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阵子冯震江就处于这种亢奋状态。在他即将步入不惑之年,就荣升为副处长,这在一般人眼里,堪称年富力强,年轻有为,前程似锦了。
冯震江的履历不复杂。农民出身,老家兴城县。十九岁当兵,六年后复员,因老婆是怀柔市人,所以就随家属落户到了本市。
冯副处一米七的个头,虽说农民出身,皮肤却还白净,为此同事开玩笑说他不是个好农民,当然这是他当办公室副主任时开的玩笑话,现在恐怕再没人会开这种玩笑了。
冯副处文笔挺好,脑子也活,在他工作那个年头,单位里有文化的不多,因此他才显得鹤立鸡群。
当了主任之后,凡他起草的文件,单位一把手放心得连看都不看一眼,更甭说替他把关斟酌,往上报就是了。
那时冯主任也挺威风,把他的副手和几个科员摆弄得滴溜溜转,对他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冯主任着装有自己的特点,无论在办公室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总愿披一件风衣,从这一细节就透出他骨子里那种乡下农民的习气。
但现在不一样了。冯副处坐在舒适的棕色牛皮办公椅上,穿一件雪白的金利来衬衣,衣领熨烫得像刀削一般,板板正正。下衣襟塞进藏蓝色的西裤里。他身材保持不错,不胖不瘦与其年龄很相称。白净的长方脸上戴一付秀气的金丝边近视镜,眼镜后面是一对黑黑的八字眉,眉下的眼睛不大不小,时常透出一种令人难以琢磨的眼神,它似乎总在微笑,那微笑会透出许多复杂的内容---优越的、能洞察一切的、冷漠的又带有讥讽的笑意,让人在其面前产生一种被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看得一清二楚的感觉,很不舒服。
常明辉来到冯副处办公室门前,小心翼翼敲了三下门。“进。”屋里传出冯副处的声音。常明辉慢慢推开门,探进脑袋,微笑着轻声问道:“冯处,您找我?”冯副处没有从文件上抬起头,而是用手一指宽大的办公桌前的椅子说:“坐。”常明辉拘束不安地坐在椅子上,环视了一下新处长的办公室,办公桌放着两盘办公电话,一盘黑色的内线,一盘乳白色的外线无绳话机,话机旁摆着一个银灰色的很现代的电子台历,办公桌右上角立着一盏造型现代简约的台灯;身后是两组乳白色的铁柜,一个是放文件用的柜子,另一个是他的换衣柜;背后明亮的塑钢窗上挂着一扇从德国进口的金色的百叶窗;气派的办公桌前放着两把红木椅,再往前是一组棕色牛皮沙发,宽大的三人沙发靠右墙边,对面是一对单人沙发,沙发中间卧着一个敦实的棕色茶几。三人沙发对面雪白的墙上挂着一付字,是本市著名书法家的草书:“大展鸿图”四个大字;在靠近门口立着一个镶磨花玻璃的屏风。这样处长室的门即使开着,走廊里也看不见处长在屋里的一举一动,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增加了私密性。
常明辉坐了五六分钟,有些坐不住了。这时冯副处也觉得是时候了,这是一种心理战,新官上任总得烧几把火,他在给常明辉下马威呢,告诉他冯震江已经不再是冯主任,而是前途乐观的副处长了。
冯副处慢慢地从文件堆抬起头,微笑着看着常明辉,那眼睛里似乎透出一种得意的居高临下的仿佛能窥探对方内心的笑容。“小常啊,最近怎么样啊?” 冯副处不无关心地问。
“还可以,没、没什么变化。”“哈哈哈,不要拘束嘛,虽说现在做副处长了,但以前还是你的老主任嘛。”“那是那是,今后还请冯处多多关照。”“不会因为我当副处长就敬而远之了吧?”“哪能哪能呢。”“我们以前一起工作过,人总是有感情的嘛。”“是是。”
“以后常来我这,特别是底下同志对处里或者对我本人有意见或建议可要随时跟我讲哟。”
“一定,那是一定。”“以前在科里我们有过不愉快,过去了嘛,应该不记前嫌。”
冯副处一提起所谓的前嫌,像是在常明辉未愈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他不痛快起来。那件事怎么能怨我呢?常明辉心里嘀咕,他想让我背黑锅至少事先跟我打个招呼吧,可他什么也没说,就当单位老大的面劈头盖脸把自己臭骂一通,弄得自己莫名其妙,刚要发作,他立刻朝自己使个眼色,那眼神有一种哀求的难言之隐,自己才耐住性子没有发作。“其实我也补偿你了,是吧?”小常不解地抬起头望着冯副处。“你入党不是我一手为你操办的吗?为你指定介绍人,为你向其他党员做思想工作,你以为你人缘那么好?”小常又抬起头望着冯副处,心里的不痛快慢慢地弥漫到脸上。冯读处看出小常有抵触情绪,心里也不高兴起来。这小子还那么倔,不杀杀他的锐气还得了么!“怎么?我说的不对?”“我入党是自愿的,也是经组织审核通过的,不是哪个人赐予的!”“哦?不领情!你知道当时有多少党员反对吗?!”“如果那样,组织为什么还批?!”“你!太狂妄了!”“冯处,你什么意思?你把我找来就是让我感谢你提拔我入党吗?”冯副处和小常的嗓音都提高了八度。冯副处气急了,浑身有些颤抖。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然后转过头厉声呵斥常明辉。小常怕争吵声传到走廊去,随手把门关上,冯副处气愤地把门又砰地拽开,厉声呵道:“把门打开,让同志们看看你是怎样对待领导的!”走廊里过往的人聚在冯副处门前,朝里观望。郑处长怒气冲冲从斜对面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来到冯副处办公室,看了一眼冯副和小常,邹了邹眉头,向小常说道:“不象话,成何体统!你跟我来一下。”小常乖乖地跟郑处长走出去。郑处长坐进皮椅子里,用手指指靠墙的沙发说:“坐。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把我叫去,让我坐在那好长时间一言不发,然后就让我领他的情。”“哦?领什么情?”郑处长眼睛一亮,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狮子。“说我入党是他做的工作,让我心里有数!”“哦?冯副会那么讲吗?”“不信?我可以和他对质!”郑处长朝小常摆摆手,示意他冷静下来。小常发现郑处长听他这么一说脸色反到好看起来,他也在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摩的目光看着自己。郑处长脸上挂着一种惬意的似乎又有些蔑视的微笑。“我不太相信你刚才说的话,如果他真那么说不是太没水平了嘛!”“我可以和他对质。”“不要动不动对质,先做自我检讨,领导找你谈心没错嘛,对领导有意见好好说,干么大呼小叫。”
“我怕影响不好,把门关上,可他非开着门!”郑处长听了笑了笑。他又用一种令人琢磨不透的眼光看着小常。脸上的笑容更加和蔼了。“这样,你先回去,冷静一下,找机会赔个不是,年轻人嘛。”“是,处长我听你的。”常明辉轻轻地从处长室退了出来。在走廊里,看见同志们向他伸舌头做鬼脸,手指着他,一脸为他担心的样子。
宋大姐站在办公室门前,一脸担忧,她看见小常走过来,一把将他拽进办公室,关上门,用拳头垂小常的后背说:“舒服了?舒服了?!你呀你呀!能不能改改那个倔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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