从天上掉下一只硕大的钱袋,重重地砸在他身边,让他俯仰之间,便拿它充当进入大学的费用吗?不!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好事!他得面对现实。那么,眼下,放下书本,该去做什么呢?或者说,该怎样做才能帮助父母减轻一点家庭负担呢?毕竟,没钱在手,他即或拿到了清华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又有什么用呢?

  脑子里一泛起这个恼人的问题,他便觉得头痛欲裂。勉强缩回取衣服的那只手,在额头上轻轻地拍打了几下,依然不顶事,他索性慢腾腾地穿上衣服,下了床,趔趄着朝房门口走去,却接近门沿,忽又停下了脚步。

  “难道我就不能不去想钱的事吗?难道我就不能仍然钻进书本里去,对外面的一切一概不管不问吗?”他朝屋子环顾一圈,眼睛一盯在那堆伴随了自己许多个日日夜夜的教科书,便放射光芒,双腿仿佛充了电一样,头脑也格外思维敏捷,依稀一切的烦恼与心事在这一刻倏然风流云散。

  他立刻奔向书桌,在那只旧得发亮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随手摸起一本书,摆开刻苦钻研的姿态,一头扎了进去。然而,这一汪海洋再也不是那么宁静而蔚蓝了,仿佛席卷新奥尔良的飓风,搅得眼前一片苍黄,什么也看不清晰;而且,头脑也受到刺激,昏昏沉沉的,恍如不是长在自己脑袋上一样。他竭力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试图把它导入正轨,总也不成功。他不禁仰天长叹一声,知道无论如何是保持不了内心的安宁了,便重重地合上书本,缓缓地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该继续做什么,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愣,还是不肯从木然的状态走出来。

  突然,他听见了一阵猛烈的敲门声,还伴随着一阵接一阵的疯狂大叫,这才恢复意识,急急忙忙地打开房门,走过一间狭小的正屋,再打开那道早就锈迹斑斑的防盗门,眼前立马闪现两个活力四射的少年。一见他那几乎失魂落魄的样子,两个人一边往屋里挤,一边讶然地说开了。

  “这是干什么呀?丢了魂呀?” 一位稍稍显得矮胖的少年问。

  “该不会是屋子里藏有不该我们看见的什么秘密吧?”另一个身材颀长,几乎同殷晨曦一样高矮和胖瘦的小家伙煞有介事地朝那间卧室里探了一回头,脸上挂了一抹暧昧的笑意。

  他叫徐孟晖,同那位稍稍显得矮胖的名叫任春旺的少年一样,都是这个屋子的少主人的同班同学。在学校里,住在同一条小巷,相同的贫穷,相同的爱好,相同的成绩优异,使他们结成了牢不可破的友谊,被誉为机智好学三剑客。只不过,他比另外两个少年多了一重身份,那就是他出自一个打工的农民家庭,因为很小就随父母来到城市,租住在这条街道,才同他们一块长大的。有了这个差别,他读书期间,每学期得额外支付学校一笔不少的借读费。沾了从小学一年级就在这儿上学的光,才能与两位同学一道顺利地经过了一次炼狱式的大考,而没被当作高考移民遣回原籍。

  昨天,高考结束的一霎那,他们三人曾约定要找一个地方商讨上大学之前该做些什么。可是,两个人到了那儿,却愣是等不到殷晨曦,这才赶来看个究竟的。

  “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得快闪,不要影响你的情绪。”他接着又补充一句。

  “尽瞎说,我们的殷班长可不会做那种藏头藏尾的勾当呢。不记得吗?他可是被我们那些可爱的女生们私下评定为最纯洁的阳光男孩的。人家王晓雪硬是对他妾有情,他却一直郎无意,好像入定的老僧似的。”任春旺仿佛在帮殷晨曦说话,然而,仅此之后,话锋一转,也调笑开了:“只不过,一旦轻松下来了,是不是脑子里也该想一想要不要接受王晓雪的投怀送抱,或者说王晓雪是不是跑到这里来同他幽会,那就说不准了。”

  “瞧瞧,你才瞎说了吧?人家王晓雪就是想跑到这个地方来,也得找得上门才是呀!毕竟,人家身世炫赫,从没见过这等破旧的地方。”

  徐孟晖还想继续说下去,然而被殷晨曦打断了:“把你们的心思都放正吧,别胡思乱想,也别胡说八道。我们在一起经历过好多年的时光,大家的禀性与举动,不都看得清清楚楚吗?怀疑我的品行吗?那就等于是你们也在怀疑自己,我们可是三剑客,谁也离不了谁。”

  “是不是说中了你的心思,你才迫不及待地拿一顶大帽子兜头罩下来,让我们不再说你呢?”任春旺思维敏捷,并没有罢手,而是找到了破绽。

  徐孟晖点头接过话腔,表情很是严肃的:“八成果真如此!这就叫做欲盖弥彰!谁不知道王晓雪一见到你,哇,眼睛就格外发亮,脸上也挂了幸福的云彩呢。你轻松下来,掉进了人家的温柔乡,这根本不能算错!错就错在,你不该睁大眼睛说瞎话,想蒙骗我们。”

  “我真不知道你们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殷晨曦被这两位同学如此一闹,很有些无可奈何,只有缴械投降:“要是你们不相信,尽可以到处找找看。”

  徐孟晖与任春旺各自拍了一把自己的巴掌,一齐惊呼道:“信了你的邪,以为我们真的很容易糊弄,是吧?藏在心底里的东西,是随便可以找得出来的吗?拐子,拿点诚意吧。”

  殷晨曦摇晃了一下脑袋,说话的腔调颇是委屈:“随便你们怎么想好了,我反正就是那么一个人,你们爱昨想就咋想,我不在乎!”

  “这下可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了吧?”任春旺煞有介事地朝殷晨曦屁股后面看了几眼,似乎正在丈量那只尾巴的长短。然而,这个屋子的少主人不会让他称心如意地遂了心愿,只一巴掌拍打在他的肩头,就让他的眼睛转了向,表情也随着五官的扭曲而难分究里。

  徐孟晖本想接过同伴的枪,将已经上膛的弹药射向殷晨曦,可一见他的表情就识趣地撂下这个话题,硬生生地扯到三个人昨天的约定上。殷晨曦这才记起的确有那么一回事来,不禁尴尬地挠了挠头,向他们致了歉意,慌慌忙忙地洗漱完毕,就同他们一道出了门,走入炎热而繁忙的外部世界。

  已是初夏,太阳悬挂在空中,一刻不停地给大地增加温度,天气十分炎热。城市里不断地蠕动着的各式各样的车辆辐射出来的热量及时不时发出的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噪音,更让人感到炽热无比。

  三个刚刚经历了人生最大一次考试的高中毕业生仿佛没有意识到半点热的气息,他们也没有心情放飞的感觉。自从有记忆以来,他们贫穷的家境就教会了他们对冷热酸甜麻木的感觉。他们在学校里努力学习,眼下放下书本,只不过是从一种压抑跳入另外一种压抑而已;至于放飞心情,即使不是那些不懂得如何珍惜父母的血汗的人拥有的,也只不过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们的专利。他们早就商议停妥,要在这进入大学之前的短短的两个多月的时间里,进入社会,帮助家庭。可是,怎么进入社会呢?社会上到底充满了机会还是陷阱呢?他们就不知道了,或者说,即使知道一点,也不甚了了。他们就这么懵懵懂懂地推开了自己的家门,进入了社会,并且,神使鬼差,竟然一下子走进了一个建筑施工工地。

  殷晨曦信心十足,跑将过去,就找包工头商讨打工的事情。那人斜眼打量了他们一阵子,然后闭上眼,下了很大决心一般,点头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三个少年兴高采烈,欢快地又蹦又跳,摩拳擦掌,进入角色。工地里的活既费体力,又需要一点点的技巧。三人毕竟体力不足,很快就支撑不住,被人骂来骂去,心情很不爽,便与他们理论,却被劈头一阵痛骂,赶了出去,一分钱也没捞着,反而白白耗费了不少时间。

  没想到一份如此简单的体力活,就让他们铩羽而归,让他们彻底领教了工作的不易。当他们重新流浪在大街上的时候,三个少年都很郁闷,低垂着头,谁也不说话,宛然一只只战败的公鸡,没精打采地朝前挪动脚步。不知不觉之间,眼前又闪现出一个工地。殷晨曦被那种嘈杂声惊醒,抬头一望,心情大震,体内一股不服输的气概横冲直撞,催动了他的脚步,举步就往里进。

  可是,任春旺和徐孟晖只朝那儿瞥一眼,就不愿意了,把嘴噘得老高,脸上呈现出一派不屑一顾的神情,硬是不往内进。

  殷晨曦停下来,很纳闷,问道:“你们怎么啦?怕了吗?没有勇气接着干吗?”

