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第一个人

　　对我来说，其实世上只有四个人，除了我之外，这个女人，是世上的第一个人。

　　第一次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她住的一个山洞。

　　你是谁？

　　这里是昆仑山的一个山洞，我刚刚在山上发现你的。

　　你是谁？

　　这个你不用管，也没资格管。因为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

　　刚想开口，可细想想，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她。

　　你想知道自己是谁？

　　我点头。

　　我要是告诉你，你不是人呢？你还想听下去吗？

　　我不是人是什么？

　　你是一只吸血魔。

　　你怎么知道？

　　我没骗你，慢慢你就会知道了。记住，今后你要留在这里跟我学剑，没有我的批准你不许私自下山。不然，要是出什么事情我也救不了你。

　　我没说过我要学剑。

　　好，那就当是报我的救命之恩，跟我学剑。

　　可是，我不是吸血魔吗？你不怕？

　　现在天已经黑了，明天一早开始学。

　　于是，她没有再理我，自顾自的坐在山洞的一块大石头上，不言不动，直到天亮。

　　从第二天开始，我就每天按照她教的方法学剑。

　　一个月以后，我开始觉得疑惑。

　　为什么你从不起身给我演一下剑法，只是嘴上教我，你不嫌我会学得慢吗？

　　我没有教你剑法，我根本不会剑法。

　　那你又要我跟你学剑？

　　学剑一定是学剑法吗？

　　没有剑法和套路，怎么制敌？

　　跟我学了一个月，你还没想明白，看来这一个月是白教你了。

　　你又不说，我怎么会明白？这一个月你只教了我一些很短的连贯的动作，可是这实际运用起来根本没多大作用啊。

　　那我教你得你都记牢了吗？

　　我点头。

　　好，那这个月我就要你忘了。

　　你怎么那么怪呀？教完我又要我忘了，那你教我干嘛？

　　你真是个小朋友，硬要我说得那么白吗？听着，世上所有有招式和套路的武功都是下乘的。只要有招式和套路，就难免会对使用者造成束缚和阻碍。一个人照着一本秘芨去练，就会被秘芨的招式给套死，而所有武功秘芨，只要使将出来，就一定会有破绽。那如果不按照秘芨去练，就算是有破绽，但至少不会被套死，又比按秘芨去练灵活许多。这就是所谓的无招胜有招。

　　如果像你这么说，那不是满街都是武林高手咯。

　　那不一样。一个没练过任何基本招式的人，与人对敌是纯靠自然反应来应对。但一个有练过一些基本招式并把这些招式转化成自然反应的人，他所产生出来的这种自然反应自然比普通人来得有逻辑些。这也是我上个月教完你，这个月又要你忘记的原因。

　　于是，下一个月，我开始努力忘记。

　　我和这个奇怪的女人住的那个山洞，是在昆仑山的一个深谷里。

　　昆仑山终年飞雪，这个深谷却四季如春。深谷里有一道瀑布，从很高很高的地方飞泻而下，落在山洞前的一个小湖里。

　　我喜欢在这个百花遍地的深谷里赤着脚不断奔跑，跑累了就在小湖里洗澡。

　　哎，那个湖看起来小小的，想不到却这么深，而且那瀑布的水不断地流，它却居然不会把水溢出来。真得很神奇耶！

　　那个奇怪的女人一直不肯把名字告诉我，我就只能叫她“哎”了。

　　那个湖是挺深的，却没你说得那么神奇。

　　那它的水为什么不会溢出来？

　　我现在还不想说，到了你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我习惯了她的答非所问故作神秘，只好转换话题：对了，你会轻功吗？你要是教会了我轻功，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想到离开，我不禁开心地笑了。

　　首先，我不会轻功，世上也根本没有轻功。然后，你真的那么想出去吗？外面那个混乱而黑暗的世界不是你所能想象的。

　　首先，你的首先让我的梦想彻底破灭了。然后，我当然想出去，不管外面有多危险，我还是想出去看看。

　　我以她的语气回敬她。

　　小朋友，梦想本来就是用来破灭的，只有理想才是用来实现的。但如果你想体验真实的世界的话，你就去把隔壁洞的藏书给我看完了再说。

　　那个地方你不是一直不让我去的吗？怎么现在又准了？原来隔壁藏的都是书啊。

　　对，隔壁洞藏的书包括古今中外，甚至连未来的书都有。你要看什么书，去洞里喊一声就会有书出现了。去吧，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去问，它会给你答案的。

　　照你这么说，我不是一辈子都看不完那些书吗？那我还怎么出去呀？

　　那这样好了，这一个月你去洞里看书，一个月后，我问你三个问题，答出来了你就走。放心，我不会刁难你的。

　　就这样，我开始去那个洞里看书。里面真的什么书都有，甚至连未来的书都有。我被自己的欲望困在里面，几乎出不来。

　　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我问了一个我最想知道的问题：我是谁？

　　结果，洞里连一片小纸片都没出现。我去问她。

　　为什么那个洞没有回答我？

　　你问了什么问题？

　　我是谁？

　　不是每个问题那个洞都能回答你的。你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才有答案。

　　可是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叫什么名字？我是哪里人？我的父母是谁？我有过什么往事？我都不知道啊。

