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
都说梅子的眼睛会勾魂。
可不是?俊俏的内双眼皮里,那对瞳人大得出奇,黑得特别,亮得怪异,侧脸一睃人,眸子里倏地射出一道神秘的光,将人牢牢摄住,由不得人不随着她说话。
但梅子绝对不是一个邪恶的女人,相反,她正派得堪称保守。她随便换一套衣服上街,那绝美的身姿都会引来百分之百的回头率。然而,每天的大多数时候,梅子却宁愿裹在一套肥厚的工作服里,为的是不在单位简陋的更衣室里更衣。工作服上的小开领,用两个关针牢牢别住,不肯泄露一丝风景。
梅子与曲松的相爱很自然,很简单,相爱的过程却那么漫长,那么艰苦,可以编一部长篇小说。
他俩只同了一年学。高一的新生一亮相,每个人的视线都被梅子吸引住了,两三个早熟的男生甚至有点忘乎所以。梅子的目光却粘在一个白净漂亮的小男生身上。在一群农村来的黑胳膊黑腿黑脸膛的穷学生中,小男生虽称不上“鹤立鸡群”,却别有一番儒雅刚毅的书生气度。其实,小男生也是农村来的,家境也不宽裕,只是他的父母望子成龙心切,吃穿用度一切尽他,从不让他干粗活,加上他一头柔黑乌亮的卷发,一身板板正正的制服,跟城里孩子似的,在这所乡办高中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小男生深陷的眼眶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藏在镜片后,羞答答地又想看梅子,又不敢看。见梅子盯住了自己,他窘得恨不得脚下裂个口子扎地缝里去。梅子却大大方方地跟同学们打招呼,又说又笑的,不一会儿大家就混熟了。从此,曲松的心里有了梅子,梅子的心里有了松。
正巧,排座位时,他俩成了前后桌。梅子的数学好,曲松的理化好,两人取长补短,互相切磋,学习成绩都有了很大提高。上学期期末考试,梅子全年级第一,松第二,他俩顿时成了全校瞩目的高才生,也成了班主任张老师的掌上明珠。历史老师任冬不以为然,动不动就说:“女孩子小学、初中成绩好,上高中后,智力就逐年下降,一是她们形象思维强,逻辑思维跟不上,往往流于死记硬背;二是精力逐步分散,容易陷入感情的漩涡。”张老师毫不客气地说:“不尽然,你不能一概而论。比如说梅子,梅子要考不上大学,那咱们学校一个也考不上。”任冬悻悻地说:“走着瞧好了。”
果然好景不长。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高于岸,流必湍之。”由于少男少女的行迹不拘,班里很快传出风言风语,接着变成满校风雨。正当人心思变之际,发生了一件雪上加霜的事。那天,张老师讲评作文,读了一篇他认为风格怪异的作文,某生自拟的题目是:《中学生奇思录》。念到某些不满意之处,张老师便朗诵得阴阳怪气。梅子先是睁大诧异的眼睛好奇地听着,后来猛然醒过腔来,便在桌下偷偷踢了松一脚,悄声问:“是你写的吗?”松正为此懊恼呢,他也一脚向前踢来,恰好踢在凳子腿上,“嚓”地一声轻响,附近的同学便将目光扫了过来。边读边注意松的表情的张老师立刻停止了讲评,严肃地望着他俩,不冷不热地说:“有些同学不但写作文喜欢标新立异,生活中也别出心裁,竟然会用脚勾搭着说话。”说得他俩面红耳赤,全班同学都哄堂大笑。从此,张老师便对他俩“另眼相看”了。
终于有一天,一个给梅子写了数封情书均石沉大海的男生鲁壮忍不住满腔的妒忌,向张老师告了密。顿时间,班主任谈话,教导主任谈心,校长忠告,叫家长……几番狂轰滥炸,几番风狂雨骤,刚萌芽的小草蔫了,刚萌芽的“早恋”之火灭了。梅子再也不敢转头同松说话了,遇到了难题常憋得满眼圈跑泪。
上高二时,尽管两个人都选择了理科,还是被分到相距最远的两个班。人被分开了,心却向往着,梅子常常痴痴地盯着松所在的班,那眼神令人心醉,也令人心碎。没有了松的参照,梅子的心思渐渐远离了书本,上课时时走神,课后作业也应付了事,再也没了以前钻研难题、啃硬骨头的劲头。升高三时,她的成绩勉强排中上游,人也憔悴了许多,眼神里多了些忧郁。也许真应了任老师那句话?