  “人啊,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与我们是不是怕了,是不是有勇气继续干下去毫不相干。我们第一步一脚踏空,证明那不是我们需要的工作。我们真的要好好反省自己。就算还没找到更合适的事做,也不能捡到篮子里就是菜呀。”任春旺瞥了他一眼,神情依然不屑一顾。

  “是呀,是呀,我们还没有混到只能凭出苦力才赚一些钱的地步。那不是太作践自己了吗?”徐孟晖来自农村,对过去的事记忆尚存,一直竭力地想避免再过那种受压抑的日子,不知不觉说出心里话,见殷晨曦脸上略微露出了一丝恼怒的神色,连忙赔上笑脸,转换了说话的语气:“何况,我们是刚刚走出校门的中学生,论学习和智慧,在我们同一辈人中间,也是超级棒。我们理应找一些同我们的学业和兴趣相符的事去做,那样才显得这十多年来,我们的学习还是有所受益的。要不然,大字不识一个的人也能去做的事情,我们做不了,被人赶了出来,还要死皮赖脸地求人,不说没面子吧,岂不太埋没了我们的知识吗?所以,我们还是先找一些公司去看一看,没准那些地方真的有机会等着我们呢。”

  其实,殷晨曦的心里也没底。他们本来就对社会了解不深,对就业机会与形式更是一片茫然,只凭血气之勇和对父母应尽的孝心催动了脚步,才来到外面闯世界,却并没有特定的目标。徐孟晖的话果然唤醒了他的内心深处对良好工作环境与待遇的渴望,使他硬生生地压下了勃起的雄心,放慢了步伐,再抬头望了一眼面前那座灰尘四溅、噪音轰鸣的工地,转身迈着极其坚定的大步,果决地离了开去。徐孟晖和任春旺双眼对望一回,从心底发出一抹微笑,跟在他身后也朝前走去。

  他们不能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飞。吸取了教训,他们一路上开始热烈地商讨着去什么样的公司才是理想的选择。只可惜,他们刚出学校大门,对社会上的一切都没有作深入了解,自然找不出让三个人都心悦诚服的答案。

  突然,他们记起在学校时曾看到过的地方报纸来,里面就刊登了许许多多的人才招聘信息。他们决计买上一份报纸,找一个阴凉的地方仔细地搜索心中要想达成的目标,以便启迪心灵,开启一扇以优良的开端进入工作场合的大门。然而,他们又一次失望了,而且失望之极!上面刊载的招聘广告简直无用之极!动辄需要本科以上的学历,而且还要英语四、六级证书!甚至连打扫卫生诸如此类的活也不能免俗!

  难道真的每一个岗位都只能本科以上学历的人才能胜任吗?难道国家真的到了人才过剩的地步吗?他们仰首长叹一声,然后大叫起来,这么质问苍天。同样,苍天不能给出任何回答,他们还是得自己通过行动来验证。

  “也许,那不过是一个幌子,应该有例外的。不是说需要英语四、六级证书吗?我们没有,可并不是说我们没有这个能力,是不是?在高中阶段,每一年的全国英语竞赛,我们都是满分!我们只不过没有参加英语考级而已!还记得外教说过的话吗?我们绝对比得上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殷晨曦低头详细地参研了一遍心中中意的那家公司的招聘信息之后,眼睛闪了几下,抬起头来,盯着身边的两个同伴,越说口吻里越是充满自信。

  徐孟晖和任春旺眉头一皱,忽地一同跳起来,手掌一拍,高兴地叫道:“是呀,我们有这个能力,只不过没有考级而已!我们可以去试它一试。”

  于是,不需要过多的语言激励,也不需要瞻前顾后,三个年轻人顶着火辣辣的烈日,挤过一群又一群的车辆和活人,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终于在午饭时分找到了那家公司的大门。可是,大门紧闭,参加应聘的人员在外面闹哄哄的,正等着下午公司的接见呢。

  殷晨曦他们三人上去一问,便知端倪,不禁心中又敲起鼓来:那可是一群手中拿了货真价实的本科文凭的应届往届高校毕业生!我的妈呀,一个二个岗位,竟然有这么多人前来应聘,可真的把三个初出茅庐的小家伙吓得内心惊呼不已!他们不免有点气馁,加之肚皮贴到后背上了,便兴了一种打退堂鼓的意思。

  三个人只对了一个眼神,便垂头丧气地想离开这个叫人黯然神伤的地方。临到出脚,他们又犹豫起来了,不甘心地把头转回去,望着那群男男女女,心头陡地冒出一个想法:自己到底有多少斤两,面前有这么多杆秤,为什么不掂量它一下呢?于是,不需要语言表达,只一个眼色,三个人便迅速地奔向那支队伍,各自分开,对了几个踌躇满志的人,用英语大声地同他们攀谈起来。

  那些趾高气扬的人压根也没把这几个雏儿放在眼中,不料,听到从三张小嘴里吐出了如此地道如此流利的英语,顿时双眼发亮,一个一个地回答他们的提问,也提一些刁钻古怪的问题,想让对手知道自己的实力,从而主动退却。这样一来,不管是联袂而来的,还是单刀赴会的,兴致一起,便人人卖弄自己的文章,使出浑身解数,想让其他的人知难而退。

  殷晨曦和他的两个伙伴毕竟涉世不深,第一个回合便颇有点招架不住了。为了个人的颜面,他们硬是咬紧牙关,在那儿挺立下来。逐渐地,他们对那些人惯用的套路掌握在胸,便展开猛攻,不一会儿的工夫,就让几个人红着脸落荒而逃。剩下的人几乎同他们半斤八两,谁也不甘落后,齐刷刷地把目标对准他们,试图众志成城,辗死这些闯入阵营的不速之客。然而,谁也占不了优势。

  本科生们不免渐渐心浮气躁了,诘难、咒骂,凡是不好听的词纷纷出笼。而三个高中毕业生心底里却发出了开心的大笑!早知道本科生们的英语水平不过尔尔,他们还担心什么呢?他们已经拥有了进入这家公司的本钱,依稀公司已经为他们敞开了登堂入室的大门。

  就在这种吵吵闹闹声中,时间倏然而逝,公司大门打开了。等面试官宣布下午的应聘即将开始时,外面剩下的人已经寥若晨星。他们都是英语方面的精英,不管手中有没有那张国家认可的纸张,脑海中的确蕴藏了取之不尽的知识。他们一个个像鸭子一样伸长脖子,等候着从里面传出第一个叫喊声。过了许久,他们都没有听到,不由私下纳闷,面面相觑,试图打探情由,却没有一个可以同他们说得上只言片语的公司里的人员。他们只得耐着性子,任凭肚子里空空的胃抗议不止,也不敢稍微离开。

  这样大约捱了两小时的光景,总算等到了让第一个应试者入内的消息。殷晨曦和他的两个同伴一见之下,更是兴奋莫名,仿佛一天来经历的劳累与酷热此刻已经得到了回报一般。

  面试的过程进展得非常迅速,让人十分佩服私营公司的运作效率来。不多久,就轮到殷晨曦进入了面试室。由于在外面已经同一些名震遐迩的名牌大学培养出来的大学生们过过招,他已经不再害怕,更不再胆怯了。面对面试官们提出的几个问题,他用英语回答起来,格外流畅,也格外轻松。他似乎对那些问题总有难以言尽的新论述,滔滔不绝的阐述让一个个面试官目瞪口呆。他也分明清晰地看到坐在那儿的一个外国老人不停地颌首称道呢。

  出了面试室,殷晨曦倍感轻松,就像英国战时内阁首相邱吉尔一样,颇为优雅地朝任春旺和徐孟晖打出了代表胜利的V型手势,便在烈日下等候两位同伴的出来。他原以为剩下来的两位同伴也会像自己一样,能单独地在面试室里抒发自己的才华。然而,出乎意料之外,他们被一块叫了进去,而且很快就出来了。

  殷晨曦不禁十分惊讶,快步迎上前去,着急地问道:“太快了吧,你们!怎么搞的,难道你们没有机会在他们面前露一鼻子吗?”

  任春旺和徐孟晖莫测高深地对视一眼,就由后者微笑着回答道:“放心吧,在最短的时间里,我们已经把我们的知识全部展露在他们面前了。”

  “是呀。”任春旺接过话头:“长话有长话的优势,但是,短话也有短话的好处。我们不会在他们面前丢掉自己的形象的,我们可是好学三剑客呀,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丢了这个名头!”

  殷晨曦点了点头,说道:“这样就好。”忽而,话锋一转,问道:“你们离开面试室的时候,他们怎么说的来着?”

  “他们应该很满意,一个一个地都点着头,笑着让我们回家等通知。”任春旺脸上浮现一抹灿烂的笑意,眼帘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殷晨曦笑着点了点头,双手往两位同伴肩上一拍,语气里充满了自信:“这就对了!他们也是这样跟我说的。看起来,我们的第一份工作很快就要到手了,我真的盼望着通知早一点到来,也好让心中早一点有所归宿呢。”

  “谁说不是呢?我巴不得明天就有班上。”徐孟晖也热烈地说。

  于是,三个人欢天喜地地离开了公司,一路上蹦蹦跳跳,尽说些如何在公司里认真工作以博取老板好感的话来,一点也不觉得肚皮饥饿,更感觉不到周围环境的炎热。心中有了梦想有了归宿,精神就格外旺盛,思维也十分活跃,话儿像拧开的水龙头源源不绝地朝外冒出。走着走着,太阳便下了山,城市里灯火斓珊,到处呈现出多彩多姿的色彩,较之白天看到的景象多了一份风采。三个人不由陶醉其间,登上一座人行天桥,朝着下面川流不息的人流与车辆纵情地大声喊叫不止,充满了可以触摸得到的兴奋与惊奇。

  来来往往的行人被他们的异举吓得惊惶失措,也不敢发问,一个一个远远地躲开,煞有介事地从眼中泛射出怜悯的光彩。

  三个小家伙虽说住在这个大都市里,可是,住处偏僻,从未想象得到城市的夜景竟然如此迷人,一时之间,难以控制奔放的情感,大呼小叫了好半晌,气喘如牛,肚子咕咕乱叫,眼前也是昏黄一片,这才想起要回家来。然而,他们又不认得路径,索性跌跌撞撞,无头苍蝇一样地乱转。

  翻找了全身每一只口袋,仅掏出几块钱来,想转几趟车回家是不可能的了,他们又不知道坐哪一路车才能直接回到住处,连问几个人都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便下定决心,先安慰一下一天不曾吃饭的胃再说。

  很快,误打误撞,他们碰上了一处夜市。那儿人群熙熙攘攘,各种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嘹亮之极。他们首先闻到的却是飘散在空中的食物的芳香,一个二个贪婪地吸了一口气,眼睛泛射出饥饿的狼一样的绿光。

  突然,他们一块快迅地奔跑过去,离一个热干面摊还有十米之遥的间距,便一块张开喉咙,大声吼叫道:“给我们一人来一碗热干面!”

