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哪里来（第一部）

第一章

　　民国十二年，山东曹州府大旱。从开春到清明，直至谷雨时分，滴雨未降。这可苦了庄户人。黄庄的村民们起早贪黑，用肩挑、用手提、用驴车拉来了水，耙地、播种。可是连芒种都过去了，还是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眼见着今年的庄稼几要绝收，村民们着了慌，个个都拼了命的找水求雨，无奈杯水车薪，焦土干的冒了烟，庄稼大多旱死，少量苟延残喘的耷拉了脑袋也是奄奄一息。

　　纪琦呼吸着热辣辣、干巴巴地空气，站在田头看着早已龟裂的泥土。唉，这天咋就不下雨呢？空气里到处散发着呛人的干土腥味，他弯下腰蹲在田头，用手从地里抓了把泥土攥攥，松些劲，干土便象细沙似的从指缝间滑落下去了。纪琦紧锁着双眉，再这样下去，这个秋可就颗粒无收了，一家人吃什么去？更别说纪升、纪连下半年的学费了。自打迁到黄庄，这种年成十几年来还是第一次遇上。唉！

　　“纪琦！你这欠下的租子什么时候才能交到我院里？年初都交到年末了，你这该交的租子呢？”纪琦打个愣神，回头一看是李聚德，本村的大财主，自己还欠着他不少租子呢。忙陪着笑脸站起来转过身道：“呕，是李老爷呀，来来，抽袋烟——”纪琦边说边从腰间取下旱烟锅子。“去去去，纪琦，少跟我来这一套。你说说看，欠的租子什么时候交？再不交，我不仅要收回你租的地，而且你自家的那点地也得给我交来顶帐！”“别，别李老爷，我交，一定交！只是你看这天，今年老天爷不开眼，整整一个多月了滴雨未降，田里的麦子、高梁、豆子都快焦了。家里吃的早没了，老爷再给宽限些日子吧。我有了就给你交到院里去。”“得，纪琦，你别跟我唱哭丧调！该交的一定得交！这么着吧，我再给你两天时间，到时候你要是再不交，可就别怪我李某人不客气了！”说罢一拂大褂的袖子，扭转精瘦的身躯，挺直了腰背昂首迈着四方步又去别处催租子去了。纪琦握着旱烟杆呆了半晌，从荷包里装点烟叶，打着了火，蹲在田头吧哒吧哒地吸着，一缕缕青烟散发着烟叶燃着后的辛辣气息袅袅地飘向了空中。

　　“纪升，你和纪连还有要问的吗？没有的话回去再好好温习一下《论语》。见了你爹叫他把你俩下半年的学费交到我这来，别人的都交了，就你和纪连的了。”朱自厚坐在案前用手扶了扶眼镜框，慈爱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学生。这是兄弟俩，个子较高，身板结实眉宇间有着一股英气的是哥哥纪升；个子稍矮，眉目清秀的是弟弟纪连。虽出生农家衣着破旧，但两人着装整洁，旧衣服浆洗的干干净净的。

　　“没有要问的了，朱先生。学费我会跟我爹说的，没别的事，我们就走了。”纪升口中恭敬地答应着，领着弟弟纪连退出了老师的庭院。

　　天真热，一曝露在毒辣的阳光下，热腾腾的气浪便把人整个儿包裹了起来。纪升、纪连无奈地解开衣襟徒劳地扇着。纪连边擦着额头上的汗，边对纪升说：“哥，我17，你快19了，今年天旱成这样，麦子恐怕要绝收哩，咱们一家人现在连吃饭都困难，爹娘哪有余钱给咱哥俩交学费呀！我觉得这字应该识得差不多了，咱索性不如休了学帮爹娘干活去。”

　　“连娃，你说的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爹娘省吃俭用叫咱哥俩识了三年的诗书，该认的字，也认得差不多了，这年成书是不能再读了，叫英妹帮娘给人家做做针线，咱俩给人打短工去，也好给家里添些柴米钱。回去咱就给爹说明了吧。”纪升边说边用手揉着空瘪瘪地肚子，晌午他和纪连上学时每人仅喝了半碗照得见人影的包谷菜粥，这阵子说话显得有些有气无力的。