高考迫在眉睫了,梅子努力地收束心神,终归是日上三杆打鸣——为时过晚,以三分之差名落孙山。而松被迫离开了梅子,心里虽很难过,却以超人的毅力控制住自己,将满腔的热情倾注到学习上,还抽空参加了校团委组织的优秀学生才有资格参加的计算机培训班,精神有了寄托,学习成绩始终保持在年级前三名。高考时,他以优异的成绩被山大机械系录取。从此,两个人的命运发生了戏剧性变化。
整整憋了两年、刚刚冲出高考考场的曲松,顿时摆脱了无形的枷锁和羞涩的束缚,一溜烟跑到梅子的考场外,梅子刚出来,他就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急切地问:“梅子,考得怎么样?”梅子黯然地摇了摇头,“完了,我有两道题不会做,做了的也不敢保全对,我的大学梦破灭了……”“怎么会呢?凭你的聪明和努力,考大学应该是不成问题的,起码还不考个专科……”
在松的百般劝慰和柔情攻势下,梅子的心情终于舒缓下来,和松的爱情也在等待发榜期间急剧升温,几乎到了难舍难分的地步。他们一起去昆嵛山游玩了一天,一起去南海边赶了一趟海,又分别拜访了双方的父母。梅子的父母对松挺满意,只是对他个子稍矮背后嘀咕了两句,后来见女儿对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也就不说什么了。松的父母对梅子却早有芥蒂。高一叫家长那会儿,他们就不喜欢梅子的眼睛,说是会勾男人的魂,怕儿子降不住她,又嫌她牙尖嘴利,不是个好惹的碴。他们不知道,长这样眼睛的女人,遇不着理想的意中人,很可能成为一个浪货;一旦钟情起来,那将是一生一世的钟情。他们可不懂相面,只是凭直觉不喜欢梅子。他们曾百般劝说儿子离梅子远点:“你将来前途远大,决不能受一个农村老婆的拖累,决不能娶一个农村闺女当老婆。”松争辩说:“你们就准保我能考上大学吗?再说,她要是考上大学,不也成吃国家粮的了吗?人家到时还不知道看不看上咱呢!”他妈说:“不管考上考不上,反正那女子我们不中意……”松气得挣红了脸说:“是我娶媳妇还是你们娶媳妇?”母子俩当时就闹了个不欢而散。今天见儿子一意孤行把梅子领进了门,老两口气就不打一处来,谁也不肯搭理梅子。只有松的弟弟曲泉跑前跑后地张罗。后来他爹见儿子对梅子那股不避嫌的热乎劲儿,梅子又不知趣地赖着不走,就冷着脸上前问:“你一准能考上大学吗?”梅子象当头挨了一棒,嗫嗫嚅嚅地说:“谁知道呢?”“那你考上大学再来,考不上大学就别进这个门。”要不是看在松的面子上,梅子真想掉头就走,永远不进这个门,可想想自己那实在渺茫的大学梦,她只好忍了下来。
现实是无情的,连专科的大门也不肯向梅子开放。梅子躲到被窝里整整哭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两眼肿成了桃子。她的身下还有一弟一妹在读初中,她爹又有病,家里的清贫可想而知,复读是不可能的。梅子绝望了,“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如今她跟松真成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爹妈又不容她,她跟松的事显然是没指望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泪眼望苍天,那惨痛的目光能将魔鬼杀死。她偷偷攒起了安眠药,准备以死向松表明她的坚贞。