  嗓音之大,恍如惊雷,把整个夜市里闲逛的游人吓得呆若木鸡,动弹不得。

  正准备把煮在锅里的面条打捞上岸的小摊老板也是一惊,手中的竹器一下子掉进锅里,溅起一些开水,把周围几个正等着的食客烫得嗷嗷叫唤,一个劲地埋怨老板不懂事来。

  老板赔了笑脸,忍住自己的烫伤,向食客们说着好话,却一见殷晨曦和他的二个伙伴跑到跟前,气不打一块出,骂道:“斑马日的,你哧我,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呀?几辈子没吃过热干面,是吗?”

  犹如一阵严霜摧残了昂首怒放的花朵,三个小家伙的情绪立马被压抑了,自尊心也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不由不约而同地咕哝道:“有这样说话的吗?人家只不过想吃点东西,声音喊大了一点,真的值得你这么咒骂吗?太恶毒了吧?”

  “小子们!谁恶毒了?是你们恶毒,还是我恶毒?你们那一嗓子害得我们多少人受了烫伤,小子,知道吗?”老板一听,火气更炽,攥紧拳头,凶狠地咆哮。

  殷晨曦一见这个架式,心中一团怒火也腾地窜上脑门,马上就要爆发出来了,可是,一见周围几个受了烫伤的人正劝慰老板,又生出一种懊恼的情愫,一连串地说着对不起。徐孟晖和任春旺也不由得内心一阵胆寒,学了班长的样子,一个劲地道歉。于是,一场战火浇熄了。

  三个少年忍着饥饿,跟在最末一个人身后排着队,眼见老板一手挥舞起竹器,一只手飞快地从筲箕里抓过一把面,往竹器里一扔,就势将它伸进欢滚的大铝锅里,连续抖动几次,便捞将出来,往一只一次性碗里一扔,浇了芝蔴酱,放些佐料,霎时香气四溢,便喉头发紧,涎水不争气地顺着嘴唇流了出来,肚子也是一阵翻江倒海,闹腾出很大的声响。

  他们不得不按住各自的腹部,把目光移向别处,生怕涎虫会由眼中爬出。然而,灵敏的嗅觉与味觉器官还是让他们难以忍受,终于等到殷晨曦手中拿起了那只盛装不太满的面条的纸碗时,连搅动几下,筷子往起一挑,嘴一张,咕嘟几下,就全部下了肚。

  周围的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吃食和走动,把一双双眼睛全部盯在这位俊朗少年身上。

  殷晨曦回过味来,来不及表示一下尴尬的神情,就见众人的目光转了向。他顺了大家的视线,朝侧面一望,只见徐孟晖像是吞噬猎物的鳄鱼,一下子便把一碗面全部送下了肚。他开始为他难堪起来,不禁羞红了脸。然而,饥饿难耐的情况下,面子就不太值钱了,他的胃中仿佛仍然什么都没有。可是,他十分清楚,三个人剩余的钱仅够再买一碗面,管它呢,肚皮里多塞进一点食物,身子就会多一份力气,也会有多一点的能量找到回家的路。他打定主意,便向老板轻声地提出了让他再下一碗,不过要用三只碗盛的请求,满心以为老板会轻松地答应他,谁知道那人一听,竟然一下子冷笑起来。

  “小子!你越说越不像话了!一份面要用三只碗盛?知道我每一只碗值多少钱吗?我连一只碗的成本都收不回来了!别开玩笑了。”老板的声音越吼越大:“哪里凉快到哪里呆着去吧!”

  轰的一响,周围的人一听这话,不由得全都笑了起来,一个一个前俯后仰的,把手上的、嘴里的食物扔得到处都是。有几个时髦的小姑娘脸上沾满了从正对面几个男子嘴里喷出的肮脏之物,一面用手清理,一面惊讶地大叫起来。

  殷晨曦和他的两个伙伴宛如受了辱,一时之间又想不出什么办法回击那些人的嘲笑,索性开溜。他们的脚刚要提起,却被从斜对面跑过的一群少年围了起来。

  他们并不针对殷晨曦,一个一个手指那些抑制不住狂笑的食客,大声吼道:“笑什么?笑什么?混账王八蛋!一个一个只会到这种地方来混点吃食,还要笑话人家吗?睁开你们的狗眼看一看,这三个人,从他们的身上拔下一根汗毛,就足以抵得上你们全部的重量!快点!婊子养的,识相的,快点向他们道歉!”

  人群全部懵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做声。有几个彪形大汉想出口击回,却一见那一群男女手中提有各式各样的武器,顿时泄了气,低头不语。

  殷晨曦抬眼一看,认出来的一群人正是自己的同班同学,顿时又感到一阵羞愧,暗中向徐孟晖和任春旺使一个眼色,便想趁着混乱的时刻逃走,可是,一见那帮男女同学赜指气使,手拿了各种东西耀武扬威地高声叫骂,把偌大一个夜市吓得没人敢出大气,就又顾不得自己的脸面,一把拉住打头的一名手持利剑的高大男生,小声说道:“算了吧,不要这等嚣张。再怎么说也是我们做的事让人家觉得可笑嘛。”

  “可笑吗?我怎么一点也不觉得可笑呢?”那名男生回过首来望着殷晨曦,说道:“我只觉得,这些狗娘养的都犯贱,非得教训他们一顿不可!”

  “是呀!班头,你还是听我们老大的话,让我们教训教训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吧。要不然,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呢?”一大群男女少年附和了一通,不由分说,把手上的家伙尽情地朝离他们最近的几个食客身上打将过去,一时间,把一个个三五大粗的汉子打得苦苦哀求,讨饶不休。

  “够了,够了,放手吧。” 殷晨曦连忙制止。

  “够冇!” 那名男生回了他一句,摆头冲着自己的同伴吼:“打!打狠些!只要不打死,怎么打都行!”

  “贾维!卢霖!”殷晨曦不想把事情闹大,招呼任春旺和徐孟晖一起劝阻了好一会儿,仍不见效,大吼道:“我的事不要你们管!你们走远些。”

  雷霆般的大声喊叫一下子让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

  那名叫贾维的手持利剑的高大男生略一愣,抖了抖手中的剑,笑道:“我说,班头,眼下的事并不仅仅是你个人的事呢,那可是同我们全班同学颜面攸关的大事,我不管能行吗?你要是见不得动武,只要他们道歉,我们逍遥帮的兄弟姐妹决不会再为难他们。你就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向你们道歉吧。要是他们不愿意,可再也怪不得我们了。”

  殷晨曦还想说什么,却见所有的人都可怜兮兮地道起歉来,不由扭转头来,便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恰在这时,不知是谁趁大家闹嚷嚷的当口打去了报警电话,一群警察气势汹汹地杀将过来,老远就大呼小叫:“不要放跑了一个疑犯。”

  可是,他们一跑到跟前,看见那一群手拿凶器的少男少女,不仅没有半点要捉拿人犯的意思,反而一个个面向贾维露出了谄媚的笑意。那报警之人一见架势不对,悄悄地躲进人海里,再也不敢出一丝大气。

  为首的一名警察在听完了贾维添油加醋的一通胡说八道之后,面孔一端,对着众人训斥开来:“几个学生娃,到这里吃点东西,你们身为大人,不仅不能体恤,反而诬陷人家滋事胡闹,这像话吗?你们一个一个听好了,人民警察有警必接,有警必出;但是,也由不得你们任意胡闹!这一次就放过你们了,下一次再出现类似情况,我就先抓了你们。”

  “可是,他们手中分明真的拿着凶器,难道你们的眼睛长错了地方,硬是看不见吗?”人群中忽地冒出一个声音,虽说音量不太大,却很刺耳。

  “是谁?是谁说他们手中拿了凶器?谁的眼睛长错了地方?那是凶器吗?那全部是木制的道具!”警察指着那个发音方向叫喊道:“真的有一群人手里拿了这么多凶器,他们还敢露头吗?凶器都是受管制的,可并没有说仿真道具不让人家玩的吧?你们这些胆小鬼。”

  果然没有一个人再敢做一句声,一个一个长嘘一口气,有警察在面前虎视眈眈,纷纷走的走,开溜的开溜,霎时间,拥挤的空间敞亮了许多。

  殷晨曦也是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与徐孟晖和任春旺交换了一个眼色,又想开溜。贾维毕竟眼尖,一下子识破了三人的企图,再也顾不上理会那些警察,一个眼色之下,就见手下的一群少男少女一拥而上,拉的拉,扯的扯,拖的拖,把他们给控制起来;然后,一声令下,一大群人蜂拥着他们吵闹地朝外面走去。殷晨曦挣扎不休,却无论如何脱离不了他们的掌握,只得任凭他们把自己架着乱窜。

  “我说,你们总该让我们知道,你们到底要把我们弄到哪里去吧?”任春旺刚挣脱出一只手,就又被抓住了,心下着急,高声叫道。

  “反正,这里没有一个人会害你们的,啰嗦什么!”

