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再次见到蒙古时，已是六月中旬，不知他从哪儿弄了辆旧北京吉普，一早开到了九水的楼下，打电话要九水今天跟他到一个地方去玩玩。九水问去什么地方，蒙古说你去了就知道。又问他人在哪儿，蒙古说就在你楼下。九水打开窗子，看见高大的蒙古站在一辆吉普车旁。蒙古说你什么也不用准备了，该带的我都带着，让九水快点下来。电话断后，九水就有些慌乱。她不知穿什么衣服，不知带什么东西，直到蒙古再打电话上来要接她时，她还没收拾好。最后站在蒙古面前的，是一个一身紧身牛仔服的少妇。蒙古看着一身精干的九水，倒笑了。九水问，怎么？不行？蒙古说，太好了，你比我想的要神奇得多，这身打扮刚好。来上车，就一把过来，拉着九水，把她塞进了车里。

　　蒙古要带九水去的地方是陇县的关山草原，距离市区130多公里。蒙古说，他的驾驶技术不是很好，大概要三个小时。对这些，九水倒不关心。当车一驶出市区时，九水发现自己的情绪一下子高涨了。好象好多天来一直在暗处活动，现在一下子无拘无束。就象当年上学时和同学们去游玩一样。蒙古倒专心开车，录音机里放的是爵士乐，这让九水的身体难以安静。在九水的心里，长期渴望的一次冒险就这样开始了。

　　当两人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颠簸，终于到达关山草原时，九水跳下车，象小女孩一样地欢呼起来。蒙古停好车，带着九水走上草原，这日的天气也十分晴好。两人似乎急不可待得租了两匹高大的马，九水还为怎么上去而犹豫时，蒙古抱起她一抡，她就坐上了马鞍。蒙古跨上后，又牵了九水的马缰绳，就向前走去。边走边说骑马的要领。还说，这些马肯定是被人驯服好的，你要的只是大胆，抓好马缰，两腿夹紧就行。说着，在九水的马身上打了一鞭，这马就跑了起来。九水有些害怕地把身子俯在马身上，还是不敢快跑。蒙古也不再等她，一个人骑了马，在草原上奔驰起来。骑了几周，转到还是不敢动的九水跟前，笑笑说，蒙古人天生就会骑马。说着，一把将九水抱起，放在了他的马背上。蒙古就带着九水在草原上奔跑起来。因有了蒙古在身后，九水也就放得开胆子，一个劲地让马加快。就这么两人一口气跑了好几圈后，蒙古问，现在可以了吗？来，你再试试。这马你骑顺了，我骑那匹马。说着上了那马，就跑开了。九水在后面追。没跑多久，九水居然超过了蒙古。蒙古就在后面跑，九水却是越骑越快，直到马累了，人累了，才停了下来。蒙古见九水一下马就平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胸脯一起一伏的。就问，怎么样，好些了么。九水没有说话，只招招手让蒙古也象她一样的躺下。两个人平躺着，双臂张开，两只手就碰在了一起。九水第一次抓了蒙古的手，两人一个不看一个的躺了好久。最后还是九水先起来，又拉起蒙古，说，做个蒙古人也挺好的。蒙古就笑笑说，好什么。让别人觉得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九水说，四肢发达有什么错，头脑简单不也挺好的，世间的人事看多了，谁简单，谁复杂。做个复杂的人又有什么好的。蒙古说，这是你们优势民族的看法。九水说，看不出，你还有这么深的民族情结。蒙古说，不过我还是喜欢草原，在草原上男人是真正的男人女人是真正的女人。男人是马，女人是草原，马不论咋跑都在草原上。九水说，你这说法倒还形象。蒙古说，男女关系大自然的隐语是很多的。可我们总爱问自己。不说了，走，去喝点东西。两人就朝车里走去。

　　休息了好长时间后，两人又骑了会马，不过这回倒骑的缓。快傍晚时，蒙古说，我本打算在这儿呆一夜的，不过这儿的条件倒底是不行，要住只有在车里凑合了。九水说，我无所谓，只是不想早回去。蒙古说，既如此那我就去租个帐篷。蒙古说着就去租了。租来后，两人又收拾了些，可看着只一床被褥，九水还是不知今夜怎么睡的好。蒙古看见九水的眼神也没说什么，只说，走，咱们和大伙一块玩去吧。