关键时刻还是松打消了她的傻念头。松虽然天性羞怯,但更有倔强坚毅的一面。他一倔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认准的事,跟他爹一样,从不回头。如今,他见梅子吃庄稼饭的事已成定局,反而定下心来,反复思考了三天之后,他来到梅子家,把哭哑了嗓子的梅子强拖起来,平心静气地开导他:“考不上就考不上,天无绝人之路,哪行哪业不养人?庄稼饭不好吃咱就不吃,如今改革开放,城里到处都招人,不行你就去干临时工,慢慢熬,总有出头之日。等我毕业参加工作以后,咱们就结婚,好日子在后头哪……”梅子眼前一亮,立刻又暗下来:“你成了堂堂正正的大学生,国家干部,我这个庄稼把子,好一好一个小临时工,哪能配得上你?”“怎么配不上?我这个五短身材的武大郎,还怕配不上你哩。”“你就是矮点,咱俩站一块一般高,怎么成了武大郎?谁要说你武大郎,我先不饶他!”梅子的心气又上来了。两人情投意合地缠绵了一会儿,梅子忽然想起了松的父母:“你爹妈要是不同意呢?我如今真没考上大学,还怎么进你家的门?”“不进就不进,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门当户对那一套!再说,我爹不就是个大队会计吗?现在承包到户了,他还不照样下庄稼地?他冲你甩脸子是他心理不平衡,没什么了不起的,咱真的结了婚,他还能不认孙子不成?”说得梅子的脸刷地红到了耳根……
梅子终于进城当了一名刺绣女工,每天加班加点干十来个钟头,下班回宿舍倒头就睡,浑身象散了架一样。但她心里装着松,就象不知疲倦的机器人一样连轴转。松多次来信劝她别太刻薄自己了,他在学校吃得挺好,穿得也不差,还能有点零用钱买工具书呢。梅子不听,还是月月寄钱给他。几个月后,梅子又攒了一笔路费,千里迢迢去济南送她亲手给他打的毛衣。松的年轻导师一见她谈吐大方,气质高雅,惊奇地说:“曲松常说他找了个农村媳妇,没想到你比照片上还漂亮,一点不象小地方人。”曲松同宿舍的哥们儿更是傻了眼,平时没少笑话曲松找个土老冒,没想到她比他们找的城里女朋友还酷,一个个当场向他俩索要喜糖喜烟,并评选梅子为“108宿舍第一夫人”有人甚至提议梅子当“山大第一夫人”也不为过,大家觉得不成体统,这才哈哈散去。
苦等四年,曲松终于毕了业,却分配到邻县的机械公司,当了一名技术员。到这时,他反而庆幸梅子是个临时工,要不然,二人两地分居,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调到一起。他让梅子辞了刺绣厂的工,到他公司干了份轻松活。一年后,曲松学徒期满,两人扯了结婚证。没成想举行婚礼却打了麻烦。曲松他爹得知儿子真要跟那个乡下狐狸精结婚,顿时暴跳如雷,大骂儿子:“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本指望你光耀门庭,往上奔劲,没想到你真叫那个乡下狐狸精魅着了,想结婚,没门!有我没她,有她没我!”曲松气得浑身乱颤:“不许你叫她狐狸精!人家大学教授都说她好,就你看她眼上有眵!”当爹的也不含糊:“你昏了头,我还得为孙子着想呢!孩子户口随他妈,将来还是个庄稼把子,你不白忙活一场吗?”曲松反而笑了:“爹,你没看现在几千块钱就能买个城市户口吗?城市扩建,咱村都可能吃商品粮,你还把户口看得多老粗!”“丑妻薄田家中福,爹是怕你守不住她呀!”当爹的又换了口气。“她铁了心跟我,要不还肯供我念四年大学?你老别操那份闲心了。”“反正我跟她不对付,任你说下大天来,我也不认这门亲!”“这阵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结婚证都扯了,你认不认我们都是夫妻了。”“那你去夫你的妻去,你这个不孝之子!从今以后,我不认你这个儿,你也别叫我爹!”“爹——”“甭叫我爹!你要跟她结婚,我一分钱不出,一床褥子被不给,你小子有武艺,自个儿去夫你的妻去!”“好!你说话算数!”俗话说:“知子莫若父。”其实,知父也莫若子呀,明知挽不回老父的心,倔强的儿子抉袖而去。
婚礼是在梅子家操办的。少了一家家长的主婚和祝福,显得冷清了许多。梅子为公婆的不通情理而难过,更为松的忠于爱情而感动。多少人上大学后都当了陈世美,而他,却为她而不惜与老父决裂,这难道真是他的不孝吗?她又怎能辜负他的一腔真情……