  “去了自然知道,数你婆婆妈妈,一点耐心也没有,不像班头,整个的大将风度!”

  “何止呀,还有我们的徐孟晖,也不像你一样啰里啰嗦的。就你,完全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

  一群男男女女七嘴八舌地数落个没完,你的话音刚一落地,他就立马接上了腔,而且个个中气十足,声音宏亮,直震得人的耳膜嗡嗡作响。于是,三个人谁也不再做声,任凭他们继续架着吵吵嚷嚷往前行。

  这些人是殷晨曦的同班同学,也是一群富家子弟,他们的父母不是腰缠万贯的名商巨贾,便是名动全城的一方手握实权的官员。从小衣食无忧以及对新生事物吸收得比任何人都快的特点,使他们志趣相投,很快便结成了一个帮会,取名逍遥帮。

  他们一共是十个人,从网络游戏与武侠小说中吸取了灵感,按照“仗剑向天笑,潇洒任我行”排定了座次。首座自然顶了“仗”的名头,在帮里发号施令。

  “仗”的主人便是贾维。其父亲经营的财产,几乎占了整个都市的半壁江山,并且渗透到其它大部分城市,在福布斯中国豪富榜上也是榜上有名,因而,谁人不高看他一眼呢?而退居次席的“剑”则是一位窈窕淑女了,就是名叫卢霖的那位。她的父亲也来头不小,掌管着城市里的地铁公司呢。其余几位的父母,就都是官场上的熟客,人民的公仆了。

  他们自己,则很不愿意埋首学习,每天只知道挖空心思地整蛊作怪,后来,常常跑进网吧,在那里严格按照他们的座次实现侠肝义胆的英雄行为。这在名动全国的最优秀中学里,本来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但是,鉴于他们的特殊地位,学校网开一面,只要他们不做出真正违反法律的事情,也懒得管束他们,因而,在班级上,他们除了自己之外,就很少认识别人了。不过,殷晨曦、徐孟晖、任春旺以其刻苦勤奋和学习永居榜首而被他们爱重,是以在这三个人陷入困顿之境时,他们适逢其会,自然挺身而出,不仅为这几个同窗鸣不平,而且非得逼迫人家道歉不可。

  此时,一群男女簇拥着三位学习成绩佼佼者,很快就把他们引进了一家五星级酒店里。

  一进门,殷晨曦就被那富丽堂皇的装潢惊得瞠目结舌,怎么也挪动不了脚步,在几个男女的搀扶下,坐在了一把漆成暗红颜色的雕了龙凤图案的太师椅子上,犹自回不过神来。徐孟晖和任春旺也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好奇得不知所以。但是,他们两个人并没有学了班长的样子,而是哆哆嗦嗦地问着许许多多叫不上名字的什物。

  贾维打心底里涌起一种优越感,非常高兴地说道:“怎么样?没见过这阵势吧?告诉你们,这里可是我们经常光顾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里都有留下了我们的身影!要是你们愿意,这段时间就跟着我们,我保证还有许多你们想也想不出来的好事在前面等着你们呢。你们一定会大开眼界。”

  “是呀,班头,老大说的没错,跟我们在一起,你才知道人生有多么美好。”卢霖同样十分兴奋,望着殷晨曦的脸,欢快地接过了她老大的话。

  殷晨曦依旧在发呆,耳朵里根本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眼睛里也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倒是任春旺指了指周围的环境,摆出一副苦相,压低了声音说道:“在这个地方呆上一会儿,那得花多少银子呀!我们可是一文不名的穷光蛋,怕是难同你们一样,有这么美好的命运。”

  “在这儿嘛,呆上一会儿的确需要花费一些银子。不过,你可以托班头的福,一分钱也不需要出,只跟着我们就行了。”一个肥胖的男孩说道,语气里充满骄傲,明显流露出一种优越感。

  “是呀,是呀,要让你们出一分钱,还是人干的事吗?”那男孩的话音刚一落地,立即引来了其他几个男女少年的附和,一个个摇首摆脑,煞有介事:“更何况,我们的宗旨就是要潇潇洒洒地在这个世界上走一回,连累别人倾家荡产的事,我们决不会干的!我们讲究的就是这个乐逍遥嘛!”

  “可是。”徐孟晖见任春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暗中望了殷晨曦一眼,见他依旧呆若木鸡,鼓足勇气,想表白一番心里话,拉开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刚说了两个字,就被这些同学给堵回去了。

  “别可是了,实话告诉你们吧,我们可是看在班头的面子上的,你们两个呀,只不过是沾了班头的光呢。”卢霖眉头朝上一皱,语气颇有点咄咄逼人。

  “是呀,是呀,班头才是我们平生最敬佩的人呢!”

  “说到你们两个,虽说也有一些地方与众不同,可要同班头比肩接踵,那就很难啰!”

  “所以说呀,这个世界就是他妈的真奇妙!越是受敬佩的人越不做声,越是那些半瓢水的货色,越是把自己当成一个人物,什么都要挡在人家的前面!”

  徐孟晖与任春旺耳听这些同学越说越起劲,自是大感脸上无光,再也不敢说出一个字来,只是低垂了脑袋,望着脚下,仿佛想从那儿打开一条缝隙,两个人好钻将进去,以免继续被人羞辱。不过,即或地上没有裂缝,他们的尴尬也不会继续下去了,因为,贾维慢条斯理地出面解围了。于是,一群少年这才把矛头全部指向了殷晨曦,很快就把他从梦幻状态中拉扯出来,进入了现场。

  这时候,桌上已经摆满了五彩斑斓的菜肴,丹青妙手匠心独运一般,拼成一幅多姿多彩的图画,十分勾人涎虫。殷晨曦和他的两个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等菜式的伙伴莫不瞪大眼睛,狠命地把将要流淌出来的涎水吞了回去。贾维、卢霖和他们的帮众从心头泛起一丝笑意,却强作镇定地往三个人的菜碟里夹着各种各样的菜,一下子就把它们堆得满满的。三人想表示一点谢意,却见贾维优雅地朝他们做出请吃的手势,就再也不客气了,一个一个狼吞虎咽起来。一天来的饥饿使他们早就忘却了应有的矜持与礼仪,眨眼的工夫,便把堆成小山一样的菜肴全部搬运完毕,送下了肚皮。

  胃好受了一些,三人这才抬头一望,见那十个男女同学全用一种惊讶的姿态望着自己,纷纷放下手中的筷子,含在嘴里来不及下咽的什么肉做成的元子也包在口里,难为情地望着十位同学,再也不动嘴。

  贾维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向后一靠,双手向外一摊,从嘴角牵出一丝善意的微笑:“吃吧,吃吧。没吃好的话,继续吃吧。”

  “大家都是同学,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太饿了,继续吃菜吧。”卢霖连忙帮腔。

  殷晨曦瞪大眼睛望着他俩的嘴巴,情不自禁地咀嚼着,把那一些菜送下肚皮,终于说话了:“可是,你们看我们的样子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怎么可能呢?我们是同窗,怎么会觉得可笑呢?”贾维见这位昔日的班长仍然心存芥蒂的样子,微微一笑,继续说:“只不过,我们在等候你们三位稍稍地安慰一下胃部,让它好受一些之后,就想同你们来一个一醉方休呢。只吃菜,那根本无法传达彼此之间的友谊嘛。”

  “一醉方休?这么说,你们连酒都会喝了吗?”殷晨曦又是一惊,眼睛飞快地在十位同学面部扫视一遍,皱起眉头,问逍遥帮首座道。

  贾维微笑着摆摆手,说道:“如果连酒都不能喝,还谈什么逍遥帮!”

  其他的帮众立刻爆发一阵哈哈大笑,也不说话,使起肢体语言,一人提了一瓶啤酒,瓶底一倾,便往嘴里倒,咕哝咕哝地喝了一阵子,每一个人手中的瓶子都放空了。

  他们顺手潇洒地将空瓶往地上一扔,一齐说道:“怎么样,够豪爽、够有派的吧?”

  “的确很够豪爽,也很有派,可是,看在我们的眼中,却觉得十分别由。这原本不应该是我们这个年龄层次的人干的事,你们却做得如此潇洒!难道你们真的整天只知道这么混下去,却不知道要做一点有益的事情吗?”殷晨曦心头涌起一阵哀凉,本来不想指责他们的行动,可是,一见任春旺和徐孟晖眼中明显地流露出羡慕的光彩,终于忍不住冷笑道,从眼中射出一团令人不可抗拒的鄙夷的光。

  任春旺和徐孟晖连忙低头往嘴里塞了几筷子肉。

  逍遥帮的男男女女却不约而同的一声怪叫,接连摇晃了几下脑袋,叫道:“喔塞,真的很郁闷!”

