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我家那位“大男孩”的人,都极力称道他的勤劳、礼貌、孝顺、潇洒、仗义、脾气温和、善解人意……言下之意,是我当初找对象真睁开了眼,找到一位十全十美、完美无缺、没挑儿了的奇男子、伟丈夫,虽然他其实不过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人民教师。
我却是茶壶里煮饺子——心里有数。天可怜见,“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我这个0.1的大近视眼,当初是蹬车十多里路后,隔着600度的两片玻璃去“看”他的,难免有点误差。就说他的勤劳孝顺吧,那可是有口皆碑的。打小他就知道拾了柴禾送奶奶灶前,捡了鸡蛋塞奶奶门缝;我的爷爷八十有六,他这个孙女婿从不嫌老人身上特有的味,定期帮他剃头刮脸,洗头搓澡;干起活来从不惜力,十六岁就帮他爹出粪,二十上下割小麦,光了膀子,抡圆镰刀,90杆子(约合90米)的大沟麦,爹割一趟,他割两趟半(而这时旁人往往半趟都割不到);他学的是烹饪,又肯干,所以煎炒烹炸、烩炖焖熘,无论上谁家做客,他都喜欢露两手。然而,时间长了,我却摸透了他的脾气:好大喜功,干活不长久、没耐性。比如农忙,他头半晌出完一圈粪,就不管别人忙得顾头不顾腚,自顾睡到起来做晚饭;做菜显显手艺可以,连干两天,就“疲”得够油烟味。我寻他开心说你当初分配下去干厨子可怎么得了哇?他说那我在家就不干了,把我这个“气管炎”倒吓得够戗。爹戏言他干的是“包工活”,自己定下任务,三下五除二,干完就拜拜。
再说老公的潇洒仗义。他为人豪爽热情,碰上别人遇了难事,能帮上忙的不说二话,自己无能为力的也要鞍前马后地献计献策,尽量助人一臂之力;学生受人欺负在挨打,他第一时间赶到,先揍对方两拳,回头再检讨,再严厉地批评自己的学生;他上高中时,班里有个外地学生没钱买饭票,他从家背粮资助达三年之久。爹娘起初以为儿子长身体吃得多,可放假在家见他饭量也没大多少,再三追问他才吐出实情。从此他光明正大地从家背两份粮,现在俩人还以兄弟相称;就是在麻将桌上朋友输得精光,他赢个小头,也会慷慨地每人奉送20元路费,实际等于一分钱没赢——唉,又戳到我的“心病”上去了——近日他一直嚷嚷戒赌,昨晚值班遇雨未归,也不知手痒了没?说来可气,他虽然为人师表,却脱不了一般男人的俗气——吃喝嫖赌抽五毒中,他占了4/5之多尚且不大满足,见到身材气质出众的女人,他会非常遗憾:“我怎么找了个你呀?”我逗他:“天下女人比我好的有的是,你能都娶来吗?”他无奈地摊开双手做感叹状:“只可惜弱水三千,我只能取一瓢饮啊,还不如古人能享齐人之福呢!”
他婚前婚后的反差却着实令我遗憾,现在想起来还忍俊不禁。就拿我两次考试的故事来说吧。婚前,我到离他单位好几里地的市委党校考试时,他提前半小时到考场外接我,先递上保温杯,接着塞过几只黄橙橙的大苹果,又悄悄拿出两根火腿肠,忽然想起来还要到马路对面去买雪糕,几位旧日同学就在不远处等车,羡慕得眼珠子冒火,倒弄得我左捧右抱很是不好意思——谁都不肯接我给的东西,说那是我的“专利”。谁知婚后再找不到这种感觉。儿子两岁那年,我到他单位斜对过考试,下考场已是11:40,早过了他单位开饭的时间,满以为他会把香喷喷的饭菜端到我眼前,谁知等了半个小时也不见他来接我,我赌气不去找他了,饿着肚子步行去车站坐“小面包”回了家……两天后,他临睡前忽然想起:“考得怎么样?题难不难?”我脸一沉:“哦,还知道我考试呀?考得怎样关你什么事?”他忙陪出笑脸:“我这两天急着批卷,忙昏头了,忘了问你。”我长叹:“再忙吧,几步路比几里路都远啊!”他莫名其妙,过了好一会才回过味来,却认真地安慰我:“你现在会照顾自己了呀!”我又一次哭笑不得:感情我跟他结婚前那27年一直生活在摇篮里呀。
儿子出生前后,他七天七夜没睡个囫囵觉,跑前跑后地忙活。可当医生召唤“23床家属哪去啦?没生时直往前糊,用着人时都跑没影了!”时,我和儿子在大床小床上都安置好了,他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原来,我妈与他妈“交接班”没接上头,他却提前下去买奶粉奶瓶了——根本还不知道我的奶水够不够,就瞎忙活。他换尿布还利索,见了屎布,一捂鼻子就干呕。后来干脆退避三舍,见屎就喊救兵:“妈,又拉啦!”把儿子吓得一哆嗦。婆妈轻声慢语地教育他:“子屎不臭子尿不臊,我就这么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了,你还嫌乎臭?”老公睁大了双眼:“怎么不臭?”第四天,他终于克服了“恐屎症”,把两个妈都送回家,他自己伺候到第七天我们娘俩出院。
老公不谙商道,不会挣大钱,也不会修理家具摆弄家电什么的,工作又忙,离家又远,很多事情常逼得我亲自动手或求人帮忙。我向他诉苦,他倒挺得意:“看,我不在家你也能干得很好嘛。”有一回,厨房烟道堵了,老公恰好在家,我就逼他借来梯子上房打理。他战战兢兢地一手抱紧烟囱,一手执绳顺下砖头胡乱提拉几下就算完成任务,腿还一个劲打哆嗦。下得房来,好好的皮鞋笑开了一个大口,后来花一元钱补好。我埋怨他不听话换鞋再干,干点活就要“手工钱”。他却非常坦然:“花一块钱学了门手艺,值!请人用机器打理,得15块呢!”瞧,他这时候倒精明了,还挺知道行情呢。
看着老公喝起小酒儿庆祝他小小的“胜利”,我心里十分感慨:人无完人,夫无完夫,真不假。我要是让老公什么活都会干,干脆嫁个修理工得了,为什么要巴巴地嫁个人民教师呢!
(全文完)