　　那夜过的其实很快乐，一只羊让大家吃了半夜，而后兴致高的人还去跳舞唱歌。但倒底是汉人，即便篝火可以点燃，羊也是真的，可心里却还是缺点东西。睡觉时，蒙古让九水在帐篷睡，他取了棉大衣说，他在车上睡。车就停在帐篷旁。九水心里想着叫蒙古进来，可是没有开口。只这一个人又怎么睡的着。快明时，九水还是惊醒了，她披了衣服走了出来，天凉的出奇，看蒙古倒睡的真酣。九水敲了车窗，等蒙古醒了，打开车门问，咱了。九水说，没事，睡不着。蒙古说，上车来吧。九水就上来坐在蒙古旁，很自然的靠在他的身上。说，你仅仅是想交一个朋友么。蒙古没有说话，只用了力搂紧九水说，天就要亮了。

　　夏九水躺在浴缸中，想着关山的那夜，靠在蒙古肩上时的心情。女人呀能有机会总不忘了做小女孩。她从浴缸中出来看着自己的的身体，自语道，小女孩的身体不是这样了。一个三十六岁的好人，八岁孩子的母亲该是一个成熟过了的女人。不过看着自己的身体，九水还是觉着挺好的，细腻光洁的皮肤，饱满的双乳，高挑的身材，浑圆的臀，做女人三十六还能有这样的身体该是一种幸福了。九水看着镜中的自己，问，你幸福么。九水在心里说，幸福 ，还有什么不幸福的呢。虽然乡下人的生活变得好了，可看着还是不易，自己是不该有别的想法的。可本本听了她讲的同蒙古的事后说，她还活在一种虚假的道德中，如果她同一个人的关系不是把她同这个世界分离了，而是，同这个世界结合的更紧密了，更爱周围的人了，自己也更快乐了，你说，这种关系该反对么。夏九水说，可这种关系总是对自己最亲近的人的一种伤害。本本说，这么说时，不论我们做不做，心里其实已这样想了。不做的原因只是将自己的生活建立在别人的目光里了。九水说，可生活中又怎能只有一个自己。本本说，离开城里的那些时日，在草原上你们并排躺下，手牵着手时，你这么想么，你没有，可回到城里，回到人群中，你就这样想了。九水说，是的，回到人群中，回到我的家我就更这样想了。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是与一个男人有了一种关系后才有这个家的。我不可能呆在这个家，不想到那个与我结成家关系的男人。本本说，你说对了，你的丈夫与你的关系就是一种家的关系，而正是因为一个人不可能在一种关系中，获得人性的全部满足，我们才渴望建立起，一种有别于家庭关系的新关系。九水说，可这种新的关系会有害于家关系的呀。本本说，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了。为了爱我并不要求别人和自己放弃什么，而你却会的。用这种共同的放弃来营造所谓的忠诚和坚贞，这就又回到了那个古老的问题上，爱的形式只能是占有，而且是独自的唯一的占有。可这样时，爱对性，对人性就是一种禁锢。它可能保持了占有的唯一性，却会使这种占有变成继续生活下去的一种阻碍。九水面对本本这段话，不知怎么说的好，她理解本本说的道理，也明白爱随着生活的深入，不会更多的表现为一种情感的必须，而更多的成了一种责任，一种义务，而不是为了当下的，现在的生活，是把眼前的当下的生活置于整个的时空中来过了。对自己这种人来说，现在的生活已消失了。而爱只有在可体验时是现实的，但为了爱的永恒，只有把这种现实的体验淹没进未来的永恒中。看现实中的人都似处在一种自由的状态下，确又无时不刻的受到一种约束和限制，而这种约束和限制就在不可确定的未来中。