  “郁闷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们在学校里头就不曾认真学习,总以玩乐为最大的嗜好,现在越发不像样子了,不仅手里提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且连酒都喝得那么老练!真的亏了你们有一个好家业呀,换作我,吓得父母早就伤心死了。”殷晨曦继续教训道。

  “所以说嘛,寻求快乐还得有一定的资本。”卢霖丝毫也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脸上依旧充满了笑意,内心也波澜不兴,平静异常:“我们拥有这样的资本,干吗不去追求快乐呢?要我们跟你一样只知道埋头死读书吗?那根本做不到!我们根本就不需要读什么鬼书,一样可以享乐;只有家境不好的人才把读书当作追求享受的唯一途径。你想一想,在我们学校里,真正认真读书的是哪一些人呢?不都是像你们这几个一样的人吗?别人谁愿意读了?不读书的人才是真正拥有一切的人;读书的人呢?一辈子都泡在书中,到头来听人使唤,没啥出息。”

  “你没喝多吧?怎么像是在说酒话呢?”贾维见殷晨曦的脸色愈来愈不好看了,生怕他会说出更大煞风景的话,忙含笑制止自己的同伴。

  卢霖一惊,眼睛朝被接的对象看了一眼,果然停止了话头,再也不往下说了。其他几个人仿佛想附和她,却见此情景,不得不一个个缄口不言。

  殷晨曦慢慢地站了起来,语调里含有一种莫可奈何的哀凉:“我想,卢霖的话并不是酒话,她清醒着呢。只不过,我们三个人家境贫寒,穷困潦倒,你们每一个都有万贯家财,我们之间有太多的不一样,我们几个不该贸然闯进了你们的圈子。我们所关心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我们生活在这完全不同的背景里。你们是一群高高在上的伸手就可以享尽人间美好生活的富有阶级的子弟,你们有潇洒的资本;而我们就只能被别人嘲笑,被别人怜悯,我们只有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才能获取自己一点可怜的自尊和温饱。我今天十分感谢你们让我长了见识,我会终生铭记的。”

  见殷晨曦慢慢地离了座,贾维连忙站起身,伸出双手,拦在他的当面,笑道:“我说班头,我们几个可是真的佩服你,才把你带到这里来的;而且,我们还想让你见识一些更加奇妙的东西呢。你就给个面子吧,呆在这里,大家欢快地聊聊天,你说不喝酒,大家也就不喝了,犯不上生那么大的气。再说,卢霖这小妮子就是这么一个人,说话从来不经大脑,你跟她计较这个干吗呢?我们真的特别佩服你呀。”

  “班头,如果你真的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生气,那么,我诚心向你道歉。我保证,我以后决不会说你不爱听的话。”卢霖连忙赔上笑脸。

  殷晨曦打量了卢霖片刻,心头涌起说不清的情怀,轻轻地嘘了一口气,说道:“其实,我应该感谢你说那些话才对,又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你说的话的确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只是恨自己为什么会生长在现在这样一个背景里呢?不能言你们能言的,的确很憋闷。”

  “我听出来了,你其实仍然在怪我。好啦,别嘴上说得那么好听,心中却把我骂上一千遍了,那样很虚伪的。”卢霖眨动眼珠,说道。

  “是啊,班头,你应该像我们大家一样,凡事都不要太放在心上,那样才能过得有滋味。”逍遥帮的一帮少男少女叽叽咕咕地说开了:“把人家不经意的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放在心上,而且为此辗转反侧,很容易让人衰老的。你是我们的班头,我们都希望你长命百岁呢。”

  “你们真的很会捉弄人啊!”徐孟晖叹了一口气,摇头苦笑道:“把我们逼向死角,奚落了一个没完没了,却又披上一件仁慈的外衣,叫我们想指责你们的不是,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空间。唉!这真是我们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应有的命运。你们有一个好的背景,可以无休止地挖苦我们;而我们来自社会的最底层,自然得任由你们摆布。只不过,班头也好,我也好,春旺也好,我们都不会甘心这样的命运。我相信,如果按照彼此现有的生活方式发展下去的话,会有那么一天,我们的地位会完全颠倒过来,只是,我们不会像你们一样阴险恶毒。”

  “老徐呀,说这话,可真的只有你最拿手呢。你既咒诅了我们,又表明你的骨气,的确十分有种呢!”排行第三位的那位胖胖的男生冷笑道。

  “难道孟晖说的不是事实吗?”任春旺冷笑着反问一句之后,忽地觉得他们生气的地方并不在于轻轻地受了一下讥刺,而是他们不愿意听那种对未来的悲观预测。于是,转换了口吻,点头说道:“的确,处于像你们这种地位的人,压根也不愿意想象你们的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子。你们怎么可能有那种深邃而又犀利的目光呢?你们没有!你们成天盼望现在这种日子能够永远持续下去,才不管其他呢。而孟晖告诉你们的那些话,足以引起你们的重视才对。我们是同学,不管我们所持的立场怎么样,今天同你们一起见识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如此美好的生活,我们很感激你们的盛情。别做出那样一副样子,我知道,我和孟晖并不是你们想招待的对象。但是,我们两个人和晨曦早就融为一体了,我们是分不开的,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代表另外两个人站起来说话,都是有用的,也是一样的。我把孟晖的意思说得再深刻一点,希望你们的确具有永远这样生活下去的资本!如果有哪一天,孟晖的话不幸而言中的话,你们来找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我们都会提供帮助。不过,不能满足你们这样的生活。”

  在任春旺说话的当口,贾维那一帮人都感到十分滑稽可笑,可一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想笑也只得忍住。终于,当他的最后一个字落了地,所有的人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一个个前俯后仰,快意之极,甚至几个人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在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亮光。守在门外的服务小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推门一看,深感莫名其妙,便缓缓地带上房门,退了开去。经此一惊扰,稍稍停歇了一会儿的笑声更加疯狂地喧闹起来,几乎把屋子都给抬了起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吗?值得你们笑吗?”殷晨曦眉头紧锁,用颇具威严的目光扫了他们一遍,极富穿透力的问话硬生生地冲破了笑声组成的铁幕。

  “难道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贾维首先止了笑,揉了揉仍然感到疼痛的腹部,语气中夹杂着笑的余音:“难道还有比这更荒唐的说法吗?你们哪,真的只配钻进书本里去死抠一些叫人听了莫名其妙的字眼,却一点也不知道现实生活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既然班头的确也持有与任春旺和徐孟晖一样的观点,那么,我们就从心眼里感谢你们的提醒吧。只是,你们放心,那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而你们,如果需要我们的帮助的话,我们全体逍遥帮愿意竭尽全力帮助你们,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你们需要什么样的帮助,我们都会提供,因为我们拥有这样的能力!”

  说完这一席话,贾维也不等他的听众做何表态,头微微一摆,昂首阔步地走了开去。他的身后,一群逍遥帮的少男少女蹦蹦跳跳地跟了过去。在出大门的霎那间,几个人甚至回过首来,朝怔怔地站在原地的殷晨曦三个人投去轻蔑的微笑。

  三个人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仿佛遭了雷殛,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点意识也没有。半晌,他们陆陆续续地恢复了意识,相互对视一眼,一种莫名的羞辱感驱使他们的双腿像充了电一样,飞快地冲出屋子,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奋力地追上前去。然而,那一伙帮众仿佛像空气一样消失了,五颜六色的海洋里,根本看不清他们的身影。三个人极为颓废,仰天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双眼发直,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流与车辆,无知无觉,甚至连有几个仰面朝天地横冲直撞的愣头青一脚踢在了他们身上,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他们的脑子里空荡荡的,胃部的舒适怎么也唤不醒意识的麻木,就这么任凭时光把耻辱一点一点地带走。

  “混蛋!真的是一群地地道道的混蛋啊!”徐孟晖慢慢地恢复了意识,望着天空,喃喃自语道:“他们一不学习,二没有一个聪明的大脑,凭什么要这样羞辱我们呢?难不成我们真的因为出身贫寒,便注定了一辈子都会学了狗的样子摇尾乞怜;而他们,天生贵种,一辈子就能衣食无忧,猖狂跋扈?”

  “不!决不会永远这样!我们一定能够凭借自己的实力,过上比他们更美好的生活。他们算什么?他们根本不是自己劳动换来的;我们呢?全部依靠自己,我们才是命运的主宰!而且,我们已经成功地走出了第一步,我们马上就要被那家公司聘用了。我们用自己的实力,已经走了出来,我们还有什么办不到的呢?即使他们真的一辈子都指望浑浑噩噩地生活下去,我们以后也一定比他们强千万倍!”任春旺也激起了情绪,言辞越来越犀利起来。

  “也许,我们真的不应该太乐观了呢。毕竟,这个社会太大了、太复杂了,我们刚刚踏出一步,甚至连门槛都没摸到,还是现实一点的好。”殷晨曦却热烈不起来,语调很是落寞。

  “怎么了?班长!你难道真的被他们的气焰压灭了雄心吗?这不该是你的性格呀!”任春旺显得格外震惊,抓起殷晨曦的手臂一阵猛烈的摇动。

  “是呀,无论谁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们都不会觉得奇怪;可那怎么也不能从你的口中吐出来呀!你一向是我们的骄傲,常常一眼看穿问题的实质,总是依赖奋斗去博取应该属于我们的东西,压根也不把那些只从父辈那里继承优势的人放在眼里,难道你改变了性情吗?难道贾维那帮纨裤子弟真的伤着你的神经,让你找不着北了吗?”徐孟晖也非常激动,抓起班长的另一条手臂,猛力一拉,把他的脸拉到自己眼前,说话突突地,活似一挺日本人在南京开火屠戮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的机关枪。

