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走到橱窗前说:“同志,麻烦您给盛两个二两饭,再来一碟五毛钱炝拌菜。”
老板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这爷孙俩立刻皱起了眉头说:“怎么又是你们俩,等着。”说着转身走进厨房,一会端出两碗米饭,一盘炝拌菜。我们看出老板明显给的肯定比他们点的多。
老板走到他们坐的桌子前,放下饭菜,随后坐在他们对面。老人也看出饭菜多了不少,而且炝拌菜里还有酱牛肉,连忙说:“同志,你给多了,你给多了。”
老板叹了口气说:“大爷,你们爷俩就吃吧,孩子还在长身体的时候,需要营养,这就算是我送的。”
“那怎么行,你也要本钱的。”老人急忙说。
“没事的。大爷,不是我说你,你这样是没有用的,你说你都来上访多少回了,哪一次有结果了?你闹一次,他们就报复一次,上回你儿子都被他们打断了一条腿,万一他们要是对你动手,或者对孩子动手,你们可怎么办呀?还是忍了这口气吧!”
听他这么说,老人一下子激动起来,说:“不行,现在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我都是四十多年的老党员了,我相信党一定会给我们做主的,他严昭不能就那么横行霸道,这回市里再不解决,我就上省里告,省里不行,我就告到中央,我就不信没有人能给我们做主。”
说着老人打开军用包,拿出了好几枚军工章,他说:“我是为国家立过战功的人,我身上有十一处伤疤,国家一定会给我们做主的。”
看到老人激动的神情,听到他的话语,我们都不禁动容,这时军用包里的一个斑驳的搪瓷茶缸进入了我的视线,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献给最可爱的人”。
我站起来走到他们的桌子旁边,赵蕾他们随后跟了过来。我轻声的问老人:“老爷爷,到底是怎么会事,能跟我们说说吗?”
老人抬起头看着我,叹了一口气说:“孩子,你们不知道,我叫王有才,是一个老解放了,我参加过抗美援朝,在朝鲜战场立功入党,回到松江老家以后,我一直在小王村当村支书,今年开春以后,市里江南区的严区长到我们那里考察,说要征用我们的土地建设开发区。这本来是件好事,听说市政府按每亩耕地七千元补偿我们,宅基地和自家的菜园子按每平方米八百元补偿,种树苗、扣大棚和搞养殖的按市场价进行补偿,省里正在审批。后来真的来了一个开发商,叫严明,买下了我们小王村最好的一片地,有二十来户村民住在那里,还有一百多亩耕地,当时我们没有接到省里的通知,市里也没有,我们就犹豫了,毕竟土地是国家的,我们只是承包。严明说征地的事情省里给了政策,可以边建设边审批,手里还有严区长还给批的条子,我们就同意了。”说到这里,老人拿起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到了半缸水一饮而尽。老人说的边建设边审批的事情我是知道的,当时有不少地方都是这样干的,为的是加快建设的速度。老人喝完水接着说:“按照严区长说过的‘每亩耕地按七千元补偿我们,宅基地和自家的菜园子按每平方米八百元补偿, 种树苗、扣大棚和搞养殖的按市场价进行补偿’,可是后来严明只给我们每亩耕地按五千元,宅基地和自家的菜园子也按耕地赔偿,而其他副业则根本不赔偿。同意就签字拿钱,那我们哪能干呀。后来严明派人打伤了我们好几个村民,说要是不签字照样征地,还不给钱。我们告到了市里,市里让区政府处理,严区长反而向着开发商说话。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个严明就是区长严昭的儿子。再后来,他们说再给每户多补三万块钱,有的人家挺不住就同意了。严昭还倒打一耙说我没有经过市里同意就私自和开发商买卖土地是犯法,撤了我的职,我拿着他的批条找他评理,他抢过批条一把撕了,还把我关到大狱里好几天。后来把我放了才知道他告诉我儿子要是不签字就不放我,我儿子怕我招罪只好签字了。我都是68岁的人了,我不能让乡亲们戳我的脊梁骨呀,我一直上告,把家底都折腾光了,可我还得告。我是有44年党龄的老党员了,我相信党,相信国家一定能给我做主,我一定要告倒严昭,市里不解决,我就上省里告,省里不行,我就告到中央,我就不信没有人能给我们做主。”
“刚才听老板说,您儿子被他们打断了一条腿,是么?”我问。
老板接过话茬说:“可不是么?就前两天的事,就在我门口,一帮小流氓打的。唉……真惨呐。”
我和赵蕾对视了一下,赵蕾对老人说:“老爷爷,你今天已经去过市政府了吗?”