　　这一切对你很重要吗？

　　是。

　　为什么？

　　我……我想知道，这本是每个人都应该知道的啊。

　　你是人吗？

　　只有你说我是吸血魔，根本没有证据啊。关于这一点，我根本就没相信过你。

　　好，你可以不信我。但是，小朋友，一个人的身世并不重要。或许你觉得，你很孤独，你想知道你在世上还有没有亲人。不过，你要记住，只要是你爱的人都是你的亲人，因为一切情感最终都会归于亲情，而且，跟你过一辈子的并不是任何人，而是你自己。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执著呢？你问的那个问题：你是谁？你把那个问题的意思都搞错了，那个洞又怎么能给你答案呢？

　　可是，你说这个答案只有我自己知道，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所以你的心才会驱使你下山去找答案啊。小朋友，不要再执著于自己的身世了，你已经知道自己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魔了，我相信这世上你是绝无仅有的，你不会有同类的。而且每一个生物都是一个孤独的个体，我们都注定孤独一生。

　　你怎么这么悲观啊？

　　这是事实。今天是最后一天，你快去看吧。明天我就会问你问题了。

　　于是，这一天，我挑灯夜读。

　　第二天。

　　今天天气很好，确实是个出行的好日子啊。你准备好了吗？

　　嗯。

　　好。看过《白蛇传》吗？

　　看过。

　　嗯，第一题：你觉得《白蛇》的故事怎么样？

　　这是个悲剧。

　　你觉得白蛇很惨？

　　不全是。我说它是悲剧是针对整个故事。

　　你觉得许仙和法海谁比较坏？

　　其实他们都不是坏人，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和做法，对错很难判定，世事无常罢了。

　　看过《梁祝》吗？

　　看了。

　　好，第二题：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这是个喜剧。

　　喜剧？可是到最后男女主角都死了，这还算喜剧？

　　算。这跟《白蛇》的故事不同，《白蛇》写的是人性的悲哀和丑陋，让人有一种血淋淋的真实感，还有……很深很深的悲哀。但《梁祝》的男女主角虽然都死了，不过最后化蝶的结局还是非常理想化，这并不真实。

　　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这很难比较，它们不一样。

　　那，你应该也看过一些未来的人写的书吧。你最喜欢哪一个作者？

　　李碧华。

　　哦，当世言情第一人。第三题：喜欢她哪的那些作品？

　　《青蛇》《霸王别姬》《潘金莲之前世今生》

　　为什么？

　　《青蛇》让我读懂了《白蛇传》。《霸王别姬》写的是乱世中人的渺小和人性的光辉与黑暗。《潘金莲》写的是命运。这三本书让我明白了很多。

　　好，眼界虽然窄了点，但见解很独到。你可以下山了。

　　真的？

　　当然。记住，今天你回答的这些问题，对你日后很有帮助，千万不要忘了这些答案。如果有一天，你对外面失望了，就回来。不过我还是不希望你回来。

　　我一定会回来的，我要回来看你。不过，我现在要怎么走啊？

　　你去隔壁洞，跟洞口相对的那一面洞壁上刻有一只小小的凤凰，你按一下凤凰，那洞壁就会打开。洞壁后面藏着一匹白马，它叫小白，你千万不要给它上马鞍套缰绳，你只要骑上去，跟它说一声小白带我下山，它就会带你走了。

　　谢谢你。

　　我突然对眼前这个相处了三个月的女人很不舍。

　　这把剑给你。它平时很钝，你是拔不出来的，但只要你一有了杀意，它就会变得很快。记住，非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拔剑。还有，不要跟任何人发生任何感情。

　　我接过剑。那是一把外表很平凡的剑，简单的样式，普通的剑鞘，我实在难以想象这把剑居然这么厉害。

　　谢谢你。

　　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一个名字。你以后，就叫血兰吧，鲜血的血，兰花的兰。

　　为什么是鲜血的血？

　　我希望你能永远无情，像现在这么纯真，只有这样你才会快乐。记住，你以后就叫血兰。

　　小朋友，这三个月，我教了你很多东西。虽然我嘴里说每个生物都是孤独的个体，但有你在，我真的觉得快乐多了。或许我已经寂寞太久了吧。总之，一切小心。

　　谢谢你。

　　说完这句谢谢之后，我拿着剑到了隔壁洞里，依言打开洞壁，骑上小白，离开了昆仑山。

　　当时，我还是个不懂感情的吸血魔，虽然感觉到自己的心有了点变化，但并不在意。就这样，我离开了那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和那个我从来看不真切她的脸的女人，开始了寻找答案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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