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夏悦
阳光暖暖的照进屋来。
夏悦已经醒了,男人还在熟睡。
男人32岁。和夏悦在一起有两年了。男人的头枕在夏悦怀里,安静地睡着。柔顺的发间,隐隐有几根白发。眉头微微皱着,有几条细小的纹。
夏悦温柔地看着男人,轻轻伸手抚摸男人的额头。亲爱,为何即使睡着你的眉头依然锁着?夏悦喃喃地低语。
男人醒了。夏悦轻声说,你醒啦。今天周末想让你多睡会儿,就没叫醒你。
男人在夏悦白玉般的脸上啄了一口,起身开始穿衣服。
要走了吗?夏悦问。
恩,要回家一趟。
夏悦的心被刺痛了一下。是啊,男人是有家的人。而自己和他,却什么也不是。他总是要回家的。夏悦怕听到“家”这个字,尤其是从男人口中。
男人从洗漱间出来,看向躺在床上发呆的夏悦,问,钱够吗?
夏悦点点头。
过几天我再往你帐户里存笔钱。你别太省,有什么想要的我买给你。说完,男人就走了。
夏悦披上睡袍,拉开窗帘。阳光扑面而来。楼下男人的身影在阳光里走着。柔和的风轻轻钻进男人的衬衣里,微微鼓胀起来,似揣了柔软的棉花。
男人走进车库,开着车出来。夏悦赶紧躲到一旁,不让男人看见。
这两年来,夏悦在男人面前总是克制着自己的情感,不敢给男人太多感情的负担。也从未要求过男人更多的东西。从不问他什么时候来,不问他爱不爱她。只是默默等他。有时夏悦也怕男人从此就不来了,或者怕他的妻子会找到她。夏悦无数次设想他妻子找到她时的反应,每想一次都觉得脸上被重重地煽了几个耳光。男人爱他妻子吗?夏悦不知道。也不敢问。她怕一问,男人就再也不来了。
夏悦没什么事情做,就打开男人送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写日记。无聊得心里发慌的时候,只有写日记才能让她平静下来。电视电影看太多,头会很疼。夏悦是很少出去的。这里在郊区,一栋三层小别墅。男人不在的时候,就夏悦一个人住着。男人要给夏悦请佣人,可是夏悦拒绝了。夏悦是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吧。
男人已经很多天没有来了。夏悦的生活一如既往地平淡。QQ上没有人,邮箱里没有新邮件。唯一一个和夏悦聊得来的那个叫林域的网友最近也没有联系。
夏悦倚在窗前遥望。青翠的树丫上不时传来小鸟的一两声啁啾。夕阳淡淡洒在大地上,拉长了树的身影。相比市区的高楼,夏悦还是喜欢这更宁静一些的郊外吧。
门铃响了。
夏悦的门铃向来是不会响的。可是这分明是自家门铃的声音,这样清晰。
夏悦疑惑地走下楼去。从门眼里看见一个女人。精致的妆容,白皙的皮肤,梳着一个高高的发髻。眉宇间有着淡淡的憔悴。一款紫色碎花及膝旗袍,落落大方,典雅华贵。女人静静地站在门外。
一声稚嫩的童音传来,妈妈,没有人吗?
蒙蒙乖,再等一下我们就走,好吗?女人耐心地哄着小女儿。
夏悦这才注意到女人身边还有一个小女孩。五、六岁模样。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好奇地到处张望着。
夏悦迟疑着,要开门吗?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会是他的妻子吗?那个可爱的小女孩会是他孩子吗?
小女孩吵着要去别处玩,女人经不起女儿的吵闹,终于决定离开。转身时回头望了一眼,失望隐隐写在眼里。
夏悦不知道哪儿来的冲动,猛地把门打开。怔怔看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也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问,请问是夏悦女士吗?
夏悦心里咯噔了一下。果然是找她的。是他妻子吧。夏悦暗暗想。也许为着这个女人没有称她为小姐,而是女士,夏悦对她的好感又多了一分。
夏悦把女人和孩子请进屋来。给女人沏了一杯茶。小女孩早已在一旁沙发上摆弄夏悦的大布熊去了。
你爱他吗?女人直接问。
夏悦不敢看女人的眼睛。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很肯定地点头。
女人幽幽地说,我认识他时,也像你这样的年纪。……
夏悦静静地听女人说男人的事。听她所不知道的男人的过去。男人是个孤儿,从一无所有的到今天小有名气的私企老板,男人实在经历过太多磨难。女人却始终没有说她和男人之间的事。
女人似乎突然发现自己说太多了,站起身来。对夏悦说,对不起,说太多了。你一定听累了吧。我也该走了。
夏悦送女人和孩子出门。走时女人叮嘱夏悦不要告诉男人她来过。关上门,夏悦倚着门背。不知道女人为什么来,是为了让夏悦离开男人吗?可是为什么她就是没有说呢?
