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长歌

巍巍长歌

　　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么伤心。一言不发，欲哭无泪，眼神暗淡而深邃。我和墨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我忽然发出一声长嘶。她说过，我的长嘶雄壮如巍峨高山，她很喜欢。但今天，我的嘶声中却有无限悲凉。

　　我是她的马，我叫巍巍。

　　在以前，我从来没想过我的主人会是个少女，或者说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有主人，直到那一天，他们的出现。

　　那天，我被一群来山上打猎的人追赶。为首的是一个黑衣少年，他骑着一匹浑身漆黑的马，把所有的同伴抛在身后。

　　我一边跑一边不时回头看他，心中很是气恼。他坐下的那匹黑马已是万中挑一的神驱，何必得陇望蜀，又来缠我呢？

　　一气之下，我跑得性发，脚下一缓，等他追至，后蹄一扬，把沙土扬到他脸上，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发足狂奔。

　　“好奸猾的贼马，别想跑！”他边喊边狠鞭坐骑，黑马吃痛，放足狂奔。

　　那黑马果然神骏，一时已奔到我身后，虽一时追不上我，但如此脚力已非一般。

　　少年看和我距离已近，便拿出套马绳来，手使劲一扬，那绳便急向我的脖子套来。

　　眼看快要被套上，我心里默祷，要是有人能救我这次，我便完成她的一个愿望。突然，身后响起了一声锐急的破风声。然后套马绳就套在我脖子上了，我却觉得奇怪，怎么绳子没有收紧呢？

　　心下虽狐疑，但不容多想，我便向一旁的树林奔去了。

　　奔进树林，听得身后再无马蹄声，我边停下来，回头偷偷地往树林外瞧。只见那少年看我已走脱，脸上满是阴沉之色。他的马前立着一个白衣少女，手里拿着把小弩。我再往他们不远处的一棵树杆上一瞧，一条麻绳被一枝小弩箭钉在树干上。

　　少年阴着脸对少女说：“在下在套野马，姑娘怎么突然跑出来当架梁呢？”

　　“公子坐下的这匹黑马难道还不够好吗？为何还要套那匹白马？”

　　“在下套的是野马，与姑娘何干？”

　　“公子坐下的已是神驱，那白马不肯屈从于你，你又何必勉强？人生在世，还是不要贪多慕得的好。”

　　“你……”少年听了这话，气得脸色发白。

　　“公子，万物皆有灵。公子如果真心喜欢那白马，就应该让它做它想做的。”

　　“它不肯从在下，难道它肯从你不成？”

　　“如果它喜欢，我跟它做个朋友何妨？世上没有谁是谁的主人，今天你的这匹黑马肯从你，不过是因为你手上有鞭而已。”

　　“胡说！墨玉与我出生入死，岂容你污蔑！”

　　“公子既是解人，就不该套那白马。”

　　“好，如果今天那白马能从了你，我就放过它，不然我就天天来这里套它。”

　　“这……如果那白马能交我这个朋友当然好，如它不肯……我就只好天天在这里防你抓它。”

　　“你……”少年脸又变色。听到这里，我又怎能让我的恩人为难呢？更何况我要满足她一个愿望，她既想跟我交朋友，我便和她交去。

　　思索间，我已走出树林，来到少女身边，用头颈轻轻碰她。

　　少女看见我，喜出望外，忙帮我拿掉套绳。然后抚着我的脖子，微笑着看着少年。

　　少年愣了一阵，苦笑道：“无怪乎你说万物皆有灵，这马确实灵得很。算了，它既肯从你，我也不能强马所难，还是放过它吧。”

　　“谢谢公子！”少女笑得灿烂如花。

　　我跟她虽名为朋友，实为主仆。她虽未当我为仆，我却视她为主。

　　因我高大神骏，她帮我改名巍巍。又因喜欢我的长嘶，戏称此为“巍巍长歌”。

　　因这一场相遇，她与少年情投意合，不久便结为夫妻。两个人常常骑着我和墨玉到郊外散步。

　　墨玉是匹温顺的母马，几年前跟了少年。少年是位将军，墨玉便跟着他转战南北，因墨玉神骏，曾救过他几次性命，因此他对墨玉特别爱惜。

　　墨玉曾跟我说过，少年是个沉默淡然的人，喜怒不形于色，但自从少女出现后，却常能看见少年脸上那爽朗的笑容。少年是个坚忍的战士，如今虽有了牵挂，却比以前更为勇猛了。

　　我想，我也如那少年，淡然孤傲，但因墨玉的温柔，也让我的内心有所变化。

　　不久，朝廷来了圣旨。外族入侵，少年必须马上前去抗敌。

　　他临行前的晚上，少女来到马厩，边给我上鞍边说：“巍巍，我从来没有给你上过鞍套过缰。但这一次要委屈你了。我要把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交给你，你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你一定能把他活着带回来的。我和墨玉会在家里等着你们，你们要平安回来。”