  殷晨曦任凭两人像木偶一样地耍弄自己,说话的语气仍然显得有气无力:“我没有改变自己,而是对现实有了多一重思索。也许,我们不该太乐观了。”

  “正因为乐观,我们才能一路走过坎坎坷坷,把一切不顺心的事情全部抛诸脑后,我们今后的路还长着呢,正需要更加乐观才对。这不是错误,反而是一种优长,惟有我们这些人才能体会出来的优长。”任春旺鼓圆了双眼,心底里腾起一种莫名的冲动,几乎吼叫着说。

  徐孟晖也学了任春旺的样子,大喊大叫起来。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愣是要把殷晨曦从沉睡中唤醒一般。然而,内心受到重创,殷晨曦无论如何也激奋不起来,虽说内心交织而来的永不服输的理念像猛烈的火焰一样熊熊燃烧,也不能让他的思想再充满活力。他的两个伙伴受了他的影响,渐渐地也不说话了。于是,三个人显得异常沉默。他们任凭时间流逝,思维永远凝固在这种说不清什么滋味的情愫里,直到从一两个地方骤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吵闹,他们才清醒了许多,相互打量了几眼,一起站了起来,还得慢慢寻找归家的路。可是,他们的方向感太差了,对这座朝夕相处的城市也非常陌生,折腾了许久,仍然路有千万条,却没有一条是通往那个贫穷的街道。

  已是午夜时分了,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路灯也有一搭没一搭地放出疲惫的光,稀稀落落奔驰而过的车辆悸动着城市里特有的脉搏。他们仰望苍穹,偌大的天幕就像盖上一层淡灰色的帷幕,从里面钻出的繁星热烈地眨着眼,正俯瞰这个被夜幕吞噬的城市,将里面演绎着的龌龊与高尚尽收眼底。

  他们搜寻不出一点可资帮助找到回家之路的线索,情绪愈发低落,双腿更像灌满铅一般,每拖动一步,都感到十分困难。他们相互搀扶,跌跌撞撞地朝前摸去,不知不觉之间,来到一家外观上装饰得格外耀眼的宾馆面前。他们多么想进去休息一会儿呀,可是,口袋里分文没有,瞥了那座雄伟的建筑一眼,便摇了一下脑袋,拖动步伐,又要朝前面走去;然而,脚一点也不听话,硬是赖在那儿一动不动。三个人忍不住又朝大门那儿望去。恰在这时,从那道旋转的玻璃门里吐出了几个男女,他们放肆地大笑着,样子颇为暧昧。三个少年厌恶地朝地面吐了一口口水,刚要偏头走去,几双眼睛却硬是被那个女人像磁铁一样地吸了过去,再也挪动不开。记忆深处,煞地跳动出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看她的长相,看她的身材、她的气质,无处不流露出他们异常熟悉的那个女人的气息!

  三个人相互交换了几次目光,冲了那个被几个男人紧紧地搂住了腰肢、一步三晃朝停泊在停车场的一辆小车跟前荡去的妇人大声喊道:“小颖!”

  忽然,那个女人停下了脚步,并情不自禁地朝三个人望去。他们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想等她靠近之后再慢慢品尝这种感觉。然而,那个女人的停顿和眺望只维持了短暂的一瞬间,她便若无其事地继续浪笑着从眼前消逝而去。

  “难道不是小颖吗?难道我们真的看走了眼吗?”徐孟晖摇晃着脑袋,颇为尴尬地问道。

  “不!没错!她就是小颖!”任春旺的口吻非常肯定。

  徐孟晖搔了一把头,眼睛接连不断地眨了好一阵子,说道:“是她呀!她应该是小颖呢,要不然,她就不会停那么一会儿,也不会看我们。可是,要是她的话,为什么她不同我们打招呼呢?在学校里,我们可是一直帮着她的呀。难不成她有难言之隐,怕被我们发觉吗?”

  “是的,瞧她的样子,八成是有难言之隐。”任春旺很有主见地点头说道,斜了殷晨曦一眼,一下便把他拉了进来:“你说,她究竟会有什么秘密怕我们知道?”

  殷晨曦摇了一下头,淡淡地说道:“我不知道。看她的样子,我们应该能够看得出来她在干什么。唉!真的不可思议啊,局促在学校里的时候,我们把一切都设想得多么美好;可是,仅仅一天的时间,我们所熟悉的一切全部面目全非,我们变得再也自信不起来了,其他的人也变得再也不认识了。”

  “可是,我真的没有看出她在干什么。”任春旺刚说了这么一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惊讶地叫了起来:“你是说,她在做那个、那个不要脸的勾当吗?”

  “我什么也没说。”殷晨曦恼怒地喊叫了一句,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竟甩开二人,大步流星地走开了。徐孟晖也扔下仍处在惊讶状态之中的任春旺,奋力地追上了他们的班长,急切地说道:“我真的搞不懂你们在说什么。难道你们就不能把话说明白一点吗?让人摸不着头脑,很难受的。”

  殷晨曦不理会他,一直在前面健步如飞地走了起来。可是,没走多远,他便被一块横亘在人行道的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连番挣扎,却怎么也挣扎不起来。徐孟晖很快赶了上来,想把他扶起来,却也是一个站立不稳,跌倒在地,把好不容易坐起了半个身子的殷晨曦重新扑倒在地,两个人一块狼狈不堪地叫唤着。任春旺心头发急,却无暇顾及他们的现状,快速追上前去,靠近班长的身边蹲了下来,刚想继续追问,却被这位伙伴一眼识破他内心的秘密,伸手一拉,把他也拉倒在地,随即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让两位同伙也深受感染,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三个人的一阵大笑把潜藏在内心的疑问和难受一古脑地抛向天空,他们一下子感到轻松了许多,相互打闹着,嬉笑着,忘掉了一天的经历,也忘掉了身上的疲惫,更忘掉了还要找寻回家的路,在这个五色的夜幕里编织着更美好的未来与希翼,那才是他们真正的追求。

  精神一放松,三个人的灵智也格外活跃了。他们坐在地上,畅谈了好一会儿,忽地意识到要找到回家的路,首先必须问明学校所处的位置。那是一段他们永生难忘的路,不仅坐车走过,甚至在时间充足的情况下,他们曾结伴而行,用脚一步一步地丈量过那一段路面。很快,他们便得知了学校的方位,一直前行,奔了开去。当那座熟悉的大门巍然耸立在眼前时,心情尚未来得及放松,一天来的遭遇又浮上心头,叫人感慨系之。

  “真的没有想到啊,只一天的工夫,我们的生活完全改变了。我们那些曾在这里一块度过了三年光阴的同学,不知还会做出什么事来。”殷晨曦感叹地说道。

  “封闭的大门完全敞开了,受到学校规章制度压抑而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的爱好的同学们,是应该重续旧梦的时候了。”任春旺点了一回头,附和着感叹一句之后,接着用颇为激扬的语调说:“而我们,不管人家有怎么样的生活与遭际,只会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个人的梦想,那才真正对得起这扇大门。”

  “也许,人家会说,我们这样的人算什么呢?他们才叫懂得真正的生活呢。”徐孟晖瞅了他一眼,微微摇了一回头,说道:“毕竟,什么是生活,这个题目对我们来说的确太庞大了,庞大得我们几乎每一个人都会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而且,每一个结论又似乎都是正确的。贾维他们那些人,还有小颖,我们可以说他们在虚度光阴,不懂得人生的真谛,因而同他们不是一路人;可是,人家不也这样看待我们吗?难道贾维这帮人今天给我们上的一堂课你这么快就忘了?”

  “他那是仗了他老子的权势在游戏人生,那怎么能叫生活?”任春旺不提防徐孟晖滔滔不绝说出的一席话在帮人家辩解,没好气地顶撞道。

  “但是,那的确是一种生活,这一点,我们都无法回避。”不容徐孟晖同任春旺抬起杠,殷晨曦断然地锲进了话头,只寥寥数语,把两个一直同自己交好的同学说得一片沉默,各自陷入深深的思索。

  很过了一会儿,这位班长又拾起了话柄:“也许,对我们来说,要真正理解生活有什么样的含义,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在学校里,谁教我们生活呢?大家口头上一律说的是生活就像万花筒,多姿多彩,但具体指什么,谁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我们认为我们是在生活,可贾维也好,小颖也好,他们也在生活;而且,我们的生活总是处于困顿之中,让人嘲笑,受人白眼,时不时还得忍受身体与精神上的苦痛,原因只是我们太过贫穷;他们呢?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多么让人瞠目结舌呀!说实话,贾维他们邀请我们做他们的玩伴的那一瞬间,我真的差一点受不了那种诱惑答应他了,只是藏在内心深处的一点廉耻感还没有完全丧失,才硬着头皮回绝他们的。难道你们就没有这种奇怪的念头和感觉吗?”