　　“哥，咱们休学的事情，你说爹会同意吗？就算爹同意了，朱先生人那么好，知道的东西又那么多，我还真有点舍不得离开他呢。”纪连看着纪升道。“能跟着朱先生继续读书当然好啊，可是，谁让咱家穷呢，吃饭穿衣是第一呀。吃了后晌饭，跟爹提了再说吧。”提起朱先生，纪升也有同感。二人说着说着不禁都有些伤感。平时兴冲冲来回奔跑嘻戏的小路，今天在他们看来竟是那么的漫长。

　　李聚德从田间转了一圈，汗水已经把后背的衣服浸了个透，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喘着气打消了再向前巡视的念头，换了方向，悻悻向家中走去，走至村西头的小树林，钻进树荫下打算歇歇再走。

　　不远处，一姑娘正弯了腰拾着柴火，李聚德也不在意，只顾用扇子扇着。拾柴的姑娘走到近前，一抬头，却把个李聚德看了个目瞪口呆、垂涎欲滴。这姑娘！白皙的肌肤如凝脂一般，弯弯的柳眉下面，一双黑亮的眸子里象饱含着一潭秋水，脸庞是鹅蛋形的，鼻子小巧而挺拔，樱桃似的小嘴上象抹了一层艳红的胭脂。乌黑发亮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了一根长长的辫子，虽然穿着破旧的落满了补丁的粗布花褂和同样破旧的粗布裤子，但破旧的穿戴却遮掩不住她的丰满与婀娜。李聚德一时竟呆住了，村里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妮子！这是谁家的？见一精瘦老头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姑娘又羞又恼涨红了俏脸，狠瞪了一眼李聚德转身跑开了。姑娘是出于气恼，而这一瞪，在李聚德看来，无异于勾魂摄魄。目送着姑娘跑得没了踪影，李聚德始回过神来。看看四周，李带迎面走来。看到李聚德，李带叫道：“三叔，在这干嘛呢？”李聚德咽口唾沫道：“是李带啊，你来的正好。三叔问你，刚才跑过去的那妮子是谁家的？”李带噢了一声：“三叔，你问刚才那妮子呀，那是纪琦家的，叫纪英，那可是咱这一带的美人哟¨”

　　纪英气喘吁吁地跑回家，定定神，把捡来的柴火抱进灶房，用火镰打着了火点燃了填进灶里，端了铁锅放在架上，然后用马勺舀了水倒进了咝咝作响的锅里。

　　“英子，水烧开了没有？”

　　“还没呢，娘。”

　　“哦，等水开了就把野菜下进去，你爹和你哥他们快回来了。”

　　“知道了，娘。”

　　纪曹氏坐在院子的树荫里修补着放在膝上的一条裤子，冲灶房里嘱咐着。连着几年干旱，家里的那几亩薄田几乎是颗粒无收，哪能养活一大家人呐！纪曹氏除了田里的活计外，靠给人浆洗、缝补衣裳指盼能添两个柴米钱。

　　纪英边答应，边往灶里添着柴火。灶台上的簸箕里放着收拾干净的野菜。不大一会儿锅里的水便烧开了，纪英掀开锅盖，把洗净的野菜倒在锅里，从米缸中取出一小袋包谷，伸手在袋里抓了一小把，撒进锅中，用筷子搅搅，末了把锅盖轻轻的盖上。菜粥快熟的时候，纪升和纪连回来了…