　　我身上不止感受到马鞍的重量，还有这个少女交给我的托付。放心，我的主人，我会把他带回来的。

　　第二天清晨，少年要上路了，少女把我牵到他跟前：“这次我把巍巍交给你，你把墨玉留给我。你跟巍巍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和墨玉等着你们。”

　　少年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紧紧地握了握少女的手，一扬鞭，我们绝尘而去。

　　战争这般残酷，无怪乎古人要用“浮尸百万，流血漂橹”来形容战争。每一次冲锋陷阵都不容我多想，但回到营寨，我却心有余悸。墨玉这几年都是这样过的吗？它如何撑得过来，为何还能如此温顺？这样的兵凶战危，我又有何把握能让少年和我全身而退呢？

　　我正自出神，号角却已响起。少年在我背上，我们冲入敌阵。

　　这一仗异常凶险，敌人人数比我们多出数倍。眼看着他的战友们一个一个地倒下，少年眼已杀红。要不是我跑得快，而且还能替他躲掉一些加身的刀枪，只怕他早就死了。

　　正厮杀着，不知何处射来一枝冷箭。我与少年看见时，箭已近身，少年躲避不及，左胸中箭。

　　那箭冲力其大，少年中箭落马。眼看少年要被万马践踏，我马上人立而起，纵声长嘶。

　　这一声“巍巍长歌”，让众马胆寒，悻悻退开。我立刻跑到少年身边，少年挣扎着爬到我背上来。

　　他在我背上伏下，在我耳边轻声说：“带我回去见她。”

　　我背着他，向阵外狂奔。敌人虽有尖抢长矛，却奈何不了我的风驰电掣。

　　我一口气奔到阵外，正好遇上援军来接应。

　　一个军医为他治伤，却因利箭已伤及内脏，一旦拔出，将会血尽而亡。军医把利箭截短，正准备拔箭，却被少年阻止。

　　“不要拔，拔了我就死了。”

　　“拔箭不能延误，拔了还有希望，要是不拔，你必死无疑！”

　　“我不要拔箭，我要回家。快找人送我回去，我要回去见我的妻子！”

　　“你……”军医正要再劝，一个将军走了过来。

　　“找人送他回去，不要拔箭了。”

　　“李将军……”

　　“别说了，这是他自己选的，由他去吧。把他的马和人都送回家。”

　　于是，我拉着车，少年躺在车上，我们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我们不分日夜走了整整七天，少年因伤势太重死在了路上。

　　他还是见不到少女的最后一面，我面对自己的承诺依旧无力回天。

　　在离世前一夜，他箭伤发作，呻吟了半夜。后半夜，他竟然能坐起来，看着天上的一轮圆月。

　　今天是中秋，但我有预感，这对夫妻再难相见了。

　　少年吩咐车夫停车，下车走到我身边：“巍巍，我再也见不到她了。这是我跟她成亲后的第一个中秋，现在她可能也正抬头看着同一个月亮。但以后，这明月只能照着她了。那桂花泡的香茶也只有她能喝得着了。你说，她以后多寂寞啊。你和墨玉以后一定要陪着她，不要让她一个人。她最喜欢听你的‘巍巍长歌’了。你用‘巍巍长歌’救了我，也要用‘巍巍长歌’陪着她，知道吗？”

　　我在他身边轻嘶，他靠着我，断断续续地继续说：“巍巍，以前我虽要抓你，你却不计前嫌地陪我冲锋陷阵，救我性命，还把我一路送回家。我真的很感谢你。她常说万物皆有灵，她把你当成朋友，现在，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请你一定要送我回家，即便我已不能再见到她，但我还是想回去。”

　　说到后面，少年的气息已越来越弱。看着他慢慢从我身边滑下，我心悲伤。

　　他眼睛里光彩变得绚烂，我知道，那是他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量了。

　　他终于躺在了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这空旷的野外，只剩下我苍凉的“巍巍长歌”。

　　终于，我带着他回来了。

　　少女看见躺在车上，神情安详的少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写满了悲伤。

　　“巍巍，是他让你带他回来的吗？”少女帮我拿掉马鞍。

　　“你没有实现你的承诺，但我还是谢谢你。因为你回来了，也把他带回来了。这样……就够了。”

　　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么伤心。一言不发，欲哭无泪，眼神暗淡而深邃。我和墨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我忽然发出一声长嘶。她说过，我的长嘶雄壮如巍峨高山，她很喜欢。但今天，我的嘶声中却有无限悲凉。

　　巍巍高山，壮哉长歌！终成永诀，悲哉长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