　　九水将自己这些想法打给本本时，本本说，你算是找到了问题的核心。性是人身上最特殊的东西，它是物质的，但由于人与动物的分化它又是精神的。所以性与爱构成了人身上最大的矛盾。是性导致了爱的产生，而爱又指向了性。爱是可以共生并存的，但却要求性是唯一的。做为精神上的爱却要用做为物质的性来检验，似乎是性的唯一才能证明爱的存在。想想这样的爱是多么的脆弱，可世人却只能抓着这根稻草来维系系自己的所谓爱情。你说是聪明呢还是太愚蠢。九水说，没想到本本想的这么多。可谁能不在这种矛盾中挣扎呢。本本说，我也没走出这挣扎，只是为了心灵的自由是要看淡些事情。同时要依靠女人的智慧。再说了，我们活着，不是为了当一个无比纯洁的圣人。唐僧的不可爱在于他纯洁的意志，孙猴的不可爱在于他不食人间烟火的无欲。我们爱猪八戒就是因为他的身上有人的欲望和局限性。在他身上我们看见了自己心底里的那些东西。说白了，人生总是要有取舍的，对大多数来说，取舍是有了，但取舍的意志却不来自于自己。当然我们的痛苦之一就是都想兼有，这不是不可能，但这就要有智慧。只这智慧在世俗人的眼中就成了欺骗，背叛，歪理邪说，自私自利了。

　　九水知道本本已说到深处去了，自己心中所有烦乱也不过如此，而烦乱产生的原因就在于自己已这样想了。想想也是，都已这样想了，能不有烦乱的心情么。这其实同秋四无关，只秋四的好让自己的心里更为烦了。不知秋四知了这些事后会怎么想。自己能同秋四说说这些事么。

　　这晚躺下，九水满脑子都是和蒙古在马上飞的景象。女人这草原是要让男人来驰骋的，只有一个洁净的草原，是会很寂寞的。九水知道自己的心开始飞起来了，可蒙古似乎又骑着马飞走了一般，几日又没有消息。九水想打电话，可又找不到一个借口。细细想想蒙古这男人在自己看起来熟了时，其实很陌生的，对他好多事自己并不了解。他的年龄自己就有些吃不准，但比自己小点是肯定的。他结婚了吗，他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他有孩子吗，他是怎么从蒙古到这儿来的，还有他的律师职业。所有这一切，自己都不清楚，似乎只知道他是一个男的，只知道一个通向他的手机号。夏九水这么想时，居然有点惊骇。蒙古对她居然神秘起来了。九水对自己说还是要想法了解些他的情况。忠诚律师事务所的方德主任，秋四在时，同秋四很要好的，自己也算认识，何不到他们的所里坐坐，找方德聊聊，让他给自己谈谈蒙古的情况。夏九水这么想时，就恨不得立马见到方德主任。

　　可等她坐在方德主任面前时，倒有些语塞了。自己如此唐突地打听一个看起来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的私情，是会让方德见疑的，方德说不定还会告诉秋四，自己不要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方德见她半天不开口，就有些关切地说秋四到西安发展了，你有什么难处给我说，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九水说，也没什么事的，秋四过去在时，你还不时到店里坐坐，秋四一走，可就很少来了。平时见了你，随口就会问些有疑惑的事，现在很少见了，才知道身边有个懂法律的朋友的好处。方德说，你说重了，不过，秋四走后我的确很少去你那儿了，今后还是要多去。秋四的生意我听说越做越大，比我们律师有出息。九水说可别这么说，你们算是服务业的上游，我们可就是下游了。你们所的蒙古律师给我的一个朋友代理一个案子，听说要庭外调解，这个蒙古律师怎么样？方德说，你说这，是发现他有什么不妥么？九水忙说，不是的，我朋友同我说起，听说我认识你，就让我随便问问。方德说，蒙古是西北政法学院毕业的，原先在西安干律师，出了点事就到我这儿来了。干了一段时间，人不错，业务能力也强。九水问，他原来的名子就叫蒙古。让人有点好奇，是蒙古人么。方德说，听他说，他有一半蒙古血统，不过看人长的倒有蒙古人的味道。九水说，是从蒙古考到西安，毕业后没回去。方德说，大概是吧。你朋友对我们的律师很有兴趣吗。九水知道方德说什么，就说，也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照你说的，案子托付给他应是没问题的。方德笑笑说，你朋友的案子，我大体上也知道，庭外调解对双方都有利，应是没问题的。九水笑笑说，那就好。也没别的事，看你现在的办公条件，是干的不错了。方德一笑说，比你和秋四的生意可差远了。九水说，哪里话，那天没事了，我请客，我的店里可又添了几个特色锅底。方德说，那我一定去捧场。说着，九水就要走，方德也没留，就一直送到了楼下才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