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

　　小若来机场接我的时候，挺着肚子，我有点吃惊，才一年不见而已。她的神情有些疲倦，但是脸上却带着小女人的幸福感。我看着她的肚子微笑。突然想起苏素。我知道，有一天，我会为他生一个孩子。

　　苏素，一年不见了。

　　我没有问小若关于孩子的事，那是与我无关的。而且小若不喜欢别人过问她的事，虽然我们是朋友。一路上都很沉默。各自想着心事。其实我们都是很安静的人，所以才能在一起相安无事地过很久。

　　小若是个幼稚园老师。一个很孩子气的女孩，喜欢穿纯棉的白色衣服，喜欢用清水洗脸，喜欢在有阳光的夏日午后在暗影里弹钢琴。话很少，每天对着一群孩子安静地微笑。一直过着我向往的那种生活。

　　我是个歌手。从19岁唱到24岁。有段时间我将唱歌当作我的生命，那个时候除了音乐，我一无所有。19岁的时候，我一个人来到上海生活，每天背着guitar行走过半个城市只为求生。20岁的时候，我在一间新开的酒吧当歌手，那间酒吧有个很舒服的名字叫blue blind.我是在blue blind遇到苏素的。那时候他刚大学毕业，学的是设计，blue blind请他给酒吧做设计。我是那的歌手，那个时候还在为自己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窃窃自喜，奢侈地享受着一个人在舞台上唱歌的快感。唱很久不想回家。苏素总是在黄昏的时候出现，不知道为什么他喜欢在幽暗的灯光下做设计。所以在黄昏的时候，酒吧就只剩我们两个人，我唱歌，他给酒吧的墙壁画画，他的画很特别，带着模糊而清丽的暧昧，像他的眼睛，朦胧却带着忧伤。

　　车子路过blue blind的时候，小尔突然说话了。

　　“小尔，你知道那间酒吧为什么叫blue blind吗？”

　　“听说是个设计师取的名字”

　　“是苏素”

　　“怎么没听他说过”

　　“他有跟你谈过他的初恋吗？”

　　“我从来不过问他以前的事”

　　“她叫果果，曾经是他的同学，他们在一起4年，很相爱”

　　“……。”

　　“后来她出车祸，眼睛瞎了，默默离开了他，她喜欢蓝色，作画的时候用的都是蓝色调，对蓝色有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爱”

　　“我想，他应该已经忘记她了吧”

　　“小尔，你知道吗，果果是我爱过的唯一一个女人，以前我们在一起住的时候，她给我画画，我给她弹钢琴，你和她一样很安静，这是我愿意和你住的唯一原因，但是，小尔，我不爱你，苏素也是”

　　“小若，你是在伤害我吗？”

　　“小尔，你不知道吗？我喜欢苏素6年了，我想为他生个孩子。”

　　我看着她的肚子。一瞬间的天晕地旋。

　　“小若，在我去北京之前他已经向我求婚了”

　　“那天是果果的生日，他喝醉了”

　　“他为我画了许多画”

　　“每副画中的你穿的都是蓝色衣服，你没发现吗？”

　　“他给我画画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宠爱的，小若，你不知道，他是爱我的”

　　“他的求婚戒指呢？”

　　我从手上脱下戒指给她。

　　“你没发现吗，这块钻石是蓝色的？”

　　小若从来不会骗我。我懂了。她是在叫我离开，在我没有任何位置的时候。

　　“你会走吗？”

　　“我想看看苏素”

　　“谢谢你，小尔，对不起”

　　我们去了苏素的工作室。他站在画板面前。眼神朦胧而忧伤。像我第一次见他时候的样子，安静地作画，我站在玻璃外，他没看见我。我不知道，原来他的眼睛里是没有我的。拿出去北京时带走的画册，那里面的我果真穿的都是蓝色的衣服。苏素，他不爱我。

　　晚上的时候我一个人住在旅馆。我不敢回小若那里，我知道，那里已经没有我的气息。我是多余的，苏素，果果，小若。蓝小尔只是插曲。蓝小尔还是要过19岁时一样的孤单的生活。旅馆的阳台可以看见整个城市，很清晰地。我的忧伤也是那么清晰。从北京回来的时候我没想过我还会回去，我以为我可以回来和苏素生活在一起，为他生一个可爱的孩子，然后我们一直安静地活到老，我可以去幼稚园教小孩子弹钢琴，对他们微笑。但是，小若会代替我做那些事。苏素不爱我，谁陪在他身边都一样。

　　我会走的，苏素，你不会为难的，我懂的。

　　拿起电话，订了第二天下午去北京的机票。

　　一夜未眠。

　　早上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苏素的工作室，他不在。

　　我将那本画册放在他的桌上，走了。

　　blue blind还是和以前一样。客人认识我。老板认识我。我选了个僻静的角落坐着，那里有苏素的画，清丽地暧昧着。有淡淡的蓝色调。哀伤的蓝色。属于果果的蓝色。摸摸手指无名指上的戒指，也是属于果果的。脱下，放在冰水的杯子里。手指凉凉的，好像眼泪流下了。

　　飞机上照旧都是陌生的人，临窗的位置也看不清外面的风景，我想是因为我的眼睛模糊了。

　　苏素，小尔走了。小尔不会再回来了。

　　〈二〉

　　“小尔来过，对吗？”

　　“她走了。”

　　“你跟她说了什么吗？”

　　“我只是告诉她你的果果和我肚子里的孩子，她就走了。”

　　“小若，一定要这样吗？我失去了果果，我不想失去小尔。”

　　“苏素，你知道的，我爱你。”

　　“你这样不是爱，是纠缠。”

　　“可是她们都离开你了，她们并不爱你，只有我愿意陪你。”