  任春旺和徐孟晖翕动着嘴唇,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来。殷晨曦是不会让难堪的乌云永远密布在他们头顶上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们承认自己尚且贫穷、尚有廉耻之心,这就会激励我们,不要气馁,不要妄自菲薄,我们已经向前迈出了一步,就坚定地沿着这一方向走下去,不停不休。”

  于是,三个人仿佛对人生有了新的认识,对自己的目标也有了坚定的方向。他们接下来的几天,一直在惴惴不安之中度过,多么希望从那家公司里传出让他们上班的信息呀。可是,所有的东西都在同他们作对一般,这种消息在等待之中总也不曾来临。他们的家中都没有电话,自然不会主动接受人家反馈的消息,而要按照招聘广告上的手机号码主动去问讯,他们又犹豫不决,害怕别人因此瞧不起自己。他们曾听人说过,凡是能够赢得别人敬重的人,无一不是表现出了某种超乎常人的能力,吸引别人主动找上门的。

  就这样,他们开首几天一直忍耐着,没有打出问讯电话。然而,差不多快一个星期过去了,依然没见任何动静,三个少年似乎意识到了不妥,又凑在一块咕哝一阵子,终于下定决心,第一次打去了主动探问消息的电话。出乎意料的是,那个手机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他们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这才怀疑是不是拨错了一个数字。于是,由二个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读出那个号码,殷晨曦狠狠地按动着公话超市里一部座机的键盘,当最后一个数字变成了他手指上按出的键码之后,听筒里又一次出现了说那是一个空号的极富磁性的女人的声音。

  “不可能!怎么可能是空号呢?”三个人一齐惊讶地叫了起来,一个个手忙脚乱,朝座机上摁去。

  然而,老板爱机如命,立马不愿意了,嘴里咕哝一阵,把他们赶了出来。

  外面的天气更加炎热,火辣辣的阳光晒在人的身上,宛如一把锋利的剔骨刀,活生生地要把人的皮肤全部剥下来。三个人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天气的酷热,由内心泛起的冰凉迅速在全身传遍,让他们的每一个毛细血管都承受着冰封时的严寒。不一会儿,这种严寒便被炙人的阳光驱散了,他们渐渐恢复了意识,第一个念头便是乘车去那家公司探询真正的原委。他们谁也不再做声,看到一辆路过那家公司的公交开了过来,跟着一路疯跑,在它停稳之后,一阵风一般地钻了进去。

  约莫四十分的时间,他们便站在那家公司的大门口,不由分说,慌里慌张地便朝里奔去,依稀那儿仍然在闪烁希望的火焰。然而,他们进不去了,被把守大门的保安拦住了。

  听了他们的叙说,保安笑了,笑得如此暧昧、如此莫测高深:“醒醒吧,公司怎么会要你们这样的人上班呢?”

  “可是,我们真的表现得非常突出,而且,面试官还让我们回家等通知来着。”殷晨曦被冲天巨浪打得晕头转向,慌忙之中抓着了一根救命稻草。

  “噫,你小子八成是刚从学校里走出的雏儿吧?怎么一点事也不懂呢?面试官专门对你一个人说这话吗?不,他一视同仁,对谁都那么说。要是人人都像你们一样,傻乎乎地非得跑来看个究竟,公司还怎么运作呢?趁早死了那份心,到别处找事做吧。这儿,用不上你们了。”那名保安的口吻里明显露出嘲讽。

  殷晨曦心头发紧,脑袋发麻,被这无情的现实弄得木偶一般。任春旺连忙抢上一步,不甘心地问道:“这么说,公司已经招进了人,是吗?”

  保安四下望了几眼,没见有其他的人走近,把目光盯在他们脸上,尽量压低声音,说道:“我看你们要是没吃错药,就是的确不知深浅。我这么跟你们说吧,自从我出来打工那一天起,已经换了好几家单位,见识过许多的招聘。一般来说,如果是出苦力的活,不需要多少技术,或是又累又脏,又赚不了多少钱,那样的招聘广告基本上都是可信的。像我们这家大公司,待遇好,有保障,谁不早就盯上了呢?哪一个头头脑脑的没有几个熟人挖空心思想往内钻呢?他们打出的广告,纯粹是为了掩人耳目,其实人选早就内定好了的,你们再有能耐,哪又怎么样?谁也不会真的要你们。你们还是回去吧,按我说的,要想真的找点活干,就去找那些谁也不愿意干的事,这样才比较有把握,其他像我们一样的公司,你们趁早绝了这个念头吧。”

  几个人的心在冰窖里被冻得恍如冰坨,谁也做声不得。

  好一会儿,徐孟晖的心结解冻了一些,他支支吾吾地问:“可是,公司总得需要人才吧?没有人才,它还能有发展的空间吗?”

  “人才?”保安有点不耐烦了,用嘲弄的目光在他们几个人身上翻来覆去地打量了好一阵子,摆手说道:“别尽给我说这些鬼扯淡的废话!什么是人才?那也得老板看得上的人才称得是人才。现如今,无论什么人,不管从哪座破庙里跑出来的,自我感觉良好,动不动就认为自己是人才,其实,那才真的是天大的笑话!我这么跟你们说了吧,在我们中国,没有任何一个可以称得上是人才的人,一个二个全是跟在人家外国人屁股后面瞎转悠的跟屁虫!骨子里什么都不是!现如今,能够捞上钱,能够傍上什么大人物,那才是实惠的,其他的都是胡扯淡。算了,我也不再跟你们多费口舌了,你们愿意听我的话,我就可以保管你们以后真的找得到事做,否则的话,你们继续像无头苍蝇一样碰壁去吧!”

  保安啰里啰嗦地说完这通话,眼见从里面开出一辆高级轿车,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将三个可怜的小家伙撵得远远的,仿佛生怕他们会碍着了车上那位人物的眼睛,然后,毕恭毕敬地让小车出了门。殷晨曦和他的伙伴顿时感到狼狈不堪,内心潜藏的一点不服气的情绪驱使他们做出了一个大胆的行动,迎面冲向那辆小车,想向它的主人证明他们是多么能干,多么有智慧;可是,小车脑袋一转,硬是从他们的身侧一溜烟地跑掉了,扔下他们三个在那儿发呆。

  “怎么办?我们就这么被人赶回去吗?”徐孟晖望了望殷晨曦,颇不甘心地问:“个杂,不是拿我们当点混吗?”

  “是呀,走到门前来了,连面试官的面也没见着,便被保安轰了回去,无论如何,心中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任春旺也鼓起勇气,口吻里含有一丝希望或不舍。

  “算了吧,我们回去吧。”殷晨曦来回地打量了两个同伙好几眼,内心洋溢着不可遏制的悲凉。但是,他不得不拼却所有的努力,压抑了这种哀伤,理智地说道:“保安的话虽然说得很刺耳,但是,基本上也算事实呢。我们是人才吗?也许,我们会觉得自己的确是人才。可是,我们连高中的门槛也是刚刚迈出来的,凭什么就真的以为自己是人才了呢?我们懂一点英语又怎么样?英语就真的能在这个世界上畅通无阻吗?不!不是的!英语不过是像我们的语文一样的一种交流工具,它什么也代表不了,掌握得再多,也根本不能同其它知识相比!我们其实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幻想着在这个社会上,一切都像我们从书本上学到的一样,那么人心坦荡,那么和谐自然,其实不是。这几天,我们所看见的东西,应该让我们有这样的认识才对。”

  徐孟晖与任春旺从他的语气中体会得出刺骨的悲凉,一路上,两个人都不说话,耷拉了脑袋,没精打彩地往前走着,偶尔喧嚣而过的人群与车辆,唤不起他们的信心。他们就这么走一程思考一程,愈发觉得这个世界不可思议。干什么?为什么凭空要把一颗颗红火的心拎起来,扔进万丈深渊呢?难道那些已经开创出一片天地的人们就不曾设想过:人,其实不是依靠欺骗,而是以诚实与善良换起更大的进步吗?他们不停地这么自问着,却谁也说不出答案,谁也不把心思吐露出来。渐渐的,他们感觉到了炎热,不免心浮气躁,一个个嘴里嘟囔不休,谩骂不止。过了好一会儿,他们嘟囔够了,也谩骂够了,便又陷入沉默。

  举首望着那艳阳高照下的一派气势恢宏的都市气象,他们的心弦又一次被拨动起来:在这样的世界上,人人都能找到一片生存的空间,凭什么他们就不能呢?能的!第一次挫折算得了什么呢?人嘛,谁不会经受一些挫折呢?一帆风顺的事,那是一种神话,根本就算不得真!因而,这一次的挫折,也许不过是上苍送上的礼物,他们不能被这么一点小小的挫折吓倒,他们不能灰心丧气,而应该抬起头来,勇敢地面对这一切。心中有一个梦想,有一个目标,那比什么都重要,他们一定要沿着这个目标走下去。

  要做事、要赚取一些上大学的钱以减轻压在父母身上的重担的信念,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在殷晨曦、徐孟晖、任春旺三个人身上横冲直撞,驱使他们发了疯一般地到处找寻获取工作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几乎搜遍了全城每一份报纸,希图从人才信息的字里行间发现能够提供他们工作机会的信息;他们也曾多次光顾过各种各样的择业广场,甚至还破天荒地钻进了一家网吧,试图从招聘网站上捕猎实现梦想的标题,可是,一晃差不多又快一个星期过去了,他们仍然没有发现适合的岗位。那些叫人眼馋的工作啊,不是他们几个刚从中学的大门里走出来的人可以企及的。而要他们真正去做没有一点技术或知识含量的诸如搬运工、清洁工、洗碗工、传菜员之类的活,他们连想都没再往那上面想一下。他们毕业于全省最好的一所高级中学,真的去做那种吃力又赚不到多少钱的事,他们才不干呢。一次又一次失败的经历,反而促使他们增强了这个羞耻心,也增强了这个自尊心!他们一心要找类似白领一样的工作,在那里才能实现他们人生的价值。抱定了这样的信念,他们决不会降低自己的要求,哪怕在多次面试时同许许多多的大学生聊过,知道一些求职场上的酸甜苦辣,他们也决不会再丢掉了自家的身价!