　　待吃过晚饭，纪升、纪连来到纪琦近前，把二人的打算说了。“爹，如果你同意，我们明儿就不去上学了。”纪琦铁青着脸，一声不响地从怀里掏出旱烟袋，往烟锅中挖点烟叶，用火镰打着了吧哒吧哒地抽着。烟叶辛辣的气味刺激着他的嗓子和肺，而他心里更是说不出的苦涩：纪升、纪连懂事了，知道日子的艰辛了。可是你们哪里知道这读书对我们纪家人的重要呀！纪家几辈子人都是吃了没有学问的大亏了，自己的父亲和三爷在义和团里能征惯战堪称英雄，可是肚子里没有文化，最终叫官府里那些奸诈的文人武将用狡猾的诡计迫害的弃家而走，至今生死不明。再拿自己欠李聚德地租的事来说吧，利息明明是讲好了的。可李聚德在契约上做了手脚，硬是把息给提高了好多，这高息滚下来的租，一直压的自己一家喘不过气来。李聚德之所以敢这样嚣张欺人，还不是因为咱庄户人没文化、没本事叫他愚弄了吗？自己之所以这样硬撑着叫两人上学，是想让他们兄弟有了学问和本领不要再被恶人欺凌呀！可如今继续读书的学费从何而来呢，家里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哪里来的学费哟。唉！…“爹…”纪升还想说什么，纪琦打断了他的话，“升儿，这事儿叫爹和娘合计合计再说。这几天，你和连儿还是按时去上学吧。学费的事儿，爹再想办法。我明天到学校去给朱先生说说，请他再宽限些日子。”纪升欲言又止，只好和纪连退了下去。

　　纪英在院里见二人出来，忙叫：“大哥、二哥，哪里去。”纪升道：“不去哪儿。英子，你在院里干嘛呢？”纪连笑了说：“英子在院里干啥，你还能不知道。准是又在门外学了几个新字，练着写呢。”纪英听了嘟了嘴道：“就是，还大哥呢，明明知道我在干什么，还装不知道呢。你们快过来，帮我认认这几个字，看我写的对不对嘛！”“好吧。”纪升无奈得对纪连笑笑说。

　　纪曹氏收拾好了碗筷，拿了针线坐在炕头上纳着鞋底。纪琦叼了旱烟袋想着心事。纪曹氏看了他一眼心里叹口气：唉，纪升、纪连两个孩子大了，知道心疼家里了，可是学费到哪里去找呢？想着想着手中的针扎了她一下，血涌了出来，纪曹氏不禁叫出了声。纪琦闻听忙凑了过来：“他娘，咋得了？”“嘿，没啥，针扎了手了。他爹，你说升和连的学费该咋办呢，一想这事我就心里堵得慌。俩娃儿学得那么好，朱先生都夸呢，辍了学可惜了的。”纪曹氏停下手中的活，瞅着纪琦。“咋办？我想办法，怎么都不能辍学。纪家人几辈子都吃了没文化的亏了，不能叫两孩子再走我们走过的老路了。咱爹英雄一世，就吃了没文化的亏了，叫一份不明不白的公文搞的背上官司不说，还落了个汉奸的骂名，至今生死不明，咱这又因为不识字叫李聚德偷改了契约，白白背上他许多的高利贷。想到这些事就叫人揪心。孩他娘，你别发愁，学费的事儿我再想想办法。”纪曹氏轻轻叹息一声，不再说话了。她下意识的摸了摸了头上别着的簪子，那是娘家给她的唯一陪嫁，是银的，做工很精巧，据母亲说是祖上留下来的，把它当了也许能给升和连换回些学费来…。

　　杨一民坐在桌前，刚彻的茶还袅袅地冒着热气。他凝神看着眼前的书本轻轻叹息了一声：“唉，义德，你说咱天天读的这些书真有用处？”

　　“当然有用处，起码不是文盲了。”方义德调侃地说。

　　“国将不国的，有了文化又有何用呢？”杨一民看着方义德。

　　“你说的当然有你的道理，但当今之世西洋文化确已取得了先进之地位，唯有潜心学习，悟其精妙，才能反过来为我所用，促进中华之崛起呀！”

　　“好一个悟其精妙，哎，我爸想叫我去留洋，你对这留洋怎么看呢？”

　　“有必要，很有用的，伯父想叫你到什么地方去？”

　　“我爸想叫我到法德去学习金融，你看如何？”两人正谈着，丫环春杏走了进来，“少爷，老爷和太太叫你和方先生过去用饭呢。”

　　“知道了，我们一会儿就去。”杨一民笑着对春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