一年后,他们喜得贵子。儿子宁宁跟他爸一样,白白净净,虎头虎脑,别提多逗人喜爱了。后来,在小叔子曲泉的百般撮合下,曲松与老父和解,梅子和宁宁终于踏进了曲家门。可是公婆俩待她母子都冷若冰霜,视同陌路。俗话说:“隔辈亲。”儿子还没来得及亲就大了,媳妇是外人,孙子总是自己的吧,可老两口对亲亲的孙子却呵斥连声,还不如对家里那条小黑狗。大雪封山的三九寒天,松为单位防寒的事走不开,梅子抱着三岁的儿子去给公婆送年节。宁宁许是受了风寒,当夜高烧39.8℃,呻吟不止,吃了药半天也不见强。梅子心急火燎地给儿子冷敷、擦碘酒,摇啊、晃啊,一宿没合眼,两条胳膊酸痛得钻心,公婆连问都没问一声,顾自在东屋鼾声震天。梅子又着急又难过,伤心的泪一直流到天明。宁宁仍没退烧,梅子怕烧成肺炎,求公婆找车送医院,公婆理都没理,该忙啥忙啥。婆婆还背地嘀咕了一句:“娇贵啥?多吃点药,抗抗就过去了,医院的门那么好进吗?”小叔子上他丈人家送节未归,丈夫远在邻县,梅子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急得团团转,最后老着脸皮,去找只见过一面的松的远房堂哥。还好,人家看了看烧得满脸通红的孩子,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现烧热水发动起手扶车,把娘俩送到了镇医院。医生说,再晚送一会,孩子就抽过去了。梅子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对公婆的怨气更深了。天下真有这号不疼孙子的老人!竟将对媳妇的不满转嫁到孙子身上。就因为她不是他们中意的吃国家粮的洋媳妇?你说他们老封建吧,小儿媳生的倒是个孙女,他们天天宝贝似的擎手上怕跌着,抱怀里怕挤着,有两个零花钱都塞给孙女了。孙子偶尔回趟家,跟孙女争玩具,当爷的从孙子手中夺下玩具塞给孙女。难怪宁宁亲姥姥姥爷不亲爷爷奶奶。姥爷有病怕吵,不能常去。爷爷奶奶家能常去也不去。同楼的孩子刚放寒暑假就都上爷爷奶奶家去住了,宁宁却孤单单地一个人在楼下玩。人家逗他,他就老大不情愿地嘟起小嘴说:“爷爷奶奶不稀罕我,我去干嘛?”孩子是最敏感的,他直觉地知道谁最爱他,谁不疼他,也许人跟人之间真得讲个缘分,不论老少,一旦不对缘分,那是无论如何都过不到一起的,即便血亲也不例外。
眼下,宁宁已经升了初中,成绩总在前三名;曲松有文凭,又有能力,很快升了科长,成为新一代最有潜力的中层干部;梅子上班之余,还兼了一份刺绣活,每天相夫教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惟有公婆是梅子心中永远的痛。松责任重了,压力大了,一年365天几乎没有休假日,一年三大节,都得梅子家去送节,却从没得公婆一个好脸。她常想:我欠他老曲家几辈子呢?就因为我高攀了他儿子?再说,我也不是存心高攀,他就是当个农民,我也爱他。我爱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地位、职业。爱有什么罪?可是这仇这恨,还能让年迈的公婆带进另一个世界不成?让年迈的公婆转变观念肯定是不现实的了。转过念来,梅子又恨当年老师和学校的粗暴干涉。如果那时的风气开化,能正确地引导少男少女的情谊向健康的方向自然发展,他俩继续在学习上互帮互助,在生活上彼此关心,她这个尖子生肯定能考上大学,她在公婆心目中的分量肯定就不同了,决不会僵到如今留下永远的遗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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