“还没有,从我们村到市里要走两个多小时,我们早上五点就出发了,可是孩子走不动,所以来晚了,现在是中午吃饭的时候,人家都午休了,我们只能等到下午了。”老人叹了一口气说。
我不解的问:“告状为什么还带着孩子?”
老人解释说:“我这小孙子叫王宇,已经上小学四年纪了。马上就要开学了,我们那里的小学已经被拆掉了,只能先把孩子寄放在城里他姥姥家里,在这里找个学校念书。再怎么也不能耽误孩子呀。”
我们点了点头。这时唐超说道:“听说咱们松江新来了一个市长,以前好象是省政法委书记,老爷爷,你去试试看这回行不行。”
听到唐超的话我不禁一愣,赵叔叔才来松江不到一个星期,他是怎么知道的?马骁看到我不解的样子说:“唐超一直看日报,赵市长来松江的消息报纸上已经登了。”我恍然大悟,自己平时光顾着看股票,因为国家不允许炒国外股票,历史又因为蝴蝶效应发生了一定变化,所以我每天都泡在网上,偶尔有时间还要去沿海考察,一直不怎么看松江的报纸,所以连这最基本的信息来源也没有重视,看来要好好检讨一下了。
老人听到唐超的话立刻兴奋起来,连忙对小王宇说:“小宇呀,赶快吃饭,一会送你去姥姥家,爷爷好去市委告状。”
那个孩子点点头,继续吃自己的饭。唐超不解的问:“这孩子怎么一直不说话呢?是不是……”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是大家都猜到了。王有才老人的话为我们解开了疑问:“唉,自从他爸爸出事以后,他就一直不说话,我们村卫生所的大夫说可能是痪上的忧郁症。”说完轻轻的摸了摸孩子的头发。
我看到赵蕾的眼圈明显的红了,赵蕾说:“老爷爷,你们不要着急,今天你们到信访办一定会有收获的。放心吧!”
老人说了一声谢谢。
唐超看到我们的菜已经作好,正要端上来,连忙对老板说:“老板,我们的菜端到这边来,我们和这位老爷爷一块吃。”说着掏出了100元钱放到老人面前,96年能够随手掏出100元的高中生并不多,看来唐超的家庭条件不错,也难怪现在就有个人电脑了。唐超接着对老人说:“老爷爷,待会打个车走吧,别累坏了孩子。”
老人摇了摇头说:“不行,不行。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后生,谢谢你们告诉我新市长上任的事情,谢谢你们安慰我。但是我们再穷也不能伸手跟人要钱,这个毛病不能惯,谢谢你的好意,我是个老党员,不能给我的党员证抹黑。”
我们心里对老人肃然起敬,这是一个品德多么高尚的老人家呀,正是无数向他这样的人传承着我们民族的魂魄,是他们挺起了中华的脊梁。我们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唐超收回了钱,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有点冒失了,请您原谅。”
老人笑了笑说:“原谅啥,我知道你没有看不起我们,你们都是好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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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小饭店以后,我和小蕾一同离开,唐超和马骁也各自回家。我们没有骑车,而是推着自行车慢慢的走。路上我问赵蕾:“你是不是觉得有点沉重?其实这就是现实社会,我们不能因为看到了它阴暗的一面,就否定了好的一面,我知道赵叔叔对你的教育一直都是正面的,希望不要影响你的生活。”
赵蕾点点头说:“我知道,其实我也看到过电视上演过类似的剧情,只是没有想到居然真的遇见了。不过你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只是气愤,对了,一会我们要不要去爸爸那里,我怕王爷爷再被信访办的人撵出来。”
我立刻否定了她的想法,毕竟我有前世的经历,我知道现在信访办的接待人员即使不想接,也绝对不会把老人赶出来,时下正是松江“改朝换代”的时候,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顶雷,最多就是把这件事情束之高阁,让赵叔叔看不到而已,我们只要提醒一下赵叔叔有这件事情就够了。
我对赵蕾说:“不要这样,毕竟你还是个学生,告诉你爸爸是怎么回事就够了,不要插手过多,否则会对你爸爸造成不良影响的。”
赵蕾毕竟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人又十分聪慧,想了一下就明白我的意思,不再提这件事了。
下午,我们给赵叔叔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了他事情的经过,赵叔叔说信访办已经向他汇报了这件事,我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