  然而,很快就要下发高考成绩了,他们仍然双手空空,不仅没有赚取一分钱,也没有赚取一份钱的希望,甚至,从父母手中剥夺了原本可以攒下来的一点可怜收入,使得上学的前景更加渺茫。

  有时候,他们的确动摇过,很想照第一次外出时殷晨曦见到一家建筑工地时的表现投入到那一种打工的行列,却一见到那些在毒烈的阳光下闪烁着黑黝黝的光彩的赤膊,一听到他们粗俗的语言,三个小家伙就又退缩了。他们虽说出身贫寒,十多年学校教育的东西在心中生了根,他们不能像那些人一样失去了光芒四射的形象,那无异于会在他们的前途上注入难以估量的毒素,让他们即或进入一流的大学,也不能得到好的前途。

  “怎么办呢?难道老天真的不能可怜一下我们的孝心,让我们真正帮助父母做一些有用的事情吗?”殷晨曦显得十分困倦,一屁股坐了下来,仰望着天空中那轮正在当空的烈火,喃喃自语道。

  “也许,老天不过是一个嫌贫爱富的糟老头,根本就不会顾及我们,是我们在自作多情,想当然地把它看成公正无私的化身。”任春旺叹息道。

  “是呀,老天真的是嫌贫爱富呢!”徐孟晖激动地喊叫起来:“人家贾维他们,一天到晚什么正经事都不做,整天游手好闲,却风光无限;而我们,就是想找一个稍微象样一点的工作,帮助家里积攒一些钱,好让我们以后能进入大学深造,这么一个可怜的愿望,它就不能让我们得到满足。”

  于是,三个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整个都市折腾了好一段时间的少年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你一言我一语,把一个上苍骂了一个一佛升天二佛涅槃。他们的言辞愈来愈激烈,嗓音也愈来愈大,很快就引来了一大群人前来看热闹。众人被他们不可思议的吼叫弄得哭笑不得,连声骂他们是疯子,便飞快地逃离开去。三人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会有什么意外,全部陷入癫狂的状态,依然故我地叫骂着,诅咒着。

  三个人的独角戏终于在他们一个个精疲力竭的时候,唱完了。他们背靠着大树,直喘粗气,双眼无神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再也没有一个人对他们感兴趣了,他们自己,也已经厌烦了刚才的作派。可是,那阵痛骂毕竟把内心的不平衡骂了出去,一个个内心稍稍获得了轻松,他们开始慢慢地恢复意识,收回目光,相互对视了好几眼,然后又望向川流不息的人群。

  他们只需要一个眼神,便一起挣扎着站了起来。他们的目标在哪里?他们要朝哪里走去?他们不知道,或者压根也不愿意再度去思考。然而,他们不能随了人流到处漂荡,他们的心中依然应该充满梦想,他们的前途依旧充满光明,即或在目前灰头土脸的情况下,潜藏在心底的那股永不服输的斗志依旧驱使他们不停地选择正确方向。

  “也许,我们真的应该利用一下那些有权势的同学,他们才能够帮助我们摆脱眼下的困境。”走了几步,徐孟晖不甘心地停了下来,下定决心地提议道。

  殷晨曦一怔,缓缓地站了下来,直直地望着他的目光,却一个字也没说。

  任春旺来来回回地在两个人脸上打量了几遍,便帮了徐孟晖的腔:“是呀,我们有可以帮忙的人,干吗不向他们提出请求呢?摆脱目前的困境,给家里实质性的帮助,能够没有顾虑地进入大学,才是最重要的啊。”

  “你们说的都在理,可要我去求他们,真的很难开口啊。难道他们的嘴脸,你们还没有看到吗?”殷晨曦怔了一会儿,叹息一声,淡淡地说。

  徐孟晖与任春旺不约而同地皱了一回眉头,也是轻轻地叹息一阵,便与殷晨曦一块,迈着沉重的脚步,又去搜寻新的工作机会了。

  他们在一条宽阔而又公司云集的街道上穿行了一个中午,接连吃了几次闭门羹,便又烦躁起来,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像被困的猛兽一样。

  忽然,仿佛天空划过一道闪光,一个异常熟悉的声音,轻轻地穿过天幕,挤入他们的耳膜,并在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们抬起头,朝着音源方向一看,只见一个差不多同龄的少女笑吟吟地站在他们的对面。他们不需要过细研究,便知道她正是同班同学王晓雪,那位对殷晨曦一直抱有好感的学生会主席。立时,羞愧、懊恼、郁闷,所有负面的情感一齐爬上心头,交织在一起,让他们心下疼痛难堪,特别是殷晨曦,真恨不得脚下有一道裂缝可以钻进去,永世不再出来。

  “瞧你们一个个的,愣是不知道周围还有其他的人一样,我喊了老半天,你们都没有一点反应。”王晓雪可管不了那么多,脸上挂了一丝惊喜的笑。

  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高挑的身子,大大的眼睛,修长的睫毛,无一不显示出青春靓女特有的风采。一袭黑色的衣裙,把饱满的身材衬托得玲珑剔透,别有一份雅致的光彩,从骨子里透射出来的与年龄不相称的大家风范,更增添了说不清的神秘感。

  “你真的喊了我们老半天吗?”徐孟晖偷偷地打量了她一眼,见她那一剪秋瞳深情地注视着殷晨曦,而被注视者反而低下头,支支吾吾地问。

  王晓雪冲他微笑着点了一下头,故意地朝殷晨曦跟前走了几步,偏了脑袋,调皮地斜视着他的双眼,说道:“该不会刚一离开学校,我们的大班长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吧?要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可真是我天大的悲哀呢。知道吗?我一刻也没有忘却过你,总想找到你,为此甚至于找过我们的老师,也曾问过贾维和卢霖。只可惜,他们谁也说不清你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又怎么样才可以找到你。今天真的很幸运,竟在这里碰上了。”

  话匣子一被打开,她就顾不上听众的反应,滔滔不绝地把心里话直往外掏。

  殷晨曦再也不能对她视而不见,慢慢地抬起脑袋,嘴唇不停地哆嗦着,却连一个清晰的音节也发不出来。任春旺和徐孟晖一听她的口吻,自然知道自己受了冷落,很识趣地要离开这个令人尴尬的地方,却被殷晨曦发现了。于是,这位一直被那位少女唠叨不休的少年终于开口说话了:“你们不要走。王晓雪说得对,我们见了面,总得说点什么。”

  “可是,要说点什么,也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呀。我们两个在这里当电灯泡,也未免太碍眼了呢。”任春旺与徐孟晖对视一眼,几乎一同说道。

  王晓雪一张美丽的脸颊微微有点泛红。她只顾抒发潜藏在心中的情绪,丝毫也没有意识到别人的存在,在被人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之后,少女的矜持使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胆子也仿佛一下子小了许多,原本偏着的头迅速地低下去,双手不停地玩弄自己的手指,并不时从指缝间探头去察看一下他们的脸色。她很快就发觉殷晨曦也很有点不自在起来,心中涌起一阵甜蜜的情意,整个身子也跟着就自然了许多。

  “你们两个这么说话,是不是太莫名其妙了呢?”她终于鼓起勇气,把头抬得高高的,用充满柔情的眼睛看在他们几个人身上,故作镇定地说道。

  “是吗?”徐孟晖一恢复常态,就又机智异常:“我们两个的确很莫名其妙,在人家只把一双美丽的眼睛紧紧地盯在朝思暮想的那个人身上时,不知道自我回避,反而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教人好不尴尬!可是,像你这样自以为是的骄傲公主,当了我们的面那么做,就不莫名其妙吗?我记得在学校里的时候,你曾经对男女之间那种超乎常人的感情很是敏感的,怎么一到了这里,你就麻木了呢?真的爱神是瞎了眼的,根本就看不到别人的存在吗?”

  “你这话说得就有点不实事求是了。我记得,即使是我们在一块读书的时候,我也看得出来,这位骄傲的公主只对班长情有独钟,眼里根本容不下其他人。”任春旺微微一笑,恶作剧似的说。

  “哦,瞧我这记性!真的亏得你提醒我,要不然,我就完全忘掉了还有那么一档子事呢。”徐孟晖频频颔首,俨然同他一道演起了双簧。

  “水,水,你真水。”任春旺朝徐孟晖努着嘴,嘴角分明流淌着剪不断的笑。

  “我说,你们就不要说得那么酸溜溜的,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家伙背后搞过什么名堂吗?恐怕就是让殷晨曦想破脑袋也料想不到你们会有那一手。”王晓雪笑了一笑,一腔玩笑的话说得格外认真,把三个男生镇在当场面面相觑。

  她从心底泛起一种胜利的感觉,顿时颇为开心了。但是,像她这样的能够在学生会担任主席的女生,是知道见好就收、不要偏离主要议题太远的道理的,浅浅一笑,很自然地把话锋引到旁边去了。

  那两个被她凭空冤枉了一顿的男生自知不是她的对手,只好顺坡下驴,随了她的意,把话题聊到自从高考之后的经历上,而且对她的提问是有问必答,争先恐后,愣是让殷晨曦插不上嘴。

  “这么说,你们是想趁这一段时间找点事做,好赚一些钱,也好了解一点社会,是吗?”对三个人的行踪全部了如指掌后,王晓雪格外关心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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