夏悦摸着自己光滑的脸颊,这上面并没有女人巴掌留下的指印。夏悦不知道为什么女人要和她说这些。女人是爱男人的吧,至少曾经也是爱过的。男人呢?太多问题,夏悦想不明白。
男人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空荡荡的屋里,只剩下夏悦孤单的影子。上次男人送的玫瑰,早已在花瓶里凋谢了很久。夏悦对着枯萎的花,忧伤如水波荡漾开来。
当男人站在夏悦面前的时候,夏悦激动得泪光闪闪。紧紧贴着男人的胸膛,不愿走开。
男人轻轻分开腰上缠着的夏悦的手,坐到橘色皮沙发上。
夏悦这才注意到男人满脸的憔悴。头发也不似往日柔顺,有些凌乱。男人只是一直抽烟,不说话。烟头一个接一个丢进烟灰缸里。夏悦从为见过男人这样。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静静趴在男人的腿上。
夏悦,我们分开。你找个好男人好好生活。以后我不来了。男人平静地说着。
夏悦不敢相信地看着男人的眼睛。肩膀轻轻颤抖。
男人继续说,钱我已经存进你帐户。这栋房子是你的名字,你可以继续住。或者卖掉。你好好保重,我该走了。
夏悦一把抱紧了男人。泪珠一颗颗啪啪地滴下来。落在男人肩上,渗入珠灰色格子衬衫。男人最喜欢的衣服。
男人坐着一动不动,任由夏悦的泪水越来越湿了肩膀。他甚至可以感受到泪珠落在他肩膀的力量。
夏悦憋足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爱过我吗?
男人默然。很久,男人吐出一句,迷恋过吧。
爱你的妻子吗?夏悦鼓气勇气问了这个她从来不敢问的问题。
男人的身子似乎微微震了一下。男人手撑着头,益发憔悴。脸上挡不住的疲惫,和隐隐哀伤。
我爱她。说这样几个字,似乎让男人痛苦万分。
男人站起身来,匆匆离去。珠灰色格子,在夏悦眼中渐渐迷蒙、消失。
如梦,如幻境。夏悦还回不过神来。是梦吗?可是为什么疼痛的感觉是这样真实而刻骨。夏悦伏在沙发上,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不住颤动,身子如风中的杨柳,软弱无力。
男人走了。他说再也不会来。没有给夏悦一个离开的理由。倦了?累了?夏悦从来不是一个让人疲惫的女人。夏悦哀伤,也许只是为着男人都不愿用爱来形容他对她的感情。
男人回到家里。眼前只有一份离婚协议书。他妻子,那个美丽的妇人,放弃了他一半的财产,带走了他们的女儿。女人的离开,却让男人感觉像失去了一切。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女人守在他的身边,不离不弃。在这个世界,没有人可以取代女人在他心中的位置。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天涯海角,男人说都要去把她找回来。
夏悦哭肿了的眼睛已经渐渐恢复。如从前一般黑亮的眸子。望着镜里黯淡的容颜,夏悦的心也冰凉。
夏悦试着拨通了网友林域的电话。林域说,你来找我。夏悦想也不想直飞到林域所在的城市。一座美丽的海滨城市。
机场见到林域,一个年轻帅气的男子。林域很自然地带她去酒店,要了一个房间。林域搂着夏悦的腰,亲吻着夏悦纤细雪白的脖子,喃喃地说,夏悦你真是个漂亮的女人。
夏悦甚至不知道林域带给她的是什么感觉。她只是麻木着,遗忘了。一晚上,夏悦和林域没有说话,各自睡去。
清晨,林域离开。林域说,夏悦我要走了,再来的时候记得找我。
夏悦只是说,林域再见。
夏悦站在海边,微凉的海风轻轻抚着她的面颊。白色裙上大朵大朵的莲花随风摇曳。夏悦拿出手机,里面存着男人的电话号码,还有林域的。手机从夏悦的手上飞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狐线,坠入海水里,溅起一朵小水花。别了!
夏悦开始一个人旅行。坐着火车,从一座城市漂向另一座城市。她是城市里的孤魂野鬼,寂寞、冰冷。她离不开城市了。她爱上了城市的喧嚣,霓红灯下穿梭的人群。她喜欢听到嘈杂的声音,即使她心里寂静得可怕。
夏悦走在繁华的街市里。一家精致的旗袍店吸引了她的眼球。夏悦想起了那个穿旗袍的女人。
夏悦走进去。热情的店员为夏悦细细介绍起来。面料有各种真丝织品,穿在身上柔软舒适、轻盈透凉。还有织锦缎、古香缎、金玉缎等各种缎和乔其立绒、金丝绒等丝绒类织品。店员介绍说,店里的旗袍都是老板亲自设计的,款式独特,可以量身订做。
夏悦挑了一款白底印花的无袖立领长旗袍。夏悦太瘦,旗袍不合身。女店员为她量了三围,签好订单,让她一个礼拜后来取。
一个礼拜后,夏悦再次来到那家旗袍店。
店里走出来一个漂亮女人。夏悦看见这个女人时,愣住了。女人也直直地看着她。还是女人先开口,是来拿旗袍的吧?已经准备好了。试试看是不是合身。
夏悦问,这家店是你开的吗?
女人点点头。淡淡地说,是的。我走后,就来这里开了这家店。与自己喜欢的东西相伴,心情也会好很多。
夏悦回想起男人痛苦的表情,是因为这个女人的离开吧。一瞬间,夏悦似乎想明白了很多事。心,却更觉得荒凉。
夏悦问女人,有时间喝杯咖啡吗?
女人委婉地拒绝了。要接小女儿放学。下次吧。
两个人道别,各自离开。女人的目的地是女儿的学校,而夏悦,是开始另一段旅程,找个喜欢的城市停下。或者像女人一样,开一家自己喜欢的店。
火车飞驰着前行,夏悦望着窗外的平原、山川,心情平静。男人找到女人了吗?总有一天会找到吧。把他忘了。把过去的自己也忘了。夏悦默默对自己说,别了,夏悦。
夏悦闭上眼,疲倦袭来,昏昏睡去。往事随风,让它遗忘在明天的昨天吧。
睡着的夏悦,眼角滑下一颗颗泪珠。晶莹剔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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