　　“我并不需要谁陪，我会离开你的。”

　　“可是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你知道，那天我把你当成小尔了，我醉了。对不起。”

　　“你能把对不起换成我爱你吗？苏素。”

　　“我不可能爱你，小若，你不懂我，你需要的只是自己内心的安全感。”

　　“六年了，苏素。”

　　“我不想再去谈这个问题。你走吧，回家，不要呆在我这里，我无法工作。”

　　“但是，你不会离开，对吗？”

　　我出了工作室，来到blue blind.我在这间酒吧里遇到了小尔，那个会用眼神唱歌的女孩，出现在果果消失一年后，她站在舞台上唱歌的饿样子很安静，像果果画画时的样子。遇到她的那天我并不是如她所想的在幽暗的灯光下做设计，我是在为她作画，她穿蓝色的短裙子，一个比果果更适合蓝色的女孩子。

　　爱上她好像就只是一瞬间的事，我是个画家，相信色彩，神态和感觉。

　　小若在我的生活中存在6年了，像个影子一样随时出现随时消失，在我和果果在一起的时候，她们住在一起，我没想过，她会爱上我，或者说她不是爱我，她只是习惯了自己那种自私的感觉。是的，她是自私的。所以，我决定离开这里，离开那个女人。

　　订了下午飞往北京的机票。

　　飞机上都是陌生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的风景我看不清，内心不知是释然还是更多的担心，我想我不只是逃避，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在那个大城市找到小尔，我最爱的女孩小尔，旅行包里有她留下的画册，每一张里面的她穿的都是蓝色的，她是适合那种颜色的，我对蓝色有着一种偏执的热爱，对适合蓝色的女孩也是一样。

　　小尔，你在哪呢？

　　手中握着小尔留在blue blind的戒指。带着冰水凉凉的感觉。我想，她哭过了。那会唱歌的眼睛哭过了。

　　〈三〉

　　小尔走了。

　　苏素也走了。

　　只剩我一个人和肚子里苏素的孩子。

　　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们都会离开我的。我不是纠缠但他还是离开了。

　　像果果的离开一样。我的生活一瞬间少了好多东西，好象就是苏素所说的自私的安全感，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爱上苏素，或许是因为他是一个画家吧，像我的父亲一样。5岁的时候，他死了，在山上写生的时候跌下去了。当时我在他身边，他就那样奇怪地消失在我的生活中了，那以后，我常常回想他温暖的手，会画画的手，跟苏素的一样。我想，我真的是自私的。

　　肚子里的孩子慢慢长大，安静地蠕动着。我常常一个人猜想他的模样，我想如果是男孩一定会有苏素一样的手指，如果是女孩，会像谁呢？

　　〈四〉

　　听到混乱的声音，人群拥挤着。

　　坠机。一瞬间灾难性的感觉。

　　我是真的要离开了，苏素。小尔想。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慌，或许是因为无所谓了。

　　突然混乱了。人群很恐慌。人们的叫声歇斯底里的。出事了。可恶的预感让他恐慌到窒息，并不是怕死，只是还没有找到小尔。

　　苏素在混乱的人群中站起身，放在腿上的画册滑落到地上，混乱的人潮掩盖了它落地的声音，它就那么躺在地上了。苏素穿过了人群，不明原因地。

　　小尔安静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笑容有些惨淡，或许离开苏素我也是活不成的，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她如是想着。然后起身去toilet.穿过混乱的人群，内心平静地。生无欢，死无惧。突然踩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的，是那本苏素落在地上的画册。于是，不怕死的小尔突然疯狂地惧怕这场劫难了，因为她爱的男人苏素在这架飞机上。小尔急速地穿过人群，在混乱中寻找苏素的影子，在拥挤的人潮中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苏素在陌生人中茫然地穿梭，绝望地。突然他听到有人呼喊他的名字，那是小尔的声音。幻觉吗，原来人临死之前是真的有幻觉的。可是当他回头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那双会唱歌的寻找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小尔也看到了苏素。两个人隔着人群相视一笑，然后相拥而泣。

　　“我以为我快死了”

　　“你是快死了呢？傻瓜。”

　　可以同死。也无任何哀怨了。

　　坠机。拥抱着微笑着死去。小尔戴着那颗戒指，听着苏素讲那画册里的每一张画。

　　/“这一张是我第一次在酒吧遇到小尔听到小尔唱歌的时候偷偷画的，她那天穿蓝色的短裙子，站在舞台上的姿势很孤单，所以从那天起我决定要保护她。……这一张是小尔去北京的时候，我在机场上画的，小尔穿的是蓝色的风衣，风吹着她的头发，我看不见她的眼睛，不知道她有没有流泪，其实我害怕她从此都不会回来。我最爱的女孩蓝小尔。”

　　坠。幸福跟着坠落了。有些人是注定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相爱。他们是有罪的。最后一刻都带着对小若肚子里那个未出生的生命的歉疚。

　　〈五〉

　　31320坠机。

　　小若关了收音机。在苏素小尔离开12小时后终于哭了。歇斯底里地，像一个被抛弃的怨妇。哭了很久，直到眼泪干了，肚子里的生命也不安地蠕动了。小若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笑得一脸惨淡。

　　6个月后，那个苏素留下的孩子终于出生。是个女孩，像苏素一样有修长的手指，她的眼神淡淡的，从不看小若，就像小尔。于是，苏尔就成了她的名字。

　　以后的日子，小若依旧每天去幼稚园教书，带着苏尔，每天对着一大群孩子微笑，一年一年，孩子一直在改变，小若的微笑没有变过，惨淡因为历经沧桑而变得安然。小苏尔也在那种微笑中长大，听着小若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你的爸爸苏素，妈妈蓝小尔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两个